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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告第四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8

作者:陈施豪 当前章节:1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0

不过这也是妖怪势力的影响力已经下滑的证据。

到头来,跟人类做生意能够赚到比较多的钱,也是不争的事实。

「魔渊组那群家伙似乎认为,他们这门生意之所以会事迹败露,都是九良利组想要报复而向阴阳局告密的缘故,因此两边妖怪杠上了,每天晚上都在斗争。浅草被卷进这个事端,实在是受不了,我们现在也是每天熬夜努力呀。」

「所以组长你的黑眼圈才这么严重喔。」

组长点点头,还打了个呵欠。看起来似乎真的十分疲倦。

「我们要是敢有一丁点疏忽,让浅草发生了严重案件,这下就轮到阴阳局盯上我们了,那样情况就糟了。我们可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这里打造成能让妖怪和平生活的场域。话说回来,我原本就对于在人类的地盘上只能乖乖听话这点很不满。」

「……人类的地盘呀。」

暂且不管他的用词有点像黑道,浅草确实是在东京里,人类和妖怪关系最深切的一块土地。

要是发生了严重的问题,自居正义一方的阴阳局退魔师就会出动,这样一来,浅草的妖怪就有极高可能会像镰仓那样遭到赶尽杀绝。

「所以呢,该说是恳求吗?我有件事想找你们讨论。」

组长突然语气变得有些焦躁,而且不知为何声音越来越小,于是我们就忍不住……

「该、该不会果然是要叫我们买烟……?」

「不是!是关于百鬼夜行啦……喂,矢加部,把这个撤下去,看来这东西对他们有点太刺激了。」

太阳眼镜男矢加部先生按照组长的吩咐,将装在木盒内的那东西撤下。

「你们……是说,主要是茨木。」

「嗯?」

听到组长提起我的名字时,我嘴里还啃着后来才端出来的炸甜馒头,双眼惊讶地眨呀眨。

「其实,这次的百鬼夜行,也有收到一张寄给你的邀请函,VIP待遇喔。」

「百鬼夜行的邀请……而且还是VIP?」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呀?我从组长手上接过一个用漂亮和纸制成的信封。

太阳眼镜男矢加部先生拿来剪刀,我将信封剪开,取出里面的信。这瞬间,原本上头没有写任何东西的纸面,突然慢慢浮现出文字,显出邀请函的内容。

「喂,真的还假的呀……这里真的有写要邀请真纪耶。」

「真纪,你有认识大江户妖怪中了不起的人物吗?」

「嗯……啊,难道是在丹丹屋遇见的那个滑瓢老伯伯吗?」

我左思右想,也顶多只能想到那位老伯伯了。就是即使镰仓妖怪旧鼠们在旁边暴动,也面不改色继续专心吃鸭汁荞麦面的那位。

可是我是在最后才发现他是滑瓢……

「没错。我之前也说过了吧?那位是大江户妖怪中势力最庞大的妖怪一族,滑瓢九良利组已经退隐江湖的前当家。他似乎很喜欢茨木,说一定要邀请她参加百鬼夜行。从我的立场来看,如果茨木能参加是再好不过,可以免费吃到许多好料喔。」

「……免费吃好料,好像不错耶。」

我完全让免费好料这几个字诱惑住了,馨和由理则是露出惊讶的神情。平常对百鬼夜行这种全都是妖怪的集会没有兴趣的馨,一脸困惑地对大和组长提出异议。

「大和先生,让真纪自己一个人去有点……不,是问题很大。」

「我还没有说我要去吧……虽然是会去啦。」

「放心吧,我已经在想办法处理,让天酒和继见也能一起参加。是说,如果你们想参加的话啦。」

「……这样的话,我参加。」

「嗯……?」

令人意外的是,第一个清楚表明参加意愿的,居然是至今都一直保持沉默的由理。明明平常他总是先看我和馨的反应,才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模样陪着跟进……

馨则是说「那、那我也去好了」这种不干不脆的回答。

由理微微垂下视线,并没有特别多说什么,只是优雅地啜饮热茶。

「如果你们都能来,我也放心多了。每次参加这种外部大妖怪勾心斗角的大场面,我就胃痛得要命。」

「组长,你怎么老是胃痛,好可怜喔。」

「你根本一点都没有同情我的意思呀,茨木。是说,这次因为镰仓妖怪的事,我希望能借此和九良利组建立互助关系。这次镰仓的情报,也有很多都是从九良利组那里打听来的。老实说,比起像我这样的年轻人类,你们的存在感和影响力都大得多。我虽然是术师名家子弟,但灵力比起你们可差得远了。」

组长苦笑着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没有啦,你们也不用想太多。要是发现苗头不对,不用管我,赶快逃走就好了。老实说……我是不太想将现在身为普通人类的你们,卷进这些事里啦。」

「……组长?」

「就算上辈子是大妖怪,但你们现在只是普通人类。有家人,平常也要上学,又没有继承非得和妖怪牵扯不清的家业。既然如此……会希望尽量避免和妖怪扯上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大和组长是极少数明白我们背景的人类。

他身为一个从小就受到这份家业束缚的人,对于我们的存在和想法,肯定思量过不少吧。虽然老是摆出一副吓人的表情,但这个年轻人身上背负的责任,远远大过现在的我们。

毕竟他可是左右在浅草做生意的妖怪们未来的重要关键人物。

「所以说……」

回家前,组长给我们一人一个小布包。

「这个是贿赂……不对啦,是贡品?没有啦,只是个伴手礼年轮蛋糕。百鬼夜行就拜托你们啰,各位大妖怪~哈哈哈。」

组长拍拍我们的肩膀。

这下子,我们似乎逃不过这件事了。

离开浅草地下街,我和馨、还有由理三个人,走过黄昏时的雷门街。

「我喜欢组长喔。以一个人类来说,是个拥有许多优点的男人……老是在替妖怪着想,而且每次都会送我们伴手礼。」

「哦,那你嫁给大和当老婆呀。」

「怎么可以,组长太可怜了!」

「真纪……你还是有自觉的呀。什么自觉我就不说白啰。」

「那我可怜就没关系喔。真是悲哀。」

由理苦笑着,馨叹了口气,将从肩膀上滑落的包包重新背好。

真是没有礼貌的两个男人。

「的确,大和是普通人类,又还这么年轻,就得背负一个如此庞大的组织,比起现在的我们是要辛苦多了。想要保持妖怪和人类间的平衡……」

「……由理?」

由理突然开始说起这种话,将略带忧伤的眼神抬高。

但他立刻又变回了平常爽朗的笑脸。

「那我先回去啦,明天学校见。」

「喔、喔……」

「嗯,由理,明天见。」

在半路上和不同方向的由理道别后,我跟馨一起回到位于浅草瓢街上的那栋破烂公寓。

有一段时间,我们只是沉默地走在人群中,但我半途停下脚步,出声问馨。

「欸,馨,组长拜托的事……你不想接吗?」

「嗯……还好。」

「真的吗?但我总觉得你从刚才表情好像就有点沉重,由理也是怪怪的。」

「当然我们也不可能完全不担心呀。」

馨也停下脚步,转头朝向我的方向。

「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如果你拒绝,大和他会很难做人。而且现在是由理接受提议的,我也不会再有什么意见。」

「……的确,由理会主动答应这种事情,实在很少见。」

「他大概是将大和的身影跟过去的自己重叠了吧?」

人类和妖怪……

我想起千年前身处两个族群之间,想要取得其中平衡的鵺。

当时的他和现在的大和组长,的确有许多共通之处。由理每次见到组长时,都会想起过去的自己吗?还有,自己当时的结局。

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是很孤独的一件事。但如果没有一个人站在这种立场,就无法建立起合理的秩序。

由理现在也还会想起上辈子的枷锁和烦恼吗……?

「欸,馨……馨,你有梦到过上辈子的事情吗?」

「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梦,便出声问馨。我有想过,馨和由理会不会刚好也梦见了过去的事呢?

「……偶尔。不过我没有太放在心上。」

「是喔,我还以为你可能会每天晚上都作恶梦痛苦呻吟咧。」

「我对上辈子没有这么执着,也没有打算要一直放在心上,跟你和由理不同。」

「……」

从馨的角度来看,我和由理对上辈子很执着吗?

或许正如他所说……但我并不认为馨有他自己讲的那么洒脱。

「欸,馨,今天晚餐你想吃什么?」

「什么呀,突然就换到晚餐的话题?你转得不会太快吗?吓我一跳。」

「虽然我刚刚先问你想吃什么,现在才讲这个有点糟糕,但其实现在家计很紧,你也刚好是快发薪水前,所以今晚应该只能简单吃。」

「……真的假的?要我补一点餐费吗?」

「没关系。身为妻子,我想要在不追加餐费的情况下撑过剩下两天。所以我们有三个选项,一是豆芽菜火锅,二是蛋包豆芽菜,三是豆芽菜炒罐头鲭鱼。」

「都是豆芽菜耶……」

「因为我种了很多豆芽菜呀。为了让我吃饱,只能靠这些不花钱的豆芽菜了。」

「……那就豆芽菜炒罐头鲭鱼好了,我喜欢罐头鲭鱼。」

「鲭鱼罐头可以放很久,还好有趁特价时先买了很多。然后……再用都剩一点一点的蔬菜和干燥海带芽来煮味噌汤……家里还有你从打工店里带回来的萝卜跟牛蒡的渍物……啊,说到这里,还有组长给我们的高级年轮蛋糕!嗯──可是我和你都是食欲正旺盛的高中生,还是想要再多一道菜呀。」

特别是我,光只有这些我觉得实在不够。肉类……不够!

馨轻易看穿了我复杂的少女心(?)。

「那,我们去那间肉铺买炸鸡块回家吧。」

「咦?但是……虽然我是很想吃,但钱不够呀。」

「这算是我请客,你就不用担心了……」

「真的吗?你真是最棒的老公了!明明是发薪日前,还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炸鸡块给我。」

真是个变脸像翻书一样快的家伙呀……我两手

浅草地下街妖怪公会2

十指交扣,双眼亮晶晶地仰望着馨,让他忍不住说「怎么觉得有点不爽」。

「我不是常常买东西给你吃吗?这对我来说已经像是一种习惯了,不知道是受到哪个人的洗脑造成的。」

「你又讲这种别扭的话。好吧,那你将来开始上班,每个月的零用钱变成两万日圆以下时,也要常常买东西回家来喔。」

「……什么?」

因此今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奇妙的晚餐。不像高中生会吃的简略餐点,配上馨请客的炸鸡块,餐后再吃高级年轮蛋糕抚慰身心。

从结果来看,这顿饭好像也并非那么简略,无论怎么说,只要和馨一起吃晚餐,我就觉得安心而幸福。

但真正的地狱可能是明天……

我望着放餐费的小钱包中剩下的唯一一枚五百日圆硬币,思索着明天晚餐该怎么办而皱起眉头。

〈里章〉馨抽的签说中了?

在真纪家吃晚餐,一起看国外影集,度过了一个悠闲的夜晚。

我,天酒馨回到位于向岛的自己家里,原本应该只是一如往常地回家,可是……

「你说想分手,是什么意思!你说呀!」

「……」

「我是绝对不会离婚的!」

我们家……与其说是修罗场,更像炼狱。

老妈从刚刚就一直对着老爸怒吼说她不要离婚。

父亲瞥见我回来了,于是说:「就跟你说了,我要跟你离婚。」

哦。老爸终于开口说要离婚了呀。也是啦,他们的婚姻早就破绽百出了。

「不要!我绝对不离婚……绝对不会离婚的!什么呀,你至今一心只有工作,一天到晚都不在家,在外面随心所欲,现在却……」

这点老妈不也是一样吗?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老妈平常也都在外面跟其他男人鬼混,现在却说不想和老爸分手。

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但也是啦,因为老爸的薪水非常高吧。老爸则似乎想要尽快舍弃这个家,恢复自由之身的样子……

故事有点复杂,但我妈以前就离过一次婚,简单来说,她是梅开二度时才生下我。

她和前夫之间还有别的小孩,虽然有小孩却对现在的老公……也就是我老爸动了情,我妈就抛弃了之前的家庭。

现在也算是自己造过的孽,报应到自己身上吧。

老妈完全忽略自己过去曾做过的好事,只是一味歇斯底里地肆意狂吼「开什么玩笑呀,你这个叛徒」……之类的。

老妈态度十分强硬。老爸虽然也好不到哪去,但他会想离婚也是情有可原。

老妈总是用老爸成天忙着工作不在家这点为借口,一天到晚往外跑,在外头撒钱玩乐,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只要稍微讲她一下,就会立刻吵起来。那是激烈而丑陋,尖锐声音和怒吼会响彻整个家中,让人简直听不下去的夫妻吵架。相较之下,我和真纪的斗嘴根本就算是非常可爱。

没有任何一个老公能在这种家庭中获得慰藉。

老爸自然会变得更少回家,在外面有了女人。

我又是这种淡漠的个性,从来不指望两人恢复到原本良好的关系。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晓得要干嘛,所以渐渐地每晚都在真纪家度过。

情况至此,家人的心分崩离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说要离开这个家,就是想要把馨丢给我吧?你是想将照顾那孩子的责任全部推给我,一个人逍遥自在吧!」

我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话题中,我不禁惊讶地抬起脸。老妈恶狠狠地瞪着我,伸手用力指着我,拿我当理由借题发挥。

啊啊,别开玩笑了……不要把我扯进去呀……

尽管学费方面不得不依赖他们,但自从上了高中后,我几乎没印象有受过爸妈什么好好的照顾。

饭也不煮,家里也不打扫,说起来她根本就都不在家,现在却……

「你是男人,又有工作,或许很容易重新开始,但我不就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吗!我可是为了你才抛弃之前的家庭耶!」

「……你要把这个责任推到我身上,我无法接受。」

相对于激动怒吼的妈妈,爸爸的态度则是淡然到令人憎恨。他身上还穿着西装,一副刚下班回来的模样。

老爸看着老妈的眼神里只有冷漠,看来他已经放弃她了。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太迟了……这两个人不可能再以夫妇身份相爱了吧。

我在这场炼狱如火如荼进行之中,突然想起明天还有作业要交,便回到房间。

只是,即使隔着墙壁,也挡不住那两人间的沉重气氛,我还是在意得不得了。我告诉自己别管太多,赶快专心念书,但等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一直拿笔叩叩叩地敲着桌子。

框啷!

「……什么?」

突然传来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我忍不住叹息。

走向客厅,发现有个碎裂的玻璃杯躺在桌旁,玻璃碎片则飞散地到处都是。

从眼前状况来看,似乎是老爸终于受不了了,拿起玻璃杯摔到地板上。他刚刚只是任凭老妈崩溃抱怨,现在终于超过忍耐极限了。

「……我说你,明明就是你不好,还反过来对我发火!」

「吵死了!你有资格讲别人吗?每天都用别人辛苦赚的钱四处玩耍,从来也没有好好做家事……!少装作一副被害者的样子!」

老妈听到这些话后整个抓狂,冲过去狠狠揪住老爸。老爸则用力挥开她,打算直接走出家门。

「你说呀!你要去哪里!给我等一下!」

她紧紧抓住头也不回的老爸,使尽吃奶力气往回拉,不肯让他走。

吵架已经严重到开始动手了,我还是得出面喊停。

「喂,不要吵了啦。你们也差不多一点,会吵到邻居。」

我抓住互相扯住对方头发和胸前的爸妈,打算将他们拉开。

但是老妈用非常狰狞的表情瞪向我,用力推了我的胸口一把,我失去平衡,一脚踩上满布玻璃碎片的区域。

「……」

痛。超痛。

我的脚底一片血肉模糊,伤口颇深,鲜血汩汩流出将地板染红。

不会吧。我完全没想到在浅草寺抽到的「大凶」,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实现……我脑中居然还有余裕想这种事情,看来自己还相当冷静。

但是爸妈看到我的脚流血,两人顿时当场愣在,都说不出话来。

特别是老妈脸色发青,情绪不安定地开始颤抖,大哭起来。

「为……为什么老是这样……好像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一样。」

「我又没有觉得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就是这样!我就是讨厌你这样!为什么……呜……总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你已经看破红尘,超脱一切的口吻……馨……呜……」

「……」

什么呀,那我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我眼神漠然地直直盯着老妈看,她似乎也不喜欢我的这个态度。在某种层面上,她害怕我。

简直就像是我上辈子的母亲,也是这样用宛如看着异形的表情望着我……

「……呼。」

我大大吐了口气,单脚跳到沙发上坐下。

爸爸立刻拿了毛巾过来。

「喂,我们现在去医院。」

「现在半夜耶。」

「这样下去伤口会发炎吧,急诊室应该有开。」

「那我搭计程车去,反正你和老妈现在都要离开家里吧。」

「至少这种时候……你就依赖我们吧。」

老爸眯细双眼,露出复杂的神情,像是焦躁,又像恼怒,但又透着几分歉意。

对这个人来说,我大概不算个可爱的儿子吧?

他常常用透着疏离的眼神,望向个性不讨喜的我。

也是啦,毕竟我是个暧昧的存在。他可能也猜想过,我搞不好是前夫的小孩。

双亲的长相都不特别出色,却生下一个美形的儿子……啊痛痛痛痛。

脚底突然传来剧烈疼痛,绝对还有碎玻璃刺在里面。

「……唔……」

但好久没看见自己的大量鲜血,不知怎地心中也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上辈子我经历了无数激烈战役,施展自己的力量卖命拼搏。

奋战不懈,受了更重的伤,流了更多的血。

在这种和平盛世中,平常没有什么机会看见自己的鲜血。

「馨,走啰。」

在一片混乱的深夜中,爸爸开车载我去医院。

穿着白衣、身材圆滚滚的中年医生仔细检查我的脚底,将刺在肉里的玻璃碎片取出。值晚班的年轻护士,用绷带帮我仔细包扎。

我似乎暂时都得靠单脚走路了。

真的还假的呀。才刚刚决定要去参加百鬼夜行耶,情况实在不太乐观……

我又不是骨折,却还是借了拐杖,再搭老爸的车回家。

「鬼的儿子,鬼的儿子!你才不是我的小孩!」

在贫穷村落的某个女人的子宫内,寄宿了十六个月才出生的孩子。

那就是千年前的我。

当时的母亲一看到刚出生的婴儿,就对于已经长齐的头发和牙齿感到畏惧,惊愕地如此大喊。而那个小孩还用超乎寻常的速度成长,到了能够称为幼儿的年纪时,已经拥有不输大人的智力和体力。

村里的人对我异常的聪明才智感到不可思议,都在暗地窃窃私语﹕「该不会是妖怪的小孩吧?」

十二岁时,我长成一个能够迷倒所有女性的美男子,但我根本无从理解这种思慕之情,不停拒绝前来接近的女子们,将情书当作冬季炉火的柴薪烧掉。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那些女子们都因为饱受相思之苦而过世了。

这故事听起来像胡诌,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真的是无法解释的现象。

但因为这件事,众人开始当面痛骂我是「鬼的孩子」,采用各种手段来凌虐我。

妈妈原本就不太将我放在心上,光是疼爱其他兄弟。

在村里开始出现「他们该不会是和妖怪做了交易吧?」这种流言蜚语时,她深感受伤,为了反驳谣言,对我更加抗拒。

你不是我的小孩,为什么会从我的身体出生呢?她每天晚上都如此哀叹。

我明明是她自己生的孩子,她却无法相信这件事。她身心俱疲,精神上出了问题。

爸爸似乎也无法认同我是他的孩子,将我带到遥远的寺庙,朝我说了好多次抱歉后,就这样把我留在寺庙里。

简单地说,我被遗弃了。

没有任何一对父母能够真心爱着长得和自己一点也不相像,还老是招致灾难的孩子。

这是没办法的事……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我就在寺庙中认真修行。我心想,只要勤勉学习,舍弃俗世,就能忘怀无法被双亲所爱的空虚和忧伤吧?

但或许是因缘际会,或许是命中注定,我在满十五岁、鲜红月亮高挂的夜晚,变成了真正的鬼。

结果连寺庙也将我赶了出去,没有任何地方愿意收留我。我只好四处流浪,最后辗转来到京都。

魑魅魍魉蠢蠢欲动,遭到诅咒的平安京。

如果是这里,或许有人能够接受我的存在吧?

或许能有我的容身之处吧……?

我怀抱着如此虚幻的希望。

这就是现在的我所记得的,后来的大妖怪「酒吞童子」的诞生。

「……噫!」

早上,唤醒我的是脚底剧烈的疼痛。

不,反倒是因此才会作恶梦的吧?

「不对,肯定都是真纪害的啦,都是那家伙提到上辈子的梦……」

不管怎样,现在我只想先吃一颗止痛药。我咕哝着起身,单脚跳到厨房吃药。

看了一眼玄关,没有老爸的鞋子,他应该去上班了。

也没有老妈的鞋子。不过昨天晚上我们从医院回来时,她人就已经不在了……恐怕还要两三天才会回来吧。

也罢。

爸妈不在,我就不需要有所顾虑,反而比较轻松,也不用受到无妄之灾。

我靠单脚跳着移动,烤吐司吃,收拾书包,然后就急忙出门。我还得去接真纪咧。

我拄着拐杖走在路上,路人纷纷向我行注目礼。

伤患这么显眼呀?我试着将受伤的左脚轻轻放在地上。

「……唔……好痛……啊啊,这实在是没办法。」

我昨天晚上有用灵力治疗脚底的伤口,但离完全康复还差得很远。

这种事还是由理擅长多了,不然就得去那个讨厌的水蛇的药局买药……

话说回来,今天才五月中旬,炎热程度却已经像七月上旬了。

汗水从脸颊滑下,令人容易疲倦。

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弱小的生物,受这种程度的轻伤就会感到剧烈疼痛,光是要移动就必须费尽功夫,还马上就累了。

当我还是酒吞童子时,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泄气,毕竟身体更加强壮许多。妖怪,就是这样的存在。

「要到真纪家,看来可能得花上许多时间……我先来叫那家伙起床好了。」

我打算打电话叫醒她,走过言问桥后,就在隅田川旁边公园里的长椅坐了下来。

突然,河边景色跃入眼底。

公园里能看到带狗出来散步的大叔,正在慢跑的老爷爷,还有上班前牵着幼稚园小朋友的爸爸。

「……」

我小时候好像也是那样。印象中每天早上老爸上班时,会顺便带我去幼稚园,包包里还装着老妈亲手做的便当……

那时老妈和老爸的关系还很正常。因为我、真纪和由理都读同一所幼稚园,他们和真纪跟由理的爸妈互相还有交流。

我们会聚在公园里,妈妈们谈天说地,我们则偷偷开发一些打发时间的游戏。绝不能输的躲避球、绝不能输的捉迷藏、反过来捉弄以欺负小学生为乐的国中生等。我想那是因为我们必须装出小朋友的举止,内心的无可奈何和羞耻感造成了这般反动。

爸妈们肯定认为我们只是单纯在玩。

的确,真纪和由理都很擅长展现小朋友的言行举止。

只有我不同,非常不擅于装作天真无邪的模样,和那些幼稚园小朋友一起跳舞、用充满稚气的用词打招呼……

上辈子的记忆时不时就会干扰我。我从小就显得十分稳重,几乎不会依赖爸妈或是撒娇。就连我自己来看,都觉得真是个不可爱的小孩。

即使他们问我想吃什么,我也总是回「随便」。问我想要什么,我也老说「没有耶」。我就是这种混账小鬼……

无论任何事,总是获得超乎双亲期待以上的好成绩。

渐渐地,没什么地方需要爸妈叮咛,也不需要他们提点。即使他们称赞我「真厉害耶」,我也只是回「还好吧」。

讲好听点,是个不用大人操心的孩子,但从爸妈的角度来看,我应该不太让他们有「这是我的小孩,他需要我」的感觉吧?

随着他们夫妻关系恶化,两人对我的关怀就越加淡薄。因为他们都在这个家以外的地方,找到新的慰藉了。

反正馨会照顾好自己,不管爸妈在不在,都没有问题,都没有差别。

他们开始这样想,后来就连学校成绩、社团活动、还有当天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问题,也都不再关切。

即使后来我擅自开始打工,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三个人之间已经几乎没有像家人般的对话,每个人都已经朝向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如果是一般的高中男生,生活在这种环境,即使走入歧途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身旁一直都有真纪和由理在。因为拥有比爸妈更了解我的人,所以不会感到孤单,也没有觉得这种环境非常痛苦。也有可能,我只是放弃了。

「……家人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虚幻了。」

不过,这简直就像上辈子家人关系的翻版,偶尔我会觉得厌倦。

即使转世为人类,也没有好结局。或许不管怎么说,根本原因还是出在我身上吧……?

如果我是个能更讨双亲喜爱的儿子,或许现在我们家就不是这副样貌了。

「……」

我单手拿着智慧型手机,愣愣望着闪闪发光的河面水流。

就在这时,视野突然一片黑。

「哇,怎么回事?」

我惊讶地回头,看见那头在朝阳照射下,鲜红艳丽的长发。

「……真纪?」

是真纪。她穿着毛衣,一脸若无其事地站着。

「你的背影为什么这么好认呀?是因为哀愁吗?因为那团黑漆漆的不幸氛围吗?我都要不忍心看了。」

「……我还没有打电话叫你起床吧?」

「叫我起床?我想说偶尔换我去接你好了。别看我这样,我最近还满早起的……主要是因为月鸫一直叫啦。」

她不晓得为何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在那之后,却又突然打了个愚蠢的大呵欠。

「话说回来,馨,你干嘛在这种地方休息?」

「你呀,不要只看我的脸,看一下这只脚啦。」

我伸手指向受伤的左脚,真纪见状立刻吓了一大跳。

「咦……怎么了……?难道是骨折?」

「不是,我踩到玻璃。」

「咦?什么时候?昨天我们明明还一起吃了贫穷晚餐,一起看影集,然后你活蹦乱跳地回家不是吗?」

「在那之后啦……家里有点争执。」

真纪一听到我的回答,就大致猜到我受伤的原因了。

她露出相当悲伤的神情。

「你呀……真的是从以前开始就运气不好耶。虽然浅草寺的签有预言过,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实现了。」

「果然还是不能小看大凶呀。」

「痛吗?会痛吗?」

「嗯,脚底伤口还满深的。」

真纪一听到这句话,脸色「唰」地发白,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到旁边贩卖机,买了一瓶我喜欢的可乐回来。

「请你。喝可乐恢复精神吧!」

「……你不是说餐费要见底了吗?」

「现在谁还管餐费!你喜欢可乐吧?」

很冰喔,很好喝喔。真纪起劲地怂恿我。

真是的,我亲眼看着她在那里投钱买的,当然很清楚是又冰又好喝……

别看真纪平常那副德行,她其实超级爱操心的。只要我或由理身体状况稍微不对劲,她平日那副唯我独尊的态度就会立刻消失,转变为过度保护,想要拼命照顾人。明明平常老是宣扬胖虎名言,接受别人的照顾,让别人请她吃东西。

我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听到碳酸气泡直冲上来的声音后,才一口气喝了半瓶。

可乐滑过喉咙时我才发现,光是走到这里,其实我已经相当口渴了。

畅饮具有刺激性的碳酸饮料时,喉咙会暂时麻痹的感觉相当舒畅。

「你买东西给我,这倒是很稀奇耶。」

「……因为你受伤啦。」

真纪皱起眉头,垂下视线。太阴沉了,这表情对她来说实在太阴沉了。

「你作业写完了没?」

「啊?怎么突然讲这个?」

「今天有数学小考喔。」

「……咿喔……咿喔……」

「你朝向远方吹那声音干巴巴的口哨也没用喔。」

「拜托,现在作业和小考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吧,你受伤了就至少跟我联络一下呀。只要你说一声,我就会去你家接你的。」

「又没有这么严重。」

「受不了,你真的是很爱装酷耶,明明就很怕寂寞!」

她越讲越生气,一把抢走我的可乐,大口喝干,然后拿去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丢掉。

「话说回来,今天好热喔,现在真的是五月吗?」

真纪回到我身旁,将红色长卷发拨到单边肩膀上,用手对着脸搧个不停。

她的脖子上淌下一丝汗水。

「……」

「欸,再不去学校,我们就要迟到了吧?」

「……啊,啊啊,对耶。」

我正打算站起身时,真纪立刻稳稳撑住我。她用那少见的天生怪力轻轻松松就将我拉起来站好,我们开始慢慢朝向车站走去。

「你要用那只脚走到学校,会很辛苦耶。」

「其实还好。」

「又在逞强了。你爸妈有担心你受伤的事吗?」

「谁晓得,早上醒来时,他们两个都不在了。」

「……这样呀。」

真纪很清楚我爸妈的事。

无论是我和爸妈逐渐崩坏的关系,或是扭曲的家庭状况。

不过情况发展至此,应该已经无力回天了吧……

「馨,不要紧喔。」

「啊?」

「你要是累了,我就背你去学校。」

真纪突然说出非常可靠的发言。

不,只要拥有真纪的巨大蛮力,这想必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真要发生这种状况,当天的校内报肯定会盛大报导,我会羞耻到没脸见人。

但真纪只是不停地重复说﹕「不要紧。」

「我可是你的『妻子』,夫妻就应该要互相扶持喔。」

「我们又还不是夫妻……」

「不要紧!你想去哪里,天涯海角我都会带你去。」

「……」

我不禁看她看得出神……

一句话都讲不出来。这是因为宛如大朵花儿绽放般,真纪灿烂的笑脸,和好久好久以前丝毫没有改变。

那是在转瞬间,与记忆重叠又消失的,千年以前的「妻子」的笑脸。

『……无论你想去哪里,天涯海角我都会带你去。』

过去,曾有一个鬼说了这句话,朝遭受拘禁的公主伸出手,将她从牢里救出来,据为己有。

现在,同样一句话,轮到你对我说了吗?

平常总是嫌她吵闹,反驳着我们还没结婚吧,极力忽视那些她自许为「妻子」的发言,然而,这一刻那些话却成为我的救赎。如果真让真纪扛我去学校,那画面当然是惨不忍睹,但是她的爱总是直接传达给我知道。

她真挚的情感,和难以忘怀的悲伤前世及我家沉重的阴霾一相对比,更显得其炫目、美丽、可人,就连我也不禁深受打动。

没错。对我来说,现在重要的东西就只有这份爱。

而这是如此真实地存在于此处。

六月上旬某个假日早晨。我来爸妈坟前扫墓。

打扫完墓地并摆上新鲜花束后,我在墓前蹲下,合掌说道:

「那个呀,馨踩到玻璃受了重伤,虽然我们的灵力很强,伤口复原比一般人快,而且还有由理帮忙治疗,所以已经几乎痊愈了。但为了避免让医生觉得复原速度快得太不寻常,还特别减缓愈合速度,不要那么早完全康复。这真的是很奇怪对吧~?」

我忍不住一股脑报告最近发生的事情,这是每个月一次的例行公事。

爸妈在我国中二年级时,因为某起意外过世。

妈妈是干练的职业妇女,但个性有些大而化之,是位爽朗的女性。爸爸则相反,性格沉静居家,是位非常疼爱小孩的男性,印象中小时候他常常带我去浅草花屋敷游乐园玩。

爸妈都有工作,我是个钥匙儿童,不过馨和由理总是陪着我,我从来就不曾感到寂寞。晚餐经常是家人聚在一块儿吃,最重要的是,每次全家齐聚一堂时,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是和乐又热闹的一家子。

的确,或许我看起来就很难称得上是个普通的孩子。

我也从不曾在双亲在世时,向他们提及上辈子或妖怪的事、甚至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即使如此,他们仍旧深信我是他们可爱的孩子,没有丝毫怀疑。

为了不要让食量特大的我饿到,妈妈总是会预先做好大量的巨型饭团摆在厨房餐桌上。随着时间经过,变得湿润而黏附在白饭上的海苔还有绝妙盐味让人胃口大开。有柴鱼片和腌梅子的饭团是我最喜欢的点心。

小学放学后一回到家,我总是三两下就把点心扫得清洁溜溜。即使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个滋味想得不得了。

「我以前吃了这么多妈妈捏的饭团,居然还能维持这么苗条的身材,我的体质实在是令太多女生嫉妒了吧……」

我随意说完这段无关紧要的小事,接着就站起身准备离去。

「爸、妈,拜拜,我下次再来喔。」

我朝着没有任何人在的墓碑挥挥手。这也是每次都要做的例行公事。

飘荡在此地的线香气味让人心情平静,也令人感到怀念,甚至有种悲伤的感觉。

「哇啊!」

灵园入口的高耸树木上,突然有一只漆黑的乌鸦振翅高飞,吓得我弹了起来。那只乌鸦悠然朝天空翩翩飞去。

「乌鸦……这么说起来,我记得千年前的茨姬,有个家仆是一只拥有金色双眸的乌鸦吧。」

勾起怀旧思绪的香气,和刚刚乌鸦从眼前飞过的画面,令我突然忆起千年前的家仆……

过去,茨木童子拥有称为四家仆的四个追随者。其中有像阿水这样能够再度相会的家仆,也有些伙伴至今还无缘聚首。

乌鸦那个孩子,现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就算见不到我,听不到我的声音,甚至,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们也别诅咒这份命运,绝对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为了你们自己,坚强地活下去……』

茨姬对着有如家人或亲生孩子般重要的家仆们,留下这几句话。

因为他们是打从心底重视我,但如果只把我当作人生的准则,这实在太危险了。

妖怪很长寿,如果是大妖怪,甚至有可能存活到今天。但是……这个世界实在太大了,没办法这么轻易就遇见彼此吧。

我在这里,在浅草喔。

「我和馨和由理能这么简单地就聚在一块儿,简直是奇迹呢。」

正因如此,能和上辈子的老公跟好朋友在幼时重逢,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年的岁月,这一点我至今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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