牛鬼工厂长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无数尖牙,打算将我吃掉。
但我毫无惧意,只是悠哉地摆好挥棒姿势。
「真是个傻瓜,我可比你厉害多了喔。」
豪爽的挥棒不偏不倚地正中牛鬼的身躯。
手中传来一阵快感,我不禁露出满脸笑容,使劲将球棒挥到底。
「哈哈哈,场外再见全──垒打!」
我猛烈的灵力直接击中牛鬼侧腹,他直直飞向堆叠在地下工厂角落、塞满待出货食品模型的那堆纸箱。
纸箱砰砰咚咚地崩塌,陷进里面的牛鬼立刻就想要爬出来,却无法灵活移动。
「哎呀。」
在那家伙还爬不起来时,我已经威风凛凛地站在他眼前,将沉重的球棒往地上一击。
轰隆一声,地面凹陷了一个大洞。牛鬼见状,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你动不了了吧?只要中了我的灵力,身体就会暂时麻痹。」
我低头看着牛鬼,脸上再度浮现胜利的微笑。
牛鬼似乎是认知到我和他的实力差距,因而放弃抵抗了。
「这个、这个垃圾、垃圾工厂长。」
手鞠河童们把握机会,乘机泄愤,群聚在旁边拼命用带蹼小手捶打工厂长。虽然看起来是不痛不痒啦。
「!」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像是要撕裂空气般的锐利声音从我正后方划过,我的发丝随那阵风飞扬起来。
斜后方有一只牛鬼,伴随着哇啊啊的喊叫声倒地不起。似乎是遭到力道强劲的快速球(食品模型)击中。
是说,我知道是谁丢的球。刚刚从入口偷偷潜入的那个黑发男学生。
「馨……你终于肯现身啦,明明你一直都在。」
「你才是不要随便放松戒心啦,那家伙一直在后面打算攻击你。」
「这种事我早就发现啦。」
馨虽然教训了我一顿,但百分百会跟过来。
「……你们……到底是谁?真的是人类吗?」
工厂长用极为虚弱沙哑的声音,朝我们发问。
「不对,你们虽然是人类,可是等级跟那些人类退魔师差太多了,但又不是妖怪……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我才想问咧。」
我摆出装傻的表情。
我们的立场究竟为何?这是我长久以来不断思考,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们拥有身为大妖怪的记忆和力量,要是不特别去意识,就会自然以妖怪的感觉行动,但却实实在在是身为人类出生的人类后代。
鼻子哼笑一声,我将重心倚向插在地面的球棒上,望着牛鬼工厂长。
赤红色的柔顺长发顺着肩膀倾泄而下,和我的赤红灵力一起……
「浅草对于妖怪很包容喔,毕竟这里可是全日本『最适合妖怪工作的土地』,但还是必须遵守规定。我不晓得你在镰仓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我不来制裁你,也迟早会有其他人来教训你的。」
「……那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为了要弥补在镰仓的损失,我别无选择,只能做这种下流勾当,而且我还有欠债……像我们这样一无是处的流浪妖怪,根本没有店家愿意雇用。」
工厂长完全丧失斗志,明明身躯那么魁梧,现在却开始低声啜泣。
「你要是真想重新开始,可以去浅草地下街。」
馨走到我身旁,开口建议工厂长。他慢慢抬起那张流着泪的脸庞。
「在浅草地下街,有个努力让妖怪们能够在浅草安心工作的工会,是人类和妖怪齐心协力共同创建的。你的欠债,他们应该也会帮忙想办法,还会协助你们在浅草找工作和容身处以应付生活吧。」
工厂长听了馨的话后,长长呼了一口气,接着就失去意识了。四处都有手鞠河童们一边欢呼「我们自由惹~」、「工厂长活该~」,一边兴高采烈地跳来跳去。
「喂,手鞠河童,就算有工作机会从天上掉下来,来这种奇怪的工厂上班也太大意了吧,事先调查时薪和工作环境非常重要。我可是有许多打工经验的大前辈,这句话你们要好好听进去。」
「好──酒吞童子大人~」
这些家伙到底是有没有听懂呀?单纯的手鞠河童可爱地高举双手。
馨在一一确认散落各地的食品模型和东倒西歪的那群牛鬼之后,就取出手机打电话给认识的工会成员。
在这段期间,我则使劲将牛鬼工厂长抱起来,放在入口旁的平坦处,接着伸手捏起那些还黏在他身上劈劈啪啪敲打着的手鞠河童背甲,将他们拿开,然后蹲低身子轻轻说:
「……下次要正正当当地努力喔……这里的大家都很温柔的。」
还有机会重头开始。如果是在浅草,就连妖怪都……
「喂,真纪,组长很生气喔。他先发了顿火,又大口叹气,差点就要哭了,问说:『又是茨木吗?』」
「但我没杀他呀!你看,还在呼吸。」
我伸手到横躺在地的牛鬼嘴巴附近探了探鼻息。嗯、嗯,虽然有点微弱,但还在呼吸!
「哼,真是的,看来我得把你的头压到地面,陪你一起下跪道歉了。」
馨的表情看来心情十分恶劣,但我觉得有点高兴。
「你笑什么?」
「笑……就算你嘴上抱怨一堆,还是站我这边呀。」
「我只是讨厌麻烦。你这个热爱行侠仗义的家伙的破坏行动要是太超过时,想要妥当和平地解决事端……我出面要快得多。」
「嗯嗯,的确是呢。」
「……少得意忘形,真纪,话说回来,你这人──」
馨就要开始说教了,所以我从前方抬头仰望他的脸,展露大大的笑容对他说:「感谢你总是照顾我,馨!」听了这句话,馨硬生生吞下已经来到嘴边的抱怨,又叹了一口气,就开始认真地收拾四周残局。
他毫不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牛鬼身躯,将他们随意放在入口附近的工厂长旁边。
我突然回想起过去深爱的酒吞童子那强大无情、一丝不苟的身影……不,不是过去啦,我现在也很喜欢馨。
「呵呵,馨,我也来帮忙!」
「不对吧,什么叫帮忙呀……这些全部都是你捅出来的娄子……」
这时聚集在我们脚下的手鞠河童们,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开始大声叫着:
「不愧是传说中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最强的妖怪夫妇降临浅草惹!」
〈里章〉馨买江户前寿司
「啊……江户前寿司半价。」
在百货公司楼下渍菜店的打工下班后,我就跑去正前方的江户前寿司卖场瞧瞧。
本大爷天酒馨的目标是,贴着半价贴纸的剩余商品,不过……
「穴子鱼寿司,对了,真纪之前有说过想吃……」
我不经意想起这件事,等回过神时,我已经买下穴子鱼寿司,而且连包着鲔鱼的铁火卷和包小黄瓜的河童卷都一起买了。
离开百货公司楼下,横越即使入夜都有人在的明亮浅草寺境内,经过花屋敷街,我来到位在浅草瓢街旁的真纪公寓。
「啊。」
我又帮真纪买了吃的,而且走到她家来了……
这一连串的行动几乎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因为已然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不管是早上去接她上学,或晚上打工完后来找她,都是我无可违逆的习惯了,简直就像是平安时代的访妻婚(注3)……
「没有没有,我们现在又不是夫妻了。」
我自己吐自己的嘈。
我停止胡思乱想,按下电铃,和早上不同,真纪立刻就出来开门。
她也一副饿着肚子等我的模样。换句话说,她对于我打完工就会过来找她这件事深信不疑。
「馨,你回来了……啊,那个袋子,该不会是……寿司吧?」
「你可以不要一开门就立刻盯着检查人家买什么吗?」
「哇啊啊啊,是穴子鱼寿司和海苔卷~」
真纪开心得要命,立刻拉起我的手进门。
「今天那些河童拿小黄瓜来谢谢我们上次帮忙,所以我做了马铃薯沙拉和浅渍小黄瓜,还有毫不相干的酱淋炸豆腐。」
「寿司、马铃薯沙拉、浅渍小黄瓜,还有酱淋炸豆腐……这真是神秘的组合。」
「之前你打工的店不是送我们浅渍的调味酱汁吗?我之前用那个试做后发现超好吃的,加上今天刚好豆腐在特价~」
三坪大小的房间正中央,有一个老旧的四脚桌子,墙角则摆着一台电视。
家具就只有这些,完全不像女生房间,十分朴素的空间。
不像一般高中女生在房内贴偶像或歌手海报,话说回来真纪根本就没有喜欢的偶像。贴在墙上的只有这条商店街发的那份超级土气的日历。
在小柜子上方,也只摆着一张过世双亲的照片。
「……」
和真纪有些相像的,她爸爸妈妈……
我放松疲惫的双腿,在房间中央的桌前盘腿而坐。桌上已经摆好装在大容器里的马铃薯沙拉和浅渍小黄瓜了。
真纪虽然看起来个性大剌剌的,但其实相当会做菜。
她虽然不做费工夫的大菜,但因为一个人住,所以主流家庭料理和自己喜欢的菜色,基本上都会做。
「你……有偷吃马铃薯沙拉吧?有一个角凹了一大块喔。」
「人家饿了呀。」
「那你先吃不就得了。」
「……可是我想等你一起吃呀。偷吃不算啦。」
「你呀……我要是没来,你怎么办?」
「几乎每天都赖在这的家伙,讲这什么话呀……」
「……」
是啦……事实正如她所说。我清清喉咙。
真纪走回厨房,将做到一半的酱淋炸豆腐完成后,盛进大碗里。
我记得……她说这个古董大碗是有次帮忙一个老妖怪时获得的谢礼。
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好东西,但那是一组对碗。
侧眼看着她站在厨房里的背影,我也将寿司摆在桌上。
喔喔,这样看起来菜色也太丰盛了吧。
「哇~~看起来好好吃。」
真纪端出酱淋炸豆腐后,就立刻在桌前坐下,合掌大声说:「我开动了!」接着就立刻朝着她最爱的穴子鱼寿司伸出手。
上头的穴子鱼满大块的,但她一口就整个吞下。
「嗯~太好吃了!这家的穴子鱼寿司鱼身柔软蓬松,酱汁也不会过浓,微甜得恰到好处,我超爱的。而且醋饭也很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馨,谢谢你,还记得我上次说过想吃这个。」
「……」
只要看到真纪吃得脸颊鼓得圆嘟嘟、一脸幸福的表情,我就会觉得整整一小时的打工薪水消失在食物上也无所谓……
我拿高装着酱淋炸豆腐的温热容器,直直盯着瞧。
里头还配上炸茄子,是我喜欢吃的菜色。
炸成金黄色的绢豆腐上面,摆满萝卜泥和葱末,再淋上清爽又滋味丰富的微甜柴鱼酱油,就完成了这道简单的家庭料理。
萝卜泥和葱末吸附了柴鱼酱油,在豆腐薄而酥脆的表层口感半是湿软半是酥脆时大口吃下,最是美味。
所有食材在口中融为一体时的那个滋味……啊啊,真是太销魂了。
辛苦工作后的热腾腾饭菜真棒,相当抚慰人心。
「欸,你也吃点这个马铃薯沙拉,我有放你喜欢的火腿和白煮蛋喔。」
真纪将大量的马铃薯沙拉装进玻璃碗中。
除了仍残留些许块状的马铃薯泥、小黄瓜、红萝卜和洋葱这些典型蔬菜之外,里头还加了火腿、蛋和通心面,是用料十分丰盛的马铃薯沙拉。
外观看来口味似乎相当厚重,但实际尝过就会发现调味清爽,还能享受到马铃薯的天然甜味。应该是用醋和盐调味过后,再加上少许美乃滋拌匀的。
虽然不太适合喜欢重口味的高中生,但对于精神年龄已经是老爷爷老奶奶的我们来说却是刚刚好。
即使菜色和使用的调味料有所不同,我从上辈子开始一直吃到现在的「真纪口味」始终不曾改变,对我来说,是比自己妈妈煮的菜更令人安心的味道。
比起待在自己家的时间,我还更常待在这家伙家里,真纪也一副理所当然地晚餐总会多准备我的份,所以即使我请她吃东西或买东西过来,到头来也只是互相给予需要的东西,彼此帮助罢了。
虽然看起来像常常抱怨对方或耍性子,但那也是一直以来不曾改变的,我们的相处方式。
要称这为夫妇,应该就是了吧……不过在真纪面前,这句话我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好吃吗?」
「嗯……还不错啦。」
「我也拿一些浅渍小黄瓜给你。」
「是说你呀,一直夹菜给我是想一个人独占寿司吧。我也要吃穴子鱼寿司。」
「啊,你居然拿了最大的那个!馨你很过分耶!」
我和真纪一如平常,边斗嘴边热热闹闹地享用晚餐。
用完餐后,我们并排坐着,一起观赏借回来的外国影集DVD。
我们两个都很喜欢上辈子还未出现的影视作品,常常借各种DVD回来一起看。虽然想要蓝光播放机,但很遗憾地,我们是贫穷的高中生,现在还只能看DVD。
不知不觉,夜也渐渐深了。
「啊,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要是超过十一点还在外面,可是会被警察抓去辅导。」
「你要走啰?今天也只有看一集耶,我想知道接下来的剧情啦。」
在我说该走了之后,真纪拉住我的袖子,表达不满之意。
似乎是因为刚刚看的那部外国影集刚好停在「主角生死未卜」的场景,所以她很想知道后续发展。
「你自己先看就好了呀,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把DVD放在这里……」
「我才不要,有人陪着一起吓一跳才好玩呀。我要等你一起看。」
「喔,这样呀。」
「你今天住这就好了呀,那我们就可以看整晚的DVD,然后早上再睡得跟死猪一样。反正明天学校放假。」
「少蠢了,住在独居高中女生家里,这成何体统。」
「你实在有够古板耶……又没关系,我们以前是夫妻耶。」
真纪噘起嘴。
我侧眼看着她,站起身收拾东西,就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你明天会来吗?几点来?」
真纪跟到玄关送我,开口询问。
「明天从早上就要一直打工,所以应该是傍晚吧。」
「是喔,我知道了……那,你明天有没有想吃什么?今天让你大肆破费,明天又放假,我可以做一些比较丰盛的菜色。」
「嗯……那我想吃姜汁烧肉,要猪肉的。」
「你真的很喜欢吃这个耶~好,明天就做猪肉的姜汁烧肉,这样我得去买菜……」
真纪不自觉地开始一一盘算需要的食材。
我凝望着她一会儿,开口提醒:
「我顺便把话讲在前头,你喔……不要因为我到傍晚都不在,就又跑去管妖怪的闲事喔。」
「咦?啊,嗯……」
真纪脸色一变,眼神往旁边飘去,不敢对上我的目光。
这家伙,果然是打算明天也一大早就去找那些浅草的妖怪……
「喂,你有听懂吧。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去干那些危险的……」
「啊啊,我知道了啦,你不快点回家会被警察辅导喔!」
「好……那我先走啦。」
「……拜拜,路上小心喔。」
结果最后我是被真纪赶出这栋破烂公寓的房间。
我走下楼梯,抬头望向真纪的房间,她从窗户探出脸来,大力朝我挥手说「拜拜」,接着就一直站在窗口目送着,直到再也看不到我为止。这也是那家伙平日的习惯。
见到真纪这副模样,都让我有些不忍离去。
让我不禁在内心想着,明天也想办法尽量早点来找她好了。
走过言问桥,我家就在通往晴空塔的大马路旁的公寓里。
开锁踏进家门,点亮客厅的电灯,果然没有任何人在。
报纸和电视遥控器的位置,都跟今天早上我出门去学校时一模一样,简单来说,就是不曾有人动过任何东西的痕迹。
「……」
我家就是那种标准的,四分五裂的家庭。
妈妈成天四处玩耍,完全不做家事。爸爸丢着家庭不管,老是待在外遇对象那里。
还有,一直冷冷旁观着这两人的我……
我还有上辈子的记忆。
虽然那是身为妖怪的记忆,但我曾经长大成人,曾经自立生存,所以不会像一般人类小孩一样,对双亲有所期待。
只是,每次从热闹的真纪那回到自己家,我胸口总有种开了洞的空虚感。
「算了,赶快睡吧,明天一早也要努力工作……」
就这样赚钱、赚钱、拼命赚钱,明天买个好吃的蛋糕去给真纪好了……真纪都要做我喜欢的姜汁烧肉了。
啊啊,不过呢,话说回来,我需要赚多少钱,将来才能让那家伙无所顾忌地大吃美食呢?
在高中里认真念书,决定将来出路,上大学,在福利优渥的良心企业谋职,或是去当公务员,然后……
「等等,不对不对,我在想些什么呀……我要是考虑到结婚的事,就正中真纪下怀了。馨哪,你千万不能忘记上辈子那家伙的鬼妻模样呀。」
我一边洗澡一边无意识地在脑中转着这些既像高中生,却又超龄的﹑对于未来的内心挣扎。
想到堪忧的将来模样,我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疲惫感,不禁在满是热水的浴缸中轻轻发颤。
月鸠啼叫的夜晚
放学后,在民俗学研究社的社办里。
我放弃和今天发下来的升学就业调查表继续大眼瞪小眼,打开社团活动日志。
馨坐在对面看漫画周刊,由理则去开委员长会议不在。
「欸,馨,你知道吗?现在日本女性希望老公具备的四低条件。」
「啊?」
「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说是低姿态、低依赖、低风险、低耗能。」
「真纪,你想说什么?」
「听说……低姿态指的是,面对妻子不会自以为了不起;低依赖则是不会把家事都丢给妻子做;低风险是职业遭到裁员的机率低;低耗能则是不会随便浪费钱。」
「哦,这样说来,我可是现代最优质的老公了……呵。」
馨阖上漫画周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确实,这样一条条比对下来,馨几乎满足以上所有条件。
虽然嘴巴有点太毒,但该说他是勤劳还是认真呢?假日常常擅自打扫我家浴室,就连藏在里头的水管都会用心洗得一干二净。
平常也没什么花钱的兴趣。是说馨原本就很爱钱,根本不会随意浪费。
关于工作这点,我们还是学生,目前仍是未知数,但他成绩好又认真……而且从他非常实际的个性来看,肯定会挑个福利好又稳定的工作吧。
是说,抛开这些条件不管,馨是个好老公这件事,我老早以前就知道了。
「不过呢,我想低姿态这点还是可以再更好一些,该说你是有时候讲话很高傲吗……」
「什么呀,居然嫌我高傲?你又是哪里来的女王陛下呀?」
「我才不是女王陛下,是你的妻子。」
「你才是魔鬼妻子啦。高自我、高期待、高攻击力!这个三高麻烦你想想办法。」
「高自我这点我自己清楚,无法否认,但我可没有高期待喔,我有你就够了,除此之外我都不需要喔。」
「……」
「还有,高攻击力是我的优点耶。现在这个时代,女人也必须要强大起来。」
馨用充满怀疑的莫名其妙眼神一直盯着我看,最后似乎还是想不到话反驳,只好低声嘟哝几句,将放在一旁的罐装可乐拿起,咕噜咕噜大口灌下。
没错,我以前是馨的妻子。
这几天我们开会时热烈讨论的主题,还残留在民俗学研究社最前面的白板上。
『为什么我们妖怪必须遭到人类赶尽杀绝呢?』
无论何时,写在最上头的主题总是这个。
我和馨是千年以前,在平安京掀起万丈波澜的鬼的转世。
我们就是知名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时序是平安时代。
风雅的贵族世界只占极小一部分,京城内发生了大饥荒,有许多人饿死,倒卧在城中的尸体日渐腐败,传染病四处流窜。祸不单行,混乱的京城内夜晚还有许多盗贼横行,治安相当恶劣。
人类将这些全都算到妖怪头上,他们认为都是妖怪造成灾害。
当时的朝廷或许是被逼急了,但就因为他们将一切政治上的管理失当都推到妖怪身上,妖怪们毫无辩解机会即遭到无情驱赶、降伏或歼灭。而不甘一味挨打的妖怪自然也会反过来袭击人类。
就是这么一个混沌的时代。
在这场争斗中,一个叫作酒吞童子的鬼出现了,他在大江山深处打造了一个专门庇荫妖怪的桃花源,从某种层面上来看,那就像是一个甚小的国家。
当时有许多妖怪失去了生存空间,也有很多人类因为被怀疑是妖怪而遭到虐待,酒吞童子对他们敞开大门,提供食物和床铺,还有能让他们维持生活所需的工作及栖息处。
但是,我们平稳的生活如此轻易地就毁于一旦。
那个史上知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据说是当时歼灭妖怪最厉害的武将,源赖光。
还有源赖光麾下的四位家臣,渡边纲、坂田金时、卜部季武、碓井贞光。
他们闯来我们的桃花源动武,欺骗我们,发动猛烈袭击,攻下我们的堡垒……简而言之,我们被杀了。
根据历史记载,酒吞童子率领大批妖怪到京城强行掳走或吃掉女人小孩,抢夺金银财宝,肆意施暴,是造成莫大灾害的山贼,不过那种叙述只不过是对人类单方面有利的诠释罢了。
的确,酒吞童子也是有从京城掳走了一位「公主」,但那位公主的真面目就是我本人……
那些都是从人类观点出发,成功讨伐坏蛋的英雄故事。
而我们之所以会遭受人类攻击,明明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是妖怪」这个单纯的理由罢了。
「我们为什么会转生为人类咧?」
我托着腮,手肘压在社团活动日志上,不经意地喃喃吐出这个疑问,馨立刻回:「干嘛突然想这个?」
「因为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虽然不管人类或妖怪都有轮回转世的概念,但像我们这样投胎成为人类,却还拥有妖怪时期记忆的人,根本没遇过呀。」
「我们应该是例外吧。搞不好跟过于强大的灵力也有关系……话说回来,那个时代,平安京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诅咒,引发了各种灾害,或许是有哪个诅咒扭曲了我们的转世。」
「这倒是有可能耶,像是阴阳师们的怨念之类的。」
我在日志上今天那一页写下:这肯定是阴阳师的诅咒……
时光推移,在现代日本中,时代、文明、甚至连妖怪和人类间的关系都已有了莫大的转变。
我活了十七年,现在有些地方已经能够适应了,但也有些方面仍是感到格格不入。
「既然我们都转生成了健全的人类,就应该按照人类的方式生活。所以,真纪,你不要再轻率地跟妖怪们牵扯不清。」
「馨又开始说教了。明明上辈子你可是对妖怪们好得不得了。」
「啊,不要讲这个了。」
「即使在现代,大家也都认为酒吞童子是日本史上最强大的鬼喔,是妖怪界的英雄,简直就是神话传说,还常常在小说、漫画或游戏中出场……当时的你挥舞太刀拯救弱小妖怪,打倒那些恶劣人类,还将幽禁在宅邸偏房的公主我救了出来……嗯,真的很帅。」
「啊啊,够了,闭嘴!这些事对我来说都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啦!我听了就想去撞墙。」
「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我来在今天的日志上补充一句话好了。馨想起上辈子不堪回首的过去后,就会想去撞墙,但却每个礼拜都兴致高昂地翻看有强大酒吞童子角色出场的少年漫画。」
「我、我我、我每个礼拜买漫画才不是因为这种理由……!」
每次我提出酒吞童子的话题,馨的反应总像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展露出血气方刚的冲动,又因太过害羞而别扭。话说回来,他现在的年龄确实也是正值「青春期」没错……
不过我也能理解,馨对酒吞童子传说感到懊悔的理由。
他明明是为了保护妖怪才与人类为敌,奋战不懈,最后却失去了一切。
犯下致命错误,让许多重要的人死于非命。
正因为曾有过这种挣扎和创伤,他现在才会对妖怪的事显得这么不积极。不过我很清楚他暗地里一直有偷偷在帮助他们。
「我回来了──」
这时,社办房门突然打开,我们的青梅竹马,也是上辈子的妖怪伙伴──由理,开完委员长会议回来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你挖馨的旧疮疤了。」
「你从哪里开始听的?是说你那副表情,根本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吧?」
由理外表看来温柔,但个性其实有点坏心又冷淡。
他对馨不悦的发言笑而不答,竖起食指,径自讲下去。
「你们两个今天晚上要不要来我家过夜?」
「咦?可以吗?」
我不自觉地站起身。过夜,就是说到睡觉之前都可以和馨跟由理一起玩耍﹑一起聊天了!
由理的薄唇维持着V字形,继续往下说:
「其实,今天我爸妈和旅馆的工作人员都去员工旅行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妈就提议找你们两个来我家住。」
由理的妈妈从我们小时候就很照顾我和馨,非常信任我们,常常像这样叫我们去家里过夜。
「而且……其实,我有点事想找你们商量。」
「……嗯?商量?」
「如果是真纪和馨,我想应该有办法……呵呵。」
由理将食指放在自己唇边,意味深长地说。
他那张如同女孩子般的漂亮脸庞,最后展露的那个微笑显得有些诡异……
「啊,回家前我们先去车站前面的超市一趟,今晚我们三个一起开烧肉派对吧。」
「什么,烧肉?」
不过他这一句话又让我惊跳了起来。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认真,由理朝后方退了一步,面露困惑地点点头。
「那、那个……有亲戚送我们品质很好的宫崎牛,我妈就说一定要拿出来给你们吃,不过那个分量根本不够塞真纪你的牙缝,所以我们先去超市买肉和蔬菜吧。」
「我去我去我要去!我们立刻出发吧!」
我立刻将刚刚丢在一旁的升学就业调查表和铅笔盒塞进包包里。
只有社团活动日志不带走,就照平常收进桌子抽屉内。
「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收得很快。」
「你很烦耶,馨,你也快点收东西。」
正要踏出社办时,白板上的会议纪录突然映入眼帘。
那是昨天我们一起思考的「议题」,但最后根本没讨论出什么答案,就提早结束了。
白板应该不用擦吧,还没有结论呀……
「喂,真纪,刚刚一直催别人,现在在那发什么呆呀。走了啦。」
「啊啊,等我。」
我一边朝馨快步跑去,一边暗自回想昨天的讨论内容。在那个时代里,我们是不是有方法能不受人类杀害,和平共处呢?
或许现在还想这种事,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就像老人家总爱聚在一块儿聊当年勇一般,我们备好热茶和点心,谈着对于前世的留恋。只是如此而已。
在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从妖怪转世为人类的困惑,还有至今从未释怀的内心纠葛。而背负着相同过去的伙伴能一起谈论这些,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各自压抑着那个时代的懊悔、留恋,不轻易顺着情感宣泄出来。
「欸欸,可以借几分钟吗?」
我们为了回家经过旧馆走廊时,有个埋伏在走廊转角的三年级女生出声叫住我们。
一意识到来者何人,我们就异口同声发出「恶」的嫌恶声音。
因为她是校内相当有名的「新闻社」社长,田口学姐。
茶色短发上戴着发箍,一个个子很高的女生。
她脸上挂着貌似无害的爽朗笑容,但暗地有传言说她借着撰写校内尖锐丑闻,操控了老师们跟学生会……
「我是新闻社的田口,可以讲几句话吗?」
「不可以喔。」
「啊──等一下等一下。」
学姐朝打算离去的我们跑来,横挡住我们的去路。
她的眼神锐利而饥渴,令人不寒而栗,手上则握着比刀剑还要锋利的笔。
「欸,知道吗?你们民俗学研究社是大家议论纷纷的对象喔,已经列为学校七怪谈之一了!」
「啊?七怪谈?」
我下意识地回话,馨敲我的头说:「不要理她,不要看她。」
「这可是现在超热门的话题,二年级排名第一的帅哥和秀才美少年还有美少女,居然整天窝在旧馆的美术教材室。无论谁来看都会觉得诡异吧!会很好奇吧~」
「……」
「是说,你们社团活动时到底都在干嘛呀?就连这一点都没人搞得清楚。」
我们惊恐地绷紧肩膀说着「这、这个嘛」,眼神明显开始游移。
田口学姐自然不会看漏我们的反应,在笔记本上不知写了些什么。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如同社团名称,调查一些日本民间传统文化,将资料整理成报告这类非常无趣呆板的社团活动。」
即使由理立刻给了一个安全合理的答案,田口学姐还是瞄了我一眼,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嗯──但总觉得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呀~」
「……」
「你们真的是很神秘耶──是说,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学校里的每个人都想了解你们的事情!不管怎么说,女生们最有兴趣的还是你,天酒馨!」
「啊?」
从刚刚开始就连正眼都不愿瞧她的馨,这下也忍不住对田口学姐的话起了反应,惊讶地捂住嘴巴。
田口学姐嘴角上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将手上的笔直直指向馨,简直就像在用麦克风访问他。
「二年一班,天酒馨。是现今难得一见的黑发正统派帅哥,成绩也总是名列前十名的优等生,更重要的是,成熟的气质和充满魅力的外表席卷了无数少女心,引发热烈讨论。运动神经极为出色,力邀你加入的社团络绎不绝。大家都说你跟那些只是会打扮的型男和吊儿郎当的潮男等级完全不同喔!」
馨大翻白眼时,田口学姐又改将笔堵向由理。
「二年一班,继见由理彦。肌肤白皙,甚至会被误认为女孩子的气质美少年,成绩出类拔萃的秀才,从一年级起就不曾让出第一名的宝座。家里经营浅草老字号旅馆『鸫馆』,家境富裕。不同于一般高中男生的沉稳气质,在男女学生和老师之间,受到广泛族群的喜爱。」
田口学姐得意洋洋地念出自己笔记本上写的情报,神情显得十分入迷。
嗯……虽然开口闭开都是上辈子怎样怎样的我们也是不太寻常,但这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然后咧……嗯,二年一班,茨木真纪。受众人奉为全校第一的美少女,然而本人似乎对这些事毫无兴趣,老是躲在窗边最后一个位置偷吃便当……成绩也是只有中下……上课时常常打瞌睡……啊,不过运动神经很好,之前在篮板前的灌篮得分,引起了热烈话题。」
「……」
好像……好像只有我的情报都有点奇怪?
「所以,怎样?你们有喜欢的对象吗?特别是天酒。」
啊,原来她真正的目标是这个呀。
真不愧是馨。他是酒吞童子时就也是个万人迷,据说还因为俊美长相让无数女子陷入爱河、饱尝相思之苦。那个天赋似乎现在仍然宝刀未老呢。
「我对这种事不予置评。」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对象啰?」
馨瞄了我一眼,含糊其辞说了句莫名其妙的回答:「就像是约聘员工。」
但田口学姐口中喃喃重复:「约聘员工……约聘员工……」一边抄着笔记。
「那继见你呢?你的粉丝也不少,甚至有传言说狂热的那种都集中在你身上,不分男女。」
「……狂热的那种是什么意思?不分男女又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社团里唯一的女生茨木,到底是在跟谁交往?有两个大帅哥陪在身边,是什么感觉?」
最后她朝我抛来出乎意料的犀利问题。
就算她这样问,我能回答的答案也只有一个。
「我们的关系根本远远超过有没有在交往这种程度。我是馨的妻子,由理的好朋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我的回答完全让馨和由理的大喊掩盖过去。
两人像是想要尽早逃离田口学姐般,拉住我朝鞋柜猛冲。
我一边狂奔,一边回头瞄了眼被抛在后头的田口学姐。
我们自认行事低调,但仍旧十分显眼呀。
显眼的人,就是和一般人有不同之处的人,所以一开始大家都会觉得兴味盎然吧?
但是呢,渐渐地就会感到恐惧,因而开始想要幽禁他们、驱除他们、歼灭他们……
「喂,真纪,不要对那个人乱讲话啦!」
「我们学校的新闻社,风评相当差喔。」
馨和由理在鞋柜旁训斥我,两人都对田口学姐相当戒备。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人类永远只会听进自己想听的话,做自己想要的诠释呀。」
「……真纪?」
或许是我回答的语调和平常稍有不同,馨和由理对看了一眼。
我脱下校内用鞋,换上鞋柜里的外出鞋,然后哼地笑了一声,语带讽刺地说:
「话说回来,高中生正是喜欢恋爱话题的年纪呢。光是男女同校,谁和谁在交往,谁喜欢谁,这些流言自然就会不胫而走。」
「平安时代更夸张吧。」
「没错,像是漫无目的地反复咏唱恋爱和歌之类的。」
馨的吐槽正中红心,而由理因为过去是知名的和歌诗人,不禁怀念起千年前的风雅时光。
的、的确,那个时代除了恋爱也没有其他有趣话题可以聊了……
「肉要买几种?牛肉有五花、沙朗、啊,横膈膜我也想吃。啊啊,可是猪五花撒上一点胡椒盐再烤也很好吃耶。啊,还有,还有鸡翅也要。还、还有,鸡颈肉也是。我要烤鸡颈肉!」
「好好,全部都放进来没关系。」
我们在浅草那间常去的超市里头的肉品区。
我简直就像在问「妈妈,我可以买多少零食呢?」的小朋友,捧着一堆肉前来征求由理的同意。
「喂,真纪,现在是别人招待你去家里吃晚餐,你也太没分寸了吧。」
「我可没拿高级肉喔,而且还拿了鸡肉和猪肉增加分量。」
「比起质更重量呀……」
「啊,对了,还有牛舌,绝对不能忘记牛舌……馨你也喜欢牛舌吧?」
「确……确实,牛舌是不可或缺的,但你这样子毫不客气还是……」
「好好,牛舌我们也拿。」
由理一副小事一桩的神情,将盒装牛舌放进篮子里。
「可恶……这个有钱人。」
嘴上虽然嘟哝着,但一回过神来,我和馨已经朝着由理深深鞠躬。
太感谢你了由理活佛。
拥有两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旅馆「鸫馆」。
由理家就是通称「浅草佛坛街」旁的这间旅舍。
不仅是受到许多名人和文化界人士爱戴的高级旅馆,也经常有电视节目介绍。
说从八层楼高新馆屋顶上的大浴场可以看到晴空塔之类的。
但是我们来到的并非高耸的新馆,而是本馆后方的旧馆。
那栋从入口处就充满江户风情,铺设瓦片屋顶的古老建筑,总是会震撼住我。现在则是继见家自住用,还有当作鸫馆的办公室。
「好像很久没来了耶──由理家。」
「呵呵,今天可是包场喔。」
「你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