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扎实而宏亮。
他果然是相当有威严。「前元帅大人」、「长老大人」、「信玄大人」,应答声此起彼落地响起,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滑瓢前元帅大人的下一句话。
「虽然是定期举办的百鬼夜行,但今天晚上我准备了一个有趣的余兴节目。我的孙子,雪久,和浅草地下街妖怪工会的少年,将进行一场妖怪和人类的比试。请各位好好观赏。」
喔喔喔喔。会场各处都响起妖怪们兴味盎然的惊呼声。
有些妖怪相当期待接下来的节目,而似乎也有些家伙对于九良利组和浅草地下街关系良好这点感到十分在意,可以发现四处都有群众在低声交头接耳……场面十分混乱。
回到正题,深信绝无可能输给人类而神色轻松吹着口哨的滑瓢孙儿,与一如往常板着一张脸、完全不亲切的我们家的馨。
鬼火开始聚集到中央楼层,围成一圈,围出了比试用的舞台。
「欸──欸──馨,你在做什么?在做什么呀~?嗝。」
「哇!水蛇你少来乱。走开啦,中年大叔。」
「欸──欸──你好过分喔~太过分了~嗝。」
「喂,很烦耶!」
现场所有人都赶紧离开舞台,打算从外头观望比试,只有喝得烂醉的阿水留在舞台上,一直黏着馨。
「哎呀~真纪,那家伙该怎么办才好?」
「真是受不了,阿水这家伙平常明明还算稳重,但只要一喝醉就会变成小朋友,一直想引人注意,真会给人找麻烦呢……」
看样子馨根本难以集中精神,我和由理急忙重新戴好面具,迅速下楼,将干扰比试舞台的阿水拖走。
「阿水,你不能去打扰他们喔。馨为了不让别的男人抢走最重要的妻子,在脚底受伤这种不佳情况下跟妖怪作战,难得展现英雄气概呢。」
「嗯……最重要的妻子是?」
「当然是在说我呀。还有,拜托你别再喝酒了。」
我从阿水手中抢走酒瓶,让他安分守己地在旁边椅子坐下。顺便将药粉溶进一旁玻璃水杯中,就拿起杯子灌进阿水口中。嗯,这样就没问题了。
「真纪,你怎么有点像妈妈呀。」
「我不想被由理这样说。不过,到现在家仆还是像我的小孩一样喔。有时候会需要费心照顾,他们有好表现时也会给予称赞……要是干了坏事,我也必须好好骂他们一顿。」
「受到高中女生照顾,外表年龄三十好几的妖怪……」
「不是有句话说,自己的孩子不管长到几岁都还是孩子吗!」
「这也不是高中女生该说的话吧……」
由理的视线望向十分遥远的地方。
我越来越担心馨的情况。
此刻,舞台上已经一切就绪,馨和雪久面向对方,举起刀摆好架式。
「啊啊,啊啊啊。馨没问题吧?欸由理,他不会有事吧?」
「真纪,你冷静点。你刚刚不是才说相信他,实在是很爱担心耶。」
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铜锣清脆响起,馨和雪久眼神凌厉地瞪着对方,展开动作。
双方皆气势强劲地挥舞长刀,刀锋不断相交,刀刃交互撞击的沉厚声响传遍了整个会场。
眼前的这个场面令我感到十分怀念……将锐利刀锋瞄准对手,以性命相搏。
我心里七上八下,双手交握呈现祈祷姿势,忍不住紧紧闭上双眼。
但过没多久,就有一只手温柔轻拍了一下我的背。是由理。
「没事啦,真纪,你睁开眼睛看看,馨简直就像以前的酒吞童子一样呀。」
「……咦?」
旁边扮成女生模样的由理双眼炯炯有神,散发少年英气的脸庞兴味盎然地望着舞台。
我像是受到那副神情的驱使,将视线转回馨正在战斗的舞台上。
「……馨。」
馨挥舞长刀的架式无懈可击。虽然比试一开始时,看起来是雪久气势占了上风,但那单纯只是馨在试探对手的力量罢了,雪久的刀锋连沾都没沾到馨。
馨轻易接下对手强劲的攻击,屡屡将对方长刀拨去,身影舞动般地持续闪躲,而且他还有余力留意行动别增添受伤那只脚的负担。
雪久似乎还懂得注意到馨的战斗方式仍然保有相当余裕,因此他开始显出焦虑的神态。
「!」
馨巧妙地利用对方的焦躁,抓准时机进一步追击。
至此他都只用了最低限度的灵力,这一刻却一口气将巨大灵力传到刀刃,光是这股压迫感就逼得对方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他以干净俐落的刀法,让对手的刀弹飞到空中。
那把刀划过天际,在一阵尖锐的金属声响之后,深深刺进后方桌面。
「……」
会场在片刻寂静后,旋即响起热烈的欢呼声。妖怪群众们对于原本认定绝对会输的人类少年的胜利,一时间感到相当兴奋。
「我、我认输……」
「……承让。」
雪久坦率地认输,脸色发白,神色显得有些恍惚。
这是因为他感受到自己和馨之间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吧?
这场战斗虽然没有哗众取宠的华丽招式,但馨的力量比起过去毫不逊色。冷静又理性,借由操控战斗和精神状态支配整场打斗的方式,跟出手华丽又常做些无谓较劲的我刚好完全相反。
不过,那正是酒吞童子的战斗方式跟他强劲之处。
啊啊……总觉得终于又见到了上辈子的老公,我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馨好帅喔!
「……?」
但沉浸在这份心动和感慨之中,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察觉到会场中开始飘荡着异样的气氛,由理似乎也留意到了,露出严肃神情环顾会场。
「在哪里呢……总觉得有……」
「杀气……?」
说是杀气,不如说是有道极为不祥的视线在某处虎视眈眈的气息。
我怀疑过可能是阴阳局的成员,但他们也早就注意到那股奇特气息,脸上表情都十分紧绷。
只是,果然还是没找到那股气息的源头。
「……羽毛?」
我左右张望,发觉有一根黑色羽毛从天而降,从眼前无声无息地飘落至脚边。我惊愕地睁大眼,抬起头望去。
正上方──那家伙一直藏身在天花板上的巨大水晶灯阴影里,静待这个时机降临。那是一个身穿漆黑狩衣装束,戴着「黑乌鸦」面具的妖怪。
「馨,上面!」
「!」
那是太过出人意表的一击。在我惊叫出声的同时,馨已经敏捷地架起刀阻挡从天上一直线挥下的大太刀攻击。
可是,他用受伤那脚狠狠踩在地面上。
「……啊。」
那股冲击力恐怕是让脚底伤口裂开了吧?馨的面部表情严重扭曲,架开大太刀的力量也稍稍减弱。敌方没有错失这个机会,改变了挥刀的轨道。
那把大太刀是茨姬的──
「去……!」
馨推开雪久,挡在身前保护他,用自己的肩膀承受了大太刀的攻击。
「馨!」
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身影,馨当场倒了下去。他计算过后才用身体接下那一刀,伤口不会太深,但是……
全场一片哗然,在极短暂的寂静后,四处响起了惊恐惨叫。
妖怪们想要逃命,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跑向哪里,整个会场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那只黑乌鸦即使受到群众的阻挡,仍旧直直朝着馨的方向前进。
滑瓢长老的孙子雪久对着倒卧在地的馨频频询问:「欸,你没事吧!」这时一把染了血的刀尖就这样直直对准雪久。
「……是你们不好。」
听到脸戴乌鸦面具的妖怪那略显尖细的少年嗓音,我大为诧异。
「设计陷害我,夺走我的安身之处和珍贵的眼睛。她曾赞许其美丽的,我的眼睛。那么,即使违反誓约成为恶妖,我也要夺走你们的和平。」
那个妖怪缓缓取下乌鸦面具。
他的单眼上罩着眼罩,另一只眼睛……是极为美丽的金色眼眸。
发丝纤细的黑发少年,他的神情染满强烈的憎恨与悲伤。
「……他……是……」
我认识那个妖怪。
不只我。由理、阿水也都出神望着那令人怀念的身影,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我是八咫乌的『深影』,过去曾是茨木童子大人的家仆,不过现在我也叫作魔渊……是镰仓妖怪『魔渊组』的首领。」
深影,身穿黑色狩衣装束,语气淡然地报上名讳的那位少年。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他手上拿的那把大太刀,正是茨木童子送给那只黑色乌鸦的礼物……
他在千年前和我关系匪浅,对我来说,上辈子是如同「家人」般的存在。
百鬼夜行3
『茨姬大人,我想要一生都陪在您的身边。』
从苍天飘然降落,停在肩头,轻轻磨蹭我的脸颊。坦率又可爱,身形纤小的乌鸦妖怪。
他的名字是八咫乌的深影。
我记得我都唤他「影儿」。
他拥有能够看穿别人内心想法的双眸和融入黑影的美丽漆黑羽毛,是崇高的神妖。
过去曾让茨木童子救了一命,所以成为家仆侍奉她。在茨木童子的四家仆中,是最爱撒娇的老么。
在缔结家仆的誓约时,我送了他那把大太刀。
现在伤了馨的那把大太刀。
那个孩子,过去是这种眼神吗?
还是经过了千年,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明明往昔他比任何妖怪都还温柔纤细又勇敢……
从前,我曾经对家仆们如此说道:
『就算见不到我,听不到我的声音,甚至,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们也别诅咒这份命运,绝对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为了你们自己,坚强地活下去……』
这些话对那些孩子来说,究竟拥有多大的影响力呢?
○
「八咫乌的深影……」
「是平安时代的S级大妖怪!」
「不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茨木童子的家仆之一吗?镰仓的魔渊居然是这种大妖怪……」
会场中的群众议论纷纷,我穿过那些妖怪飞奔进舞台,赶到馨的身边。
「馨,你振作点!」
我蹲低身子,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虽然并非致命伤,但对于现在只是个人类的馨来说,还是个相当严重的伤口。
他不住喘息,一脸非常疼痛的模样。
「呿,我居然失手……有够丢脸的……」
「你不要讲话。现在还讲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会出血过多送命喔!一点都不丢脸啦!」
馨是为了保护滑瓢一族的孙子才受伤的,反而是非常帅气呢。
他总是这样,牺牲自己守护别人。
由理和阿水也都来到旁边,冷静确认馨的情况,立刻着手开始治疗。
「馨,你扯开伤口了……不,已经不能说是扯开,这次应该是大大裂开了。大凶的影响力看来还没消失耶……我稍微用灵力帮你简单治疗一下。」
「哎呀~真的是裂开了耶~我有带秘传的伤药,要涂吗?刚好也有一杯酒,还可以拿来消毒。」
「啊──啊好痛痛痛痛痛!」
由理擅长用灵力治疗,身为药师的阿水也有丰富的医学知识。
只要有这两个人在,馨不可能会送命,但是……
「!」
深影完全无视我们的对话,仍旧将大太刀朝这边挥落。
我一把抄起馨落在地上的长刀,挡住大太刀的攻击。
──铿铿铿铿铿铿铿。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还有灵力撞击相互激荡而生的高昂音频,如波纹般向外扩散,响遍整个空间。
「……唔。」
沉重而猛烈的冲击传遍全身。
我的视线穿过脸上的鬼女面具,和深影冰冷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滚开,人类女子。我不晓得你是谁,但如果你要站在九良利组那一边,我就不会饶过你!」
深影的眼中,没有我的存在。
他牢牢定在雪久身上的视线里,只有对于九良利组的深仇大恨和憎恶,他的情绪十分激昂,那只唯一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持刀数度挡开深影的攻击,转头朝背后瞄了一眼,对雪久喊道:「快走!」争取一些让他逃到安全地方的时间。
会场内的妖怪们陷入一阵混乱。
「茨木,够了,你让开!」
我还听到了组长的声音。
「啊──大姐好像有危险!」
还有豆狸风太的声音。
阴阳局那些人……却按兵不动。虽然令人颇为意外,但似乎是那个青桐下的指示。
他们在观察我会采取何种行动吗……?
不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孩子。
那悲愤身影令人感到心痛……我用凌厉目光盯着这个八咫乌妖怪,手上不停挡住他充满愤恨的刀刃。
我绝对不能让他沦落到邪恶的一方。我绝不能让他再伤害任何人。
「你有完没完呀,人类的小姑娘!我有事要找九良利组的滑瓢。」
「……就算你对那些家伙报仇,现在已经四分五裂的镰仓妖怪,就能回到过去的荣景吗?」
「闭嘴!你这个人类懂什么呀!」
深影激愤地颤抖,继续往下说:
「镰仓妖怪又没有直接对人类造成伤害!九良利组是为了抢夺我的这只『眼睛』,才设计陷害镰仓妖怪,驱使阴阳局展开行动!」
「……眼睛?」
确实,八咫乌的金色眼眸相当有价值。
那双眼睛能够读取视线相交的对方内心,还能够传达自己内心的想法,蕴藏着以心传心的力量。
「……」
我转头望向仍旧稳稳待在高处,没有下楼来趟浑水,只是优雅地观望这场戏的滑瓢大长老。
不过,我无法从他脸上那抹浅浅的微笑猜测真相为何。他似乎也没有否认的打算呢……
「我能够稍微了解你的恨意,但是你砍伤了馨。无论什么原因……我都无法容许这件事发生,不可饶恕。」
我拉开和深影之间的距离,再度用力握紧刀柄。
那个力道十分强劲,且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有什么情感揪紧了我的内心,同时令我感到困惑。
我连那是针对谁,或是针对什么而生的情感都不太清楚。
是对于在表面和平下日渐严重的妖怪间的抗争吗?还是对于重要的人随着时代变迁失去原本的清明而感到忧虑呢?还是……我是针对时代这件事本身呢?
「真纪,这个。」
此刻,阿水从后方俐落朝我肩头披上他原本穿着的外褂。
那是由千年前茨木童子的小袿改制成的衣物。阿水在我耳边低语:
「敲醒他吧,茨姬大人。」
还轻轻对我眨了眨眼。拜他所赐,我快速整理好心情。
也是呢,现在不是我多愁善感的时候。
即使在这个时代,我也无法舍弃过往的家仆。
这样一来,我只能好好教训他一顿……而且是非常严厉地。
「你在做什么!小姑娘,你还不快让开!不然我也会用这把大太刀砍你喔!」
「……这样呀。不过,凭你能砍得到我吗?」
「什么?」
我俐落取下鬼女面具,随手朝外一抛。
就连原本用来固定头发的发簪也粗鲁扔开。
带着赤红色的长发松开、顺着肩膀和后背流泄而下……
「深影,你忘记我了吗……?」
忘了我这张脸庞。
我的身影。我的声音。
我的这头红发,我眼睛的颜色,还有我的灵力……
阿水披在我肩上的小袿,让我的存在感变得更接近过去的「茨姬」。
「……」
深影对我的这副模样还有印象吗?
他从正面凝视着我的双眸,似乎是明了我的身份了,双眼睁大到不能再大的程度,神情惊愕地愣在原地。
「那是浅草地下街的人吗?」
「人类女子在做什……?」
在四周看热闹的妖怪们,对于我的举止和眼前情况感到疑惑。
但我毫无一丝犹豫,迅速冲进还因震惊而无法动弹的深影怀中。
「即使时代改变了……」
然后将所有灵力都送到那把刀上,使尽全力挥下去。
「我也不允许你忘记我!影儿!」
虽说我只是用长刀的刀背施展攻击,但深影承受不了这一击的巨大冲击力,顺势飞了出去,狠狠撞上前方的雕花圆柱。
喀喀喀喀喀喀──!
深影深深陷进撞击处,裂痕爬满柱面。
柱子要断了。有此预感的妖怪们脸色瞬间刷白,但深影摔落至地面时,柱子就已经开始复原了,看来这个狭间制作得相当精良……
「……」
所有人都傻在原地。
剧烈的撞击声响依旧在耳边回荡,就连迸发的尘烟都闪避开我,转眼就散去。
整座会场极为安静,我豪不客气地一口气穿过群众,低头望着趴在柱底的深影……
我拿刀指着他。
「还是你要说,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深影了吗?那个……坦率、天真、非常可爱的,我的家仆,你已经并非……」
「……才……才没……才没这回事……」
「看我,深影。」
「……」
深影抬头望着我,单只金色眼眸闪耀着光辉。
那只眼里已经丝毫没有先前的憎恨情感,现在只是因为预期之外的重逢而显得内心极度混乱。
「茨……茨……姬,大人……」
深影勉力拖着遭受剧烈撞击、异常疼痛的那副身躯,拼命爬到我的脚下。
然后他低垂下头,将额头重重放在地面上。
我低头凝望的那个纤细后背,正剧烈颤抖着。
「茨姬大人……茨姬大人……」
他语调悲痛地反复叫唤我的名字。
「我怎么可能忘了……这漫长的千年里,我一次也不曾忘记过你。」
「……」
「我一直……一直一直,好想见你……我的主人,茨木童子大人……!」
千年,是相当漫长的岁月。
那是远远超过我做为茨木童子活着的时光,令人无可奈何的长度。
妖怪这种生物,越是大妖怪,寿命就越长,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寿命结束的一天。
即使如此,他们对于记忆的强烈执着,程度远远超过人类。
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我那句「坚强地活下去」,或许成了一句束缚住他们的咒语,只是持续让他们深陷于痛苦之中……
「……茨木……童子?」
深影嘴里吐出的传说中那位恶鬼的名字,扭转了全场的气氛。
不只是那些无名妖怪,就连在会场各处观望情况的大妖怪,甚至连阴阳局成员的灵力都展现出反应。
不过,我完全没有顾忌这些人,只是全心全意地望着深影。
「深影,你犯下大错了。」
「嗯,我明白,请处罚我……茨姬大人。」
他的错并非在于妖怪间的抗争,而是伤害了馨这个「人类」。
而且,阴阳局的人也在现场目击这件事了。
伤害人类的妖怪,就必须接受惩处。
就算我现在饶过他,阴阳局之后也肯定会展开行动制裁他。
这样的话……
「好呀。你犯的错就由我来处罚,责任由我来担。」
接着,我高高举起长刀。
深影内心似乎也做好遭受劈砍的觉悟了……
然而我将长刀随手往旁边一抛,双膝着地跪在深影面前。
「……茨……姬大人?」
我用力拉起深影的衣领,将他的脸抬起来,然后……使劲甩了一个巴掌。
「!」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让周围妖怪们纷纷发出惊呼:「咦咦咦?」
深影将手轻放在红肿面颊上,惊愕地半张着嘴。
我深深凝视着深影的眼眸。
那只只剩下单边的黄金眼眸。
「深影,你再次成为我的家仆吧,这就是给你的惩罚。」
我咬破下唇,将染满鲜血的唇瓣贴上深影的额头。
我的鲜血从他的额际流下,滑经眉间、脸颊和双唇。
深影的那只金色眼眸涌出大颗泪珠,一粒粒垂落在我的膝上。
『她已经不在了……我好寂寞……我想死。』
深影内心深处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在这段漫长岁月中,宛如深幽海底般的孤单记忆。
『每个家伙都想要我的眼睛,她称赞过很漂亮的金色眼眸,但是我已经不愿再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了。我,我的眼睛……永远都只专属于茨姬大人。』
千年前也是如此,那双奇特眼眸遭到各方人士觊觎,既爱哭又弱小的八咫乌。
治愈他遍体鳞伤的身心,赐与他姓名,照顾他直到他恢复精神的人,正是茨姬。
但是茨姬──茨木童子死了。
我已不复存在的人世间,他无法信任任何人,选择再次步上孤独的道路。
他蜷缩在镰仓河边隐密的「狭间」中,独自不停啜泣着。但他为了遵守和茨姬的约定,没有了结自己的生命,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时光巨轮持续转动。
有许多弱小妖怪发现了这个狭间,不自觉地前来倚赖深影这位大妖怪。他们是镰仓的妖怪。在镰仓,神佛之类的六地藏力量十分强大,是一块妖怪群龙无首的土地。
深影不经意地在背后协助这些妖怪,守护他们的安全,过没多久开始有人称呼他为魔渊大人,尊崇他,敬拜他,不知不觉中就成了镰仓妖怪的首领。
能够亲眼见到他的只有极小部分的镰仓妖怪,深影从不公开现身,不过他的存在拥有极大的影响力,统整了原本四分五裂的镰仓妖怪们。镰仓妖怪自古就拥有制造妖烟、妖酒、和妖茶等娱乐商品的技术,群众团结一致后,带来了莫大的兴盛繁荣。
可是,深影没有留意到时代的变化,他丝毫不了解这个现代人类社会的规则和扭曲之处。不晓世道险恶的魔渊首领,以及最近因一帆风顺而略失谨慎的镰仓妖怪,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外头有些家伙对于他们最近的发达相当看不惯,正企图利用这个好机会。
大江户妖怪九良利组听说了最近发展顺遂的新兴一派「魔渊组」的传言,派遣间谍到镰仓,长时间暗中收集情报。
在那段时间中,他们得知首领魔渊原来就是那只鼎鼎有名的「八咫乌」,对那双特殊眼眸感到畏惧,并且极度渴望。
只要是大妖怪,没有人不晓得黄金眼眸的价值。对于勾心斗角是基本生存之道的妖怪来说,一个能够读取自己内心的物品,光是这点就足以令人畏惧了。
镰仓妖怪之所以沦落至此,在于有人利用了那份天真无知,设计陷害他们吧?长期贩售的商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到了人类手里,造成人类受害,结果引来阴阳局的兴师问罪和无情追捕。最后深影也不得不离开原本长期藏匿的狭间。
但敌人埋伏在外,简直像是早就算准时机一般立刻抢走他的单眼。
不过,我不清楚那是阴阳局下的毒手……?还是九良利组干的好事……?
「……深影。」
我窥视着深影的记忆和他明了的情报。
八咫乌金色眼眸的力量。
在那份记忆之中,深影的痛苦、哀号和懊悔,如同海浪般阵阵朝我席卷而来。我咬紧牙关,伸出双手抱紧颤抖啜泣的深影。
「你很寂寞吧……已经没事了,我在这里。」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深影顿时失去意识,解开化身的力量,恢复乌鸦原貌倒在地板上。
他因为成了家仆,力量受到限制,暂时将维持这副模样。
我轻轻抱起失去单眼的弱小乌鸦,将脸埋进羽毛中。
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面对现实。
身披茨木童子的小袿,头发因为红色灵气而变得更加深红……
我仍然无法舍弃这个千年前茨姬的身影。
「……馨。」
接着,我匆忙跑向馨。
阿水拎起原本我抱在怀中的深影,说「他先交给我啰」。
「馨、馨。」
我在馨身旁蹲下,仔细检视着他的面容。
他肩膀受伤,额头不停渗出汗珠,和服上染满鲜血,痛苦地皱紧眉头。
「呜呜……馨……」
我终于可以放下其他所有担忧,将全副心神都系在馨身上,我担心地不停叫唤他的名字。
明明由理已经在治疗他,也告诉我不会有事,但只要见到他被鲜血染红的身影,我就觉得很难受。
悔恨堵在胸口,我的眼泪一颗颗夺眶而出,强烈情绪突然猛烈袭击我。
「你……哭什么呀?真纪。」
但馨无视我的担心,嘿嘿一笑,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擦拭我眼角的泪水。
「我又不是要死掉了……你真的是老爱担心耶……」
「可是,可是……」
「明明你刚刚……那么帅气……真纪大人……对吧?」
馨的脸庞突然揪紧,露出痛苦的神情。你不要再讲话了啦。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拉近自己的脸颊旁。
我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现在只是极端地脆弱无助。
「……馨,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
要是馨离开这个世界,我该怎么办?
我忍不住想到这么恐怖的念头。
简直就像上辈子的那个时候……
「喂!救护车已经到六区的入口了,你们赶快把天酒搬到现世去。」
组长一边挥手驱逐看热闹的妖怪群众,一边命令部下用担架将馨抬出去。
我站起身正打算跟着离开时,突然一阵预料之外的晕眩袭来。
「真纪,你振作点。」
扶住我的人,是由理。
「你刚刚和妖怪定了主仆誓约。你好久没做这种事,现在又是人类,消耗太多灵力和体力了。光是站着应该也很难受吧。」
「由理……抱歉。你也耗了不少力量吧?」
「我没问题喔,没有像你这么严重……而且我可是男生。」
「……呵呵。」
现在身穿女装的由理,在这种时候还不忘特别强调自己男儿身的身份。
「欸,由理,我……没有做错……什么吧?」
「嗯,没问题。这样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只是,接下来就辛苦了呢。毕竟你身为茨木童子转世这一点,已经泄露出去了。」
由理苦笑着,但他望向前方的目光强而有力,沉静的双眼透着觉悟。明明他现在是女生打扮,但他这一刻的表情,非常有男子气概。
兴味盎然地注视着我们的,并非只有九良利组的滑瓢们。
许多妖怪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其中也有刚刚遇见的阴阳局那两位。他们的表情十分严肃,像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一般。
「喂,这些人隶属于浅草地下街的管辖。现场的责任在我身上,你们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就好了。」
大和组长回来后,像是要保护我们似地挡在前方,再小声吩咐我们:
「茨木、继见,快走。但那只八咫乌要留下来。」
「组长,可是……」
「连这种时候都还叫我组长……唉,算了。妥善解决妖怪间的麻烦事,适时敷衍,打打圆场,就是我的工作。这种场面我已经很习惯了,你们就放心交给我处理吧……嗯,今天又要熬夜了。」
组长抛下帅气的发言,转身用充满男子气概的背影对我们,但那是自寻死路……
像这种牵扯到大批妖怪的场面,我不能放着身为人类的组长不管。
但组长周围有许多来参加这场百鬼夜行的浅草妖怪开始聚集,他们毫无理由地朝四周威吓,将那些看热闹的妖怪踢飞。
「我们至今受到真纪不少照顾。」
「我们的大和组长,我们自己保护!」
虽然净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妖怪,但浅草妖怪一边说着有江户之子风范的英勇发言,一边努力从旁边许多生物手中保护我们的安危。
就连抱着小只乌鸦深影的阿水也趁乱混在其中。
「这里交给大和应该没问题……来吧,真纪,我们走。」
于是,我就跟着由理离开这个会场。
妖怪们没有追上来,我想是因为会场里各方势力相互对峙,在彼此牵制之下反而没有任何一方能够随意采取行动吧。
但是,一踏出里凌云阁,走在白雾弥漫的静谧道路,终于来到狭间和现世的交界点时……有一个人大摇大摆地挡在路中间。
「你是……阴阳……局的……」
那是我在百鬼夜行会场上遇见的,那个阴阳局的橘发小子。
我记得他确实是叫作津场木茜。他的表情十分凝重,原本挂在腰际、专门对付妖怪的长刀已经拿在手里,摆出一副准备战斗的架式。
「站住。身为阴阳局一员,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们。你们究竟是……」
「住嘴。」
但是由理立刻出声制止,那个语气不太像他平常的模样。
「别挡路。」
他的话语蕴含着沉重深切,甚至是能令人意识到未来的言灵。
在那言灵的魄力之前,就连阴阳局的王牌退魔师也只能闭嘴噤声,全身动弹不得。
那股强烈的压迫感,令我依稀看见那个大妖怪「鵺」的身影。
是说,由理好像已经将自己现在是女生模样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津场木茜后来没有再干预我们,我们轻轻松松地从他身旁走过,从狭间回到现世,熟悉的浅草这块土地上。
「真纪,你可以睡没关系喔。」
听到由理温柔的话语,我突然安心下来。
明明头脑念着自己还不能松懈,但我已经深深陷进甘甜芳香、意识朦胧的蓬松锦云里了。
此刻我还不晓得,这辈子的故事在今晚已然揭开序幕。
曾经身为大妖怪的各位
千年前──
妖怪们比现今更加遭到唾弃、嫌恶,没有一个能够像现代这样安心生活的规范,人类及妖怪间的关系十分混沌。
为了这些颠沛流离的妖怪们,挺身而出想要打造一个能让妖怪安居乐业的场所的,正是名为酒吞童子的鬼。
他利用只有大妖怪才能制造的专属结界空间「狭间」,在现世的裂缝建筑了一个小小的妖怪国度。
现在一般认为,这就是现代大妖怪建构的派系组织的原型。并且,目前残留在世界上的狭间,是采用原本酒吞童子设计出来的结界术所制成的。
或许大家会想……明明就有称为隐世、规模更大、专属于妖怪的世界,现世的妖怪们只要搬去那里不就得了吗?
但当时有些有心人士,利用政治手段封锁了能够穿越到隐世的方法,让事情变得相当困难。
对于遭到各方排斥的妖怪们来说,酒吞童子创建的国度代表着一个希望吧?
他们尊崇在狭间建立王国的酒吞童子为王,并认定张开双臂欢迎孤零零的妖怪,真心关爱他们的茨木童子为女王。
相信那个指引、那个存在、那个力量──
○
「馨,你醒了吗?」
「……真纪?」
星期天下午。
梅雨将至,潮湿的风吹拂,病房中的窗帘随风摇曳着。
馨原本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嗯」地应声。
他似乎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瞄了一眼受伤的肩头。
「大凶那张签,只有脚底受伤似乎还不够耶,感觉这次才是来真的。」
「不过家里还没有遇上火灾……嗯?不,现在家里火海烧得可旺了,难道是指那个?」
「我可以笑出来吗?不过你能讲这么多话,看来没事了。要吃苹果吗?」
「……嗯。」
馨坦率地点点头。要是平常,他肯定会装模作样地吐个嘈。
我坐在床前的折叠椅上,削苹果皮,切片……
「啊,你这家伙!居然先偷吃!」
「我只是试吃一片啦。如果很酸你就不想吃了吧?」
「……很酸吗?」
「不会,这可是由理带来的高级苹果,滋味香甜又浓厚。」
「你这个人,明明晓得还偷吃的吧?我也要吃。」
「……好。」
因此我这个鬼妻拿着切好的苹果,在伤患馨眼前晃来晃去,坏心地捉弄他,就在这个时刻:
「馨。」
馨的爸爸出现在病房门口,吓了我们一大跳。
他从何时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我太过惊讶,不小心松手让苹果切片掉到馨的嘴巴上面。馨的爸爸瞄了我一眼,紧皱眉头,脸上丝毫没有笑容。他还是那么拘谨严肃的人呢。
肯定是浅草地下街联络他的吧?
这间医院和浅草地下街有关连,馨的病房也由于「某种特殊理由」是单人房。
「老爸……」
馨显得有些尴尬,慢慢起身。
我伸手扶着他,但他起身时似乎肩膀的伤口还是有些发疼,紧紧闭上单只眼睛,露出正忍着痛的表情。
他爸爸见状,似乎有满腹疑问想要问他。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不肯说吗?你也,总是这样哪。」
馨的爸爸凝视着馨,平静地说。
「有奇怪的家伙打电话给我,说你受伤住院。你该不会在外面交到坏朋友了吧?」
「我的伤势没有很严重,只要康复就可以正常上下学。我没有想要麻烦你,而且……浅草地下街那些人并不是奇怪的家伙。」
馨语气淡然而有力地断然说道。
像是在否定些什么,想要抗拒对方进一步的干预和探索。
馨的爸爸将视线从他身上稍微移开,默不作声。以结果来说,他抛给馨的问题被闪开了,但馨也不可能真的回答他。
只是,出乎意料地,馨他爸爸突然开始讲起以前的事。
「那是在你十岁的时候吧?以前你也曾经受过这种重伤,那时你坚持自己是从游乐设施摔下来,但那伤口怎么看都不太像,明显是遭到他人所伤,身上有许多撕裂伤……但你为了掩护什么,为了继续保守某个秘密,不肯透露详细情况。」
「……」
「不只这样。至今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你身上有些不寻常之处。简直像是,存在着某些只有你才看得见,只有你才能明白的东西,我会觉得……」
馨的爸爸握紧拳头。
他正在犹豫是否该继续讲下去。
「觉得我很恐怖吗……老爸。」
但馨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明了那句话的后半了。
那是存在于父子之间,太过悲伤的一句话。
馨的爸爸皱起眉头,脸色依然沉重,但又突然感到有些愚蠢似地,干笑了几声。
「但是,你不会受伤吗……馨。你究竟是像谁咧?你实在太坚强了。」
「……」
馨就如往常一般,什么都没有回答。
我望着这一幕,心里感到有些难受。
「馨,这种时候还讲这种话,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爸爸太过冷血,但我已经决定要和你妈妈离婚了。我确定九月时要调职,我想借着这个契机,再次提出这件事。」
「这样呀,我也觉得这样满好的。」
「呵,是吧。我会离开那个家,那你呢?你妈似乎相当累,她说想要先回九州老家。你要跟谁……不,你应该不想跟着任何一边吧?总之,监护权应该会在我这里,那么……我换个方式问,你想要待在『哪里』?」
「我想要在这里。」
只有面对这个问题时,馨毫无迷惘地清楚道出自己的愿望。
「我绝对不想离开浅草。浅草有我重要的……想要在一起的伙伴。老爸,即使你和妈妈决定要离开这里,只有我一人,我也要留下来。我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