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不会吧~我的相机~」
我又再那边待了一会儿,拼命寻找我的相机,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来第三小队成员和老师也跑来找我,引发了一场大骚动。
即使是走出森林回到自然学校之后,我还深陷在失去相机的震惊之中,整个人都傻愣愣的,不管谁问我话,都无法回神。我实在觉得很不舒服,最后就去保健室休息。
啊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明明昨天为止一切都还进行得那么顺利,我心情好得不得了……
因为我自作主张的行动,众所期待的试胆大会遭到取消,但老实说这种事情我根本不在乎。营火晚会大家欢乐的喧闹声简直令人憎恨。
「……我的相机……我得去找相机……」
我带着哭肿的双眼,精神有些恍惚地走出保健室。
一个人朝着外头走,脚步摇晃地擅自朝森林深处走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四周并不会太过漆黑,我得尽快找到相机才行……
「没有……没有……我的相机,到底是掉到哪里去了啦~?」
应该在这附近才对呀。我在可能性很高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在草丛中摸索。
因为找得太过专注,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是老师们吗?但要是被发现,我可能会被带回去。
我觉得这样一来似乎相机和照片就永远都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哇啊!」
我后退时,不小心脚滑了一下,就这样摔下斜坡。
只剩下摔落虚无黑暗中的感觉十分清晰。
我搞不好会死。这样一想,我紧紧闭上眼,不过……
像是有什么接住我般,传来一阵温柔触感,然后,眼睑深处闪过了金色的毛絮……
……不要去打扰他们。
我似乎听到了个像警告般的低沉声音。
但也不晓得那是谁的声音,我沉沉跌坐到地面。
「啊痛痛痛……」
刚、刚刚的声音……是什么?我双手用力抵住潮湿的土壤爬起身,确认周遭环境。
好暗。一个人也没有。这里是森林里。偏离小径,森林深处的悬崖下方。
「……咦?」
背后的悬崖相当高,看起来至少也超过十公尺,我没办法单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从这种高度摔下来,我居然还活着。我遏止不住全身的颤抖。
感觉上我并没有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而且……
「颜色……好像有点奇怪?」
眼前明明是深夜中的森林,但视线所及的范围皆弥漫着青白的雾气,悬崖表面也浮现深深浅浅的花纹,那些纹路还缓缓流动着。
四周树枝上也挂着青白色的圆形光点,像是某种暗号般不停闪烁,也像是在监视我的眼睛。
我搞不懂。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快要发疯了。
这时我想起这间自然学校所在的筑波山那古老的传说。
以前,有一个女生遇上「神隐」而失踪了……
我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背脊蓦地结冻。
耳边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鸣叫声,青草摩擦的喀沙喀沙声和树上枝叶摇晃的声音……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股「气息」非常强烈。
「啊啊……我好想哭喔,田口学姐~」
我下意识地想起新闻社社长田口学姐,哽咽了起来。
事情演变至此,我简直就是个傻蛋……
我无计可施,只好呆坐在原地。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我现在只能这么相信,待在原地等待。我记得以前担任记者的叔叔好像曾说过,这种时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铿……手好像碰到什么东西,我吓了一大跳,立刻把手缩回来,但一弄清楚那是什么,我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那是我的相机。简直像是有谁悄悄放在这里一样,我最宝贝的数位单眼相机静静地陪在我身旁。
「太、太好了……!是掉在这里呀。没有摔坏吧……」
我松了口气,赶紧打开电源确认里头的相片。但我的安心瞬间变成哀号。
「啊……没有照片……?怎、怎怎怎怎怎么会这样?」
只有茨木和天酒的照片全部消失了,一张都不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那之外的照片全部都还好好的呀!
「你怎么了?」
「不要哭啦。」
即使旁边有声音这样说,也完全无法安慰到我。啊啊讨厌,我好想哭喔。
「……嗯?声音?」
我惊恐地抬起头来,哑口无言。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外表诡异,我从不曾看过的「并非人类的某种生物」。他们正一脸稀奇地望着我。
啊……
实在发生太多事情,心里又太过害怕,我逐渐失去意识。不过,这样也好。
或许昏过去可以不用经历那些恐惧,比较轻松……
户外教学的神隐3
同班的相场独自朝着森林走去。
她的模样看起来不太对劲,所以我、馨和由理决定跟上去,没想到却半路跟丢了。
而且最后连我们自己都迷了路。真是老套的剧情呢。
「相场是跑到哪里去了啦?」
「……感觉有点怪。」
如馨所言,夜晚的森林飘荡着一股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氛围。
「又是人类……请说。」
「但感觉和刚刚那个女生不一样……请说。」
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正在交谈的是栖息在森林中的妖怪们,戴着木雕面具、身材只有玩偶一般大的木灵童。
那些家伙白天不出来活动,到了晚上却又摆出一脸这是我地盘的神气表情,从树上观察我们一行人。他们脖子上垂下的青白色石头,像是在发出信号般闪烁个不停。
「对了,我们就问这些妖怪好了。」
由理一提出这个想法,就立刻走近最靠近我们的那一群木灵童。
「欸,你们有在这附近看到和我们穿同样衣服的女生吗?」
「啊哇哇哇呀,这群人居然看得到我们!请说──」
「他们不是人类吗!请说!」
「但是身上也有妖怪的气息……请说?」
木灵童们吓到弹了起来,赶紧聚在一起开会讨论。对于我们能看见妖怪这件事感到很迷惑。话说回来,他们的语尾助词有够奇怪……
也有些喜欢恶作剧的小小木灵童,似乎是对我们感到很好奇,还跳到我背上拉我的头发。我当然是毫不宽待地把那小家伙拎起来,举到自己眼前。
他的身体像棉花糖一样柔软,我手指捏住的地方整个凹陷下去。
「你这家伙,干麻玩别人头发?」
「啊──啊──住手──请说──」
「欸,你有在附近看到和我穿同样衣服的女生吗?好,请说。」
「呜哇啊啊啊啊~」
我只不过是问他个问题,那只木灵童就吓得浑身发抖,哭了起来。
他实在哭得太惨,我只好将他抱在手上,像小婴儿那样哄他。
「好啦好啦,乖啦不要哭啦。」
「不就是你把他弄哭的吗?」
「闭嘴啦馨……那个,我们只是来这座山参加户外教学的学生,除了可以看见妖怪之外,就是普通的人类。嗯,有件事情想要问你,你有在这附近看见和我们穿着相同运动服的人类女生吗?」
「人类女生……?」
我怀里的木灵童吸吮着手指,露出好像有印象的表情,四周的木灵童们也喧哗起来。从这个气氛来看,他们果然知道些什么。
「这样说起来,还有另一个人四处走来走去的……请说。」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请说。」
在找东西……?相场是搞丢了什么东西吗?
「可以麻烦告诉我们她去了哪里吗?我们必须要带她回去。」
由理出声请求后,现场顿时陷入一阵沉默,我怀里的木灵童突然小声吐出一句:「可是她掉进狭间里啰。」他甚至连语尾的「请说」都忘了讲。
「狭间?」
「这座森林有个不稳定的狭间,是以前筑波山的大天狗大人做的。现在因为大天狗大人已经不在了,就成了妖怪们的游乐场……请说。」
我们互望一眼。所谓狭间,是指大妖怪或神明所创的简易结界空间,偶尔会发生人类误入里头,迷路回不了家的情况,是神隐的其中一个原因。
「说到筑波山的大天狗,是有名的『法印坊』吧?你们刚刚说他已经不在了,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说他住腻山上了,就下山跑到人类社会里去了……请说。」
对于由理的问题,木灵童表情有些哀伤地缩了缩身子回答。
他们使青白色石头发光,和四周的木灵童们联系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纷纷从周围树上跳下来,朝着我们招手说:「这个方向喔。」
我们跟在排成一列前进的木灵童身后。他们脖子上挂的发光石头,在夜晚小径中串成一条青白色的光道,画面十分美丽,而且充满神秘气息。
「早点找到她比较好喔……请说。」
「山里的妖怪都想要人类女子做新娘……请说。」
我们行进时木灵童说的那些话,在妖怪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自古以来,妖怪就认为如果能找到人类女子当新娘,地位就会比较崇高。
「虽然现代因为阴阳局抓得很严,妖怪掳获人类女子这件事已经遭到禁止……」
「但在这种深山,感觉就会有些家伙根本不甩都市妖怪制定的规则。」
「难道这也是神隐经常发生的原因之一吗?」
「……很有可能呢。」
馨和由理一脸凝重地推测着。因为这一点是让人类和妖怪间的关系日渐恶化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妖怪的罪孽。
被妖怪掳来的人类女子,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之下,成为妖怪的新娘呢……?
虽然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救赎」。
「新娘,欸,我在平安时代也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没办法说什么呢。欸──馨?如果我当时是被其他妖怪抓去的话,会变成怎么样呢?」
「……真纪就算被抓走,应该也是会将那个妖怪痛扁到快要没命,然后搜刮他的财宝,再洋洋得意地下山去吧。」
馨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讲出极为失礼的发言。
我可是在讲你上辈子干的好事耶。
「……啊,变了。」
突然有种异样感。是跨过某道界线,四周景色突然转变的感觉。
那也就是从现实世界,迷失在「狭间」的瞬间。
景色和刚刚是同一座森林,但某些地方不同了。
「她在这里喔……请说。」
木灵童探头窥视着某个地方,所以我们也凑过去一瞧,那是个令人绝望的悬崖。
但在悬崖正下方,刚好有个圆形广场般的空地。
可以看见好几只妖怪,还有缩成一团倒在地上的相场。
「相场!」
相场昏过去了。她四周聚集了好些戴着青草面具的森林妖怪,正在旁边观察她。
我从这座高耸的悬崖上飘然降下,在相场和妖怪们中间稳稳落地。
「别对这个女生出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我静静直视妖怪们。
在我不带敌意地出声劝告后,森林里的妖怪们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显得十分迷惑。
「又是人类女子……」
「这个比较可爱……」
「但感觉很强,好恐怖,好像很厉害。」
他们的感想诸如此类。也是啦。
「如果你们是想要新娘,这女生绝对不行,她有自己的爸妈,在人间还有自己想完成的梦想,不可以去破坏她的人生。」
「……」
「不过,如果你们是担心她,那就谢啦。」
妖怪们看起来神情似乎有些落寞,一只接着一只离去。
「啊,但是,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新娘,就下山到浅草来吧!在浅草一定能遇见新的缘分,也有很多单身妖怪,我会帮你们当媒人的!」
没错,我可是认识很多单身的妖怪女性呢。
干练的职场女性雨女,在浅草经营和风咖啡厅的第一代女店长,在浅草地下街开居酒屋的长颈妖(注8)女老板,继承老字号灯笼店的化猫大姐,还有交男友从不间断的肉食系地主神。
与新的人相遇,陷入爱河,这份感情有可能开花结果,也可能无疾而终。
直到遇见能让自己愿意一生相守的那个命中注定的对象为止……
妖怪们回头望向我,轻轻点头致意,又静静离去了。
「相场……相场……」
「……嗯?」
相场对我们的呼唤有了反应,慢慢苏醒过来。她刚刚应该是无法适应妖气浓重的「狭间」,又在里面待了太久,才会昏倒吧?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狭间,回到悬崖上现世的森林里了。
是馨背着相场上来的。
「……咦……我……我?」
「你还好吗?」
我出声关心后,相场只是眨眨眼,呆愣了一会儿。
「我……从悬崖上摔下去……然后……」
她似乎慢慢想起自己的遭遇,脸色发青地左右张望,确认四周。
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果然是很害怕吧。
「我来打电话给老师喔。」
由理用随身带来的智慧型手机联络老师。
「相场,你的腿擦破皮了。」
「你有其他地方受伤吗?你摔下去的地方高度还满高的。」
「……天酒……茨木……」
相场边擦眼泪边轻轻点头,回答:「只有脚扭到而已。」
她情绪似乎稍微镇定下来,我就在她面前蹲下,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欸,你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跑进森林?你不害怕吗?」
「……因为我在森林里弄丢了相机,那是很重要的相机。」
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我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大概。她似乎是找到了那台重要的相机,正紧紧抱在怀里。
「你跟自然学校的人讲,请他们帮你找不就好了吗……?」
「……可是……」
相场语带含糊。馨不禁叹了一口气。
「也是有些普通人进了那个狭间,就一直被困在里面喔。」
「光是考虑到这点,实在就太危险了,这举动真的有点太过轻率。」
「差一点就要引发大骚动了呢──」
我和馨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叨个没完,相场渐渐感到不耐,握紧拳头,猛然抬起脸。
「……了……」
「咦?你说什么?」
「吵死了!说到底还不都是你们两个的错!」
「什么?」
她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们莫名震惊。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一直否认在交往,我才会为了寻找证据那么拼命呀!为了写报导而热血沸腾!」
「……?」
「你们别再装了,快点承认啦!你们两个家伙绝对是在交往吧!快点给我讲清楚,让我有东西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因为相场突然性情大变而吓了一大跳。虽然原本从她那句尾爱拉长音、过于甜腻的讲话方式,我们就猜到她多半都是在装可爱,但没想到……没想到……
「……啊,相场其实是这种性格吗?」
「我们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
「没有吧……这才是她的本性吗?」
「女生本来就是拥有好几种不同面貌的生物呀。」
在我和馨低声讨论时,相场还在我们脚边嚎啕大哭,用拳头死命捶着地面。看着这副画面我总觉得……她远比那些怪奇现象还要不可思议。
「啊,馨、真纪,老师他们马上就会来了喔。相场,太好了呢。」
由理打完电话回来,一个人独自在着诡异的气氛中展露爽朗的笑脸。
没过多久,就看见前来寻找我们的手电筒强光,我们平安获救。
老师一到现场,当然就立刻臭骂我们一顿。不过相场也没什么大碍,所有人都平安回到自然学校,这件事也就顺利落幕。
发生多起怪异事件的户外教学,就这么落幕了。
过了两个礼拜之后。
我们正一如平常地在社办随兴消磨时间时……
「『大功一件!传说中的民俗学研究社三人组,拯救了因神隐而神秘消失的少女』……上面这样写。」
由理念出校内报的内容,观察我们两个的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居然又把我们写成英雄……相场也太难以捉摸了吧。」
从当时相场的态度来看,我还已经预先做好心理准备,怕她可能会写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报导咧。
光看这篇报导,内容满满都是称赞我们的英勇事迹是「极富勇气的行动」这类赞誉之词。
但一想到这是那个相场亲笔写的,就让人觉得未来堪忧……
「啊……这样说起来,欸,馨,自动贩卖机停电那件事,结果到底是什么原因呀?」
「……啊啊,那个呀,我也不晓得呀。」
我手撑在日志上托着腮,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发生神隐的原因是「狭间」,但那场停电的真正理由,最后我和馨还是没能搞清楚。到头来,或许真的只是普通的停电吧……
因此我在日记中诚实写上我的感想,「极度不可思议的户外教学」。
在这个世界上,实在充满了就连曾是大妖怪的我们也摸不着头绪、无法解决的事情。
在豆狸的荞麦面店打工
某个假日早晨。
我将棉被拿到阳台曝晒,用棉被拍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拍打。
「大姐,茨木大姐。」
有张脸从隔壁阳台探出头来。是个顶着发尾外翘的茶色头发,一身时下流行打扮,眼角下垂的男人。
「轻浮男,你干麻偷看高中女生的阳台?」
「因为不管我怎么按门铃,你都不来开门呀。」
「喔喔,那是你呀,风太,我还以为是来推销报纸的。」
轻浮男田沼风太,是住在隔壁房间的大学生。
风太嘿嘿傻笑,开口问道:「我可以过去吗?」
他也不等我回答,就将不晓得哪儿变出来的叶子放在头上,磅地一声,冒出一阵白烟……变成拥有淡茶毛色的豆狸模样。
「你的毛还是那么光滑耶。」
「我常去美容院,平常自己也有在保养,毛超漂亮的吧。」
「现在的狸猫都会去美容院保养吗?就连我都没在弄耶。」
「大姐你虽然很有男子气概,但还是培养点女人味比较好喔。」
「你给我闭嘴。」
人小鬼大的风太,发出嗒奴嗒奴的脚步声,以豆狸模样灵巧地沿着阳台扶手走过来。
风太是「豆狸」这种妖怪,也是从小就化身为人类,在人类社会中生存的现代妖怪。
在过去,狸猫这类妖怪老被嘲笑是憨傻又胆小,没什么自尊的低级妖怪,但随着时代逐渐改变,狸猫对人类社会的适应力越显出色,现在则成为妖怪中的胜利组。在浅草开店,而且生意兴隆的妖怪里,就有许多是狸猫。
「我有点事想拜托大姐。」
「怎样?你又跟念大学的女朋友吵架啰?」
「不是……我跟那女生已经分手了啦,她嫌我没出息又太迟钝。」
「嗯,我懂。」
「不对啦,我不是来聊这种让人沮丧的话题的啦!」
他身上的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种时候他的毛都会纷纷飞落黏在棉被上,我赶紧用棉被拍啪啪啪地用力拍打,让毛絮飘走。
「大姐,你知道我们家的店吧?」
「在观音商店街上的老字号荞麦面店吧?你家的店怎样啦?」
「你如果有空,要不要来我们店里打工?只做短期也没关系喔。」
「我已经身兼家庭主妇和高中女生二职了,很忙的喔。虽然自己讲有点不好意思,我可是新女强人呢。」
「拜托你啦,茨木大姐。最近有些难搞的客人会来我们店里找麻烦,而且接下来快到观光客变多的季节了。」
「……难搞的客人?」
我停下拍打棉被的动作,微蹙起眉。
「最近有好多不良分子来到浅草,他们是镰仓的妖怪。让人困扰的是,他们就专挑像我们家这种在浅草开业很久的店家,提出无理要求,找借口在店内施暴。不是怪兽奥客,是妖怪奥客了啦。」
「……但妖怪和怪兽不是差不多的东西吗?你讲怪兽奥客就好了吧?」
「啊啊,你不要说这种话啦,我刚刚还暗爽自己难得讲出这么有趣的发言耶。」
先不管风太的发言有不有趣,他讲的事让我有些挂心。
提到镰仓妖怪,在合羽桥虐待手鞠河童的牛鬼也是镰仓来的。
在镰仓活不下去的妖怪们,都逃到浅草来了吗……?
「这样呀,我明白了。如果情况是这样,那要我去打工也可以。」
「真的吗?有大姐在,就以一挡百了。虽然现在大家都说狸猫是妖怪胜利组,但一旦遇上小混混来找碴,我们就没辙了。我们是很擅长乔装,但战斗能力很差呀。」
「在这个时代,个人的战斗力强弱并没有很重要啦。虽然我很强,但这对将来找工作又没有帮助。」
前几天学校发了一张升学就业调查表,害我最近一直相当烦恼。
就算是我,也和普通高中生一样,会为了将来的出路而烦恼呢。
「警察咧?可以狠狠教训那些坏蛋。大姐的座右铭不是惩恶劝善吗?」
「是呀,虽然我原本是个大反派……」
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警察的模样,嗯──我适合吗?
「我身材太娇小了,应该没办法吧?」
「我是觉得,只要把你那异常强大的战斗力秀出来,就不会有问题啦……不如干脆去当摔角选手好了?大姐你的话,肯定能拿到冠军宝座喔。」
「你认真的吗?你要是认真的,我就把你那光滑柔亮的毛拔个干净,煮成狸猫火锅喔。」
「啊啊啊,不要啦──」
风太立刻越过扶手,回到自己房间的阳台。
这狸猫跑得还真快……而且已经变回人形了。
「那么,大姐从明天开始来吧,细节我会再传讯息告诉你。」
「……了解。」
风太语气轻浮地说了声「明天见~」,就走进房间。
我也回到房内,一边啪哩啪哩啃着美味的米果,一边看预先录好的午间剧续集。
我煮好晚餐时,馨也恰巧打完工来到我的破烂公寓。
今天的伴手礼是我昨天特地叫他买的「雷门米香」。这是打算在吃完饭后,和馨一起配着外国影集啪哩啪哩吃起来的零嘴。
除此之外,还有几罐他为自己买的零卡可乐。
「今天晚餐是照烧鰤鱼和猪肉味噌汤喔,还有凉拌菠菜。」
「哦,听起来很不错耶……」
「其实我本来不是要煮猪肉味噌汤,是要煮狸猫火锅的──」
「啊?狸猫?」
馨打完工回来有些疲惫,一走进房间,就大大伸了个懒腰,打开冰箱拿出早已冰透的可乐,再把刚刚新买的摆进去。
他拉开冰可乐的拉环,咕噜咕噜地大口畅饮。
那模样简直就像个上班族,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喝罐啤酒再说……
「欸,馨,刚刚我和隔壁的风太在阳台上讲话。」
「你说豆狸田沼先生家的?」
「嗯,他家不是观音街的荞麦面店吗?他问我要不要明天开始去他们店里打工,你觉得呢?」
「这个嘛……那一家妖怪已经长时间身为人类生活,这跟一般打工应该没什么两样,我想是没问题啦,可是……」
对于我特别征求他的意见这点,馨显得困惑。这小子警戒心果然还是那么强。
「欸,馨,我跟你说喔。风太他呀,明明是只狸猫,却会去美容院保养耶!而且他说他连睡觉时也都化作人类,反倒是回复狸猫模样的时间比较少喔。」
「正因如此,狸猫才能成为在人类社会中发展最好的妖怪吧。其他妖怪毕竟难以舍弃身为妖怪的自尊呀……」
我和馨一起来回厨房和客厅,将饭菜端出去。
今晚的菜色也十分家常,不过馨就喜欢这种,我基本上也喜欢日式餐点。
今天不经意去鲜鱼店晃晃时,看到鰤鱼就突然想吃。现在这个时代,就算不是当季鱼种,借由养殖技术,随时都能吃到各种鱼类,实在非常了不起。
厚片照烧鰤鱼不仅带有丰富油脂,又甜又辣,口感松软,真是令人垂涎三尺。
「还、还有这个……这个月的吃饭钱。」
馨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四脚桌旁边。
我们两个除了睡觉的时候以外,几乎像是生活在一起。煮饭主要是由我来负责,虽然馨在百货公司楼下打工时会买一些折价的现成食品回来,但也会像这样每个月从打工薪水中拿出一部分给我当餐费。
一起吃饭比较不浪费,营养也相对均衡。馨回家也没人做饭给他吃,比起成天吃外面便当,不如像现在这样好得多。
只是,我为了别让馨太过勉强,总是尽量精打细算,用最少的花费来制作两人份餐点。
「欸,馨,你每天还得回家,老实讲不觉得很麻烦吗?不如干脆住在这间破烂公寓独自生活就好啦。」
「高中生打工的薪水还没多到可以这样花啦。」
「不能拜托你爸妈吗?那两个人不老是丢着你不管?」
我不满地嘟起嘴,馨哼笑了一声。
「反正上大学后我就会搬出去了,就忍耐到那时为止。」
「……」
他喝了一口猪肉味噌汤,像个老头子一样满足地叹气说道:「啊──全身都暖和起来了。」
馨无法离开那个家的理由,虽然是因为他还只是高中生,在经济上的确也有困难之处,但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不管嘴巴上怎么抱怨,馨还是没办法完全割舍自己的家人。
即使那是多么不负责任的双亲。
隔天放学后,我前往和「仲见世商店街」平行的拱廊商店街「观音商店街」,来到荞麦面店「丹丹屋」。
讲到浅草,就不能不提荞麦面。
飘荡着江户风情的浅草街道,是众所皆知的荞麦面激战区,聚集了许多老字号荞麦面店。
丹丹屋也是那些老店家之一,略带咬劲的手打荞麦面是其特色。
将带有咬劲的荞麦面条,沾上加了鸭肉和大葱的沾面风酱汁吃的「鸭汁荞麦面」是这里的招牌名菜。美味程度让人上瘾,突然想到时就会想吃到受不了……
其他还有每家店必备的荞麦面、山药泥荞麦面,有巨无霸炸虾的天妇罗荞麦面也都很受欢迎。
此外,虽然不是荞麦面,但摆着吸饱甜辣酱汁的极品美味穴子鱼天妇罗的特上江户前天丼也十分可口。
中午时段店门口总是排着长长的人龙,但现在刚好不是吃饭时间,店内只坐着寥寥几位客人。
这家店常有名人来吃,墙壁上贴满签名和他们来店时拍的相片。
还有某位棒球选手的签名球棒像是宝物般展示着。我不禁心想,原来狸猫也会向往人类的英雄呀。
「喔喔,真纪!谢谢你来。」
穿着厨师服的老板从柜台内露出脸来,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名字叫作田沼泰三。这几年都没有看到他以狸猫的模样出现了。
而同样穿着白色厨师服的风太也认真工作着,他正将荞麦面送到客人桌上。
话说回来,风太老家就在附近,为什么还要独自住在外面呢?我记得好像是因为田沼家小孩很多,全部都一起挤在荞麦面店二楼的自家里,空间实在太过狭窄了吧?
再加上泰三先生的教育方针。听说他认为孩子上大学后就该学着独立,因此多半会让儿子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我们家小孩都一个样啦,不是搞社团,就是忙着约会,整天不见人影,除了风太,根本没人要回店里来帮忙。如果真纪来我们这打工,时薪我帮你从基本工资再往上加三十日圆。」
「太少了啦,加五十日圆如何?」
「……喔、喔,不愧是茨木大姐,还是一样强势耶。」
已经回到柜台的风太,小声提醒爸爸泰三说:「答应她的条件比较好喔。」
「田沼家的祖先,田沼丹太郎,过去是侍奉酒吞童子大人和茨木童子大人,身份荣耀的一只狐狸。我曾祖父以前也常说,我们一族能够在此安身立命,全都是托了两位的福。我要是没有满足茨木童子转世的真纪你的要求……祖先会来处罚我吧。」
嘴上虽然说着漂亮话,老板眼中还是含着几许泪光。但他仍替我将时薪拉高五十日圆。
我借来像是老婆婆才会穿的工作人员围裙和三角巾穿戴在身上,就准备正式开始在荞麦面店打工了。
之前我曾经来帮忙过一次,所以大致了解工作流程,只是眼睁睁看着美味食物就在眼前却不能大快朵颐,这对我来说有点难熬。
「喔……江户前天丼看起来好好吃……」
「不能吃客人的餐点啦!」
风太似乎担心我极有可能克制不住偷吃,经常留意我的情况。
进入晚餐时段后,有一阵子相当忙碌,我绞尽脑汁应付那些酒醉客人、搞不清楚状况的观光客、还有不懂日语的外国客人,一刻也不得闲。
只要精神集中后,就能像机器人般不断工作,但疲劳也不停累积,等我回家后要叫馨帮我按摩一下肩膀……就在我脑中正转着这些念头时。
「喂!叫我们等是什么待客之道呀!」
「我们可是常客喔,三天前也才来吃过,啊?」
「虽然你们这样说,但店里现在刚好客满──」
居然有两个外表看起来就是恶质小混混的家伙想要进店,正在应付他们的风太频频瞄向我,用嘴型告诉我:「就是这两个人喔。」
啊啊──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些妖怪奥客呀。
其中一个是面相凶恶的光头肥男。
另一个则是头发灰色、双眼上吊又有暴牙的瘦皮猴。
他们身穿流氓常穿的鲜艳衬衫,驼着背,脸上挂着太阳眼镜,全身是典型的小混混打扮,但有种该说是老派的感觉吗……有点土。
不过身上倒是散发着程度不低却令人嫌恶的妖气……看来属于中级妖怪,并非只是低级妖怪之流。
两人朝店门口吐了一口口水,接着粗暴地将原本早已入座的两位戴眼镜中年上班族从位置上赶走,自己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
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中,客人们纷纷停下吃到一半的手,将餐点费用放在桌上就匆忙离开了。
只有一位坐在里头座位、显得相当衰老的老伯伯,不晓得是因为无力逃跑所以只好待着不动,还是根本没有发现到这场骚动,仍旧静静地吃着他的荞麦面。那是店内招牌鸭汁荞麦面。
这位老伯伯身上透着微小的妖气,是妖怪常客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情况的确已经严重影响到店里做生意了。
管他是怪兽奥客还妖怪奥客,这实在都太让人困扰了。
「你们这样会影响到其他客人,之前我有叫你们不要再来了吧?」
老板露出凶狠的表情,但手上还是端着店里自豪的天妇罗荞麦面走出去。
「哈,浅草这种土气老街区的荞麦面,谁吃得下去呀!」
那只瘦皮猴伸手一挥,弄翻老板手里的天妇罗荞麦面,整碗都泼到老板身上。
硕大的炸虾在空中飞舞,汤汁和荞麦面洒了老板全身,不过他仍是拼命克制就快要爆发的愤怒,着手收拾残局。
忍耐力很强是狸猫的长处。但清楚这点的两个小混混,行径开始越来越嚣张。
「这种烂店早点倒一倒算了,反正也没有客人。」
「对呀对呀,然后我们来把它打造成镰仓风格的时尚店家。」
那个肥男使劲将正在收拾的老板踢飞。
那瞬间,老板回复成黑茶毛色的原本豆狸模样。
风太惊叫出声:「啊,老爸~」赶紧跑到老板身边,眼眶含泪地狠狠瞪着那两个来找麻烦的奥客,挤出全身所剩无几的勇气回嘴。
「你、你你你、你们两个,只是想要这个『地点』吧!」
「嘻嘻嘻。」
两个小混混毫无羞惭之色,语带嘲笑地说:「就是这么回事──」蓦地冒出一股白烟,两人展露出妖怪原貌。
「将下来要掌管浅草的就是我们两个了!」
二人组大言不惭地宣告这种鲁莽无谋的春秋大梦。
哦~这些家伙是旧鼠呀。旧鼠是老鼠经过长久岁月终得幻化成妖的妖怪,也相当擅长化身为人类,而且头脑灵活,常打些坏主意。
那只肥旧鼠摆出架式,正要出手揍风太。
风太也不闪避,只是紧紧闭上双眼。我冷不防抓住那只旧鼠的手腕,让他的拳头硬生生停在风太眼前几公分。
我的另外一只手里,握着那根某位知名棒球选手的签名球棒。
「搞、搞什么呀!这个女的……是人类?」
我直到刚刚都一直待在店内深处,现在突然现身,牢牢抬头盯着他们看,旧鼠们都非常惊讶,停下了所有动作。
「你……刚刚似乎讲了什么有趣的事嘛。」
「……啊?」
我露出甜美可人的微笑,手上却狠狠加重握紧他手腕的力道。
「痛痛痛痛痛痛。」
那只肥旧鼠发出凄厉惨叫。
「你这个混账!」
瘦皮猴旧鼠抓起排在柜台桌上吃到一半的荞麦面碗,朝我扔了过来。
「大姐危险!」
「风太!」
风太为了保护我,冲到我身前,面碗刚好砸到他脸上,他砰地一声变回豆狸的姿态,头上还戴着那个荞麦面碗,模样煞是可爱。
狸猫只要受到冲击,就会立刻褪下乔装外表呢……
「老头子,你也别想逃!」
瘦皮猴旧鼠作势要将面碗砸向正在吸面条的老人,所以我立刻放开肥旧鼠的手,站到老人前方,用力挥棒一击,气势惊人地将面碗打回去。
碗公直接飞向天花板,撞成碎片四散各处。
啊,有一些汤汁溅到老伯伯了。
「老伯伯,真不好意思。」
「……善哉善哉,小姑娘,你身手很厉害呢。」
「还好啦。」
老伯伯露齿一笑。即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丝毫不为所动地继续吃荞麦面。老伯伯,你这么热爱鸭汁荞麦面喔……?
「哼,你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是人类的退魔师?」
旧鼠们似乎误以为我是退魔师。
「该不会是击溃我们镰仓的那些退魔师的同伙吧?」
「我要宰了你替同伴报仇!」
这个误会可大了,还害我背上根本没有一丝印象的黑锅。他浑身散发出强烈妖气,斗志高扬,指节喀喀作响,爪子闪着锐利光芒。
喔喔,对方充满干劲。所以我也拉下束着头发的发圈,缓缓拨了拨带着鲜红色的一头长发。
刹那间倾泻而出的灵力……杀气。
这瞬间,方才还义愤填膺、大言不惭的旧鼠们,脸色立刻发青。
「嗯?你刚刚是不是说过,想跟我玩挥棒游戏呀?」
「……这……没有……」
滋噜……滋噜……
我拖着金属球棒步步逼近。那两个家伙望着身形纤弱、楚楚可怜的我,方才熊熊燃烧的斗志顿时萎靡,不住发着抖。
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高中女生呀?
「喔喔喔,像、像你这种货色,要是镰仓妖怪的头目魔渊大人在这里,根本就……!」
铿!
那只肥旧鼠原本嘴里好像还在嘟哝着些什么,但我连听都没听,就直接给他的脑门狠狠一棒。
「这是老板的份。」
肥旧鼠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砰地一声倒地。别担心,我没有杀他。
「咦咦咦咦咦咦!」
「你反应有点迟钝耶,瘦皮猴,这样在浅草是混不下去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