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呀。你第一次告诉我的愿望居然是这个,该怎么说呢……原来你也有能让你说出这些话的重要场所了。不在家里,而在外头。」
馨的爸爸这一瞬间,像个关爱孩子的爸爸般,露出终于放下心的表情。
但他的眼神塞满了各式情感,十分复杂。
他看了我一眼,又缓缓点头。
「你不需要受到像我们两个这种糟糕爸妈的牵制。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实现你的期望。如果你想住学校宿舍也可以,想要一个人住外面也没问题。直到大学毕业为止的学费和生活费,你都不需要担心。当然,如果你想要来找我或是你妈妈,我们随时都欢迎你。」
「……啊,好。」
「你和我们不同,非常沉着……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即使将来,一直。」
「……」
那发言像是十分了解馨的事还有他的期盼,简直像旁观者ㄧ般。
以父子来说,是一段极有距离感的对话。但对馨来说,这应该能令他放下心中大石,也是一种解脱吧?
「爸爸,谢谢你。这是我需要的。」
「……」
爸爸。
馨不是唤他老爸,而是像小时候那样叫他「爸爸」。
听到这个称呼,馨的爸爸眉毛挑动了一下,不过需要处理的事情已经结束,他还是立刻打算离开病房。
「等等……」
我不假思索地从折叠椅上站起身,叫住馨的爸爸。馨的爸爸回过头问我:「什么事?」
面对妖怪时那么威风凛凛的我,在馨他爸爸面前却不禁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握紧裙摆。
「那个……我有事想问你。」
「喂、喂、真纪……?」
「馨的确是一点都不可爱,讲话带刺,又爱耍酷,老是板着一张臭脸……或许从叔叔你眼中看来,他非常独立而沉着,但那只是……他习惯不去表达自己的情感罢了。」
对于我冲动的发言,馨愣在原地。
可是我就是想要告诉他爸爸,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馨他并非不会受伤,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来得敏感,外表看起来能干,其实却相当笨拙,比谁都害怕寂寞。他无法说出『任何话』,一定是因为害怕……他怕得要命,怕他渴望家人关爱却会遭到拒绝。但实际上,他明明比谁都渴望爸妈的爱……」
「……」
这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给予他的。
「你们要丢下这样的馨自己一走了之吗?擅自断定说什么因为他很沉着能干,反正不需要自己照顾,这种对自己相当方便的话……根本没有真正想要去靠近他,去了解他,去接受他。」
「……真纪。」
天哪,我已经语无伦次,净讲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明明知道这种事情只是强人所难……
因为我们绝对不会透露只字片语的,上辈子的事,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讲出口的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仍旧渴望温暖的关怀。
我认为馨一定是渴望的。
他之所以会害怕和爸妈牵连太深,一直以来都漠然以对,是因为从上辈子的创伤经验中,他认为反正爸妈都不可能接受自己,而率先放弃了。
这或许期望太高,但如果有人愿意跨越这道鸿沟,真心对他付出关爱……
「不过,对馨来说……茨木,有你在不是吗?」
「……」
「我先走啰。」
即使如此,馨的爸爸还是走了。他踏出这间病房,离开了。
是我的存在促使他离开的。
他应该不至于不再来看受伤的馨吧?
当然,这段时间馨的爸爸还会来这里吧,虽然决定要离婚,也并非立刻就要搬离那个家。
但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个瞬间我顿悟到,这个家有什么东西已然画上句点。
「……真纪。」
「抱歉,馨,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我是不是不应该将馨一直压抑着的,那个类似「任性」的部分,全盘托出呢?
刚刚的紧绷感一口气松懈,双脚顿时没了力气,我跌坐在折叠椅上。
「不会……不会。」
馨频频摇头否认。
「真纪,谢谢你……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馨。」
他强忍肩膀伤口的疼痛,伸出手臂触碰我的手,我用力回握那只手,顺势紧紧抱住馨。
馨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始慢慢吐露。
「我们家各分东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这样就好了。比起那个勉强维持表面和平却早已貌合神离的『家庭形式』要来得好得多喔。」
馨不停喃喃说道,先分开一下对大家都好。或许真是这样吧……
「而且,正如我爸他说的,我……还有你。我只要有你在就好了,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寂寞。所以,我也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馨肯定是还记得我边哭边真情流露说出的那句话吧。
他将我的身子稍微拉开,从正面凝视着我的双眼,真诚地告白:
「我爱你喔,真纪,从好久好久以前。」
从窗边吹拂进病房的微风,带来预告初夏来临的清爽香气。
这几个字,是这辈子活了十六年的人生中,个性害羞的馨连开玩笑都不轻易说出口的话语……
我回望着馨,他的表情清朗而沉稳,但又似乎快要落泪。
不过丝毫没有害臊的神情,仿佛只是打从心底渴望传达这句话……我对这一点感到非常开心,胸口蓦地揪紧。
「呵呵……我晓得喔,从好久,好久以前。」
真的好久,好久以前。
我也是,从遥远的千年前,就一直深爱着你。
我们轻轻地笑出来,笑声有些颤抖,额抵着额,互相隐去对方的泪水。
外貌看起来只是高中生,但我们是上辈子的夫妻。
那份爱,那份羁绊,直至今日我也从不曾怀疑。只要对方待在自己身旁,就从来不会感到寂寞。
「欸,馨。我们一起获得幸福吧。我们两个一起……在这里,今后都要一直幸福喔。」
我们这辈子一定要获得幸福。
即使现在我仍难以抹去上辈子死别的记忆。
即使无法实现、令人焦躁难耐的事物还多如繁星。
我们仍要相信真心关爱我们的伙伴们,守护着浅草这块土地,同时也受这块土地守护着……
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度结为真正的夫妻,成为幸福的一家人。
六月也到了下旬。
在那场百鬼夜行发生的事、遇见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日常生活简直就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毫无变化,每天平静地流逝着。
啊,不过,要说有什么变化……
「啊,是茨姬大人!」
「真纪,欢迎光临。」
那就是在阿水经营的千夜汉方药局里,多了一个食客和工作人员吧。
成为我的家仆的八咫乌,深影。
深影在那件事之后,由于组长交涉成功,没有受到什么特别严重的处分,现在就待在浅草生活着。精确来说,应该是先暂缓处分的情况。
因此就将他安置在最可靠的地方,让过去的兄长家仆阿水当观护人。
虽然在誓约上,他算是我的家仆,但组长说让深影住在独居高中女生的房间,在各种层面意义上仍旧十分不妥,因此就做了这番安排。
深影头绑三角巾,正擦拭着店内窗户。
「影儿,你有好好工作吗?工作内容都学会了吗?」
「是的!我已经完全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现代社会人士了!」
「影儿」就是深影,他自信满满地回答我,脸上洋溢着光彩。
和先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个「魔渊」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过我知道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你真的很敢讲耶,小影儿,真是受不了,刚刚不是才把我的生财道具掉在地上还弄坏了吗?」
「阿水,你很烦耶。你敢在茨姬面前批评我,我就宰了你。」
「啊──啊──你只有在真纪面前会装乖巧,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弟弟。」
阿水露出倒胃口的表情。
我留意到冷冷地望着旁边的影儿,额前刘海已经长到盖住眼睛了,就取下夹在自己头发上的发夹,固定在他头上。
「茨姬大人,这是……?」
「是身为家仆的证明喔。因为大太刀被阴阳局拿走了……这个发夹上面涂有我的血,符合誓约条件。这样一来,你就正式成为我的家仆了,绝对不能违抗我的命令喔。」
我会在立订誓约时赠送涂过鲜血的物品,给成为自己家仆的人。
阿水的小袿、影儿之前挥舞的大太刀,都是在千年前立誓时,茨姬赠送给他们的物品。
在名叫茨木童子的妖怪死亡,誓约解除后,那些物品只不过是个寻常物件罢了,但对他们来说,是重要的心灵寄托吧?
我仔细考虑过,这次别再用能伤害他人的物品,而选择能在日常生活中发挥功效的东西较好。
对于开始在人类社会中堂堂正正、勤奋工作的影儿来说,这个东西应该相当适合吧。此外就是单纯因为他的刘海真的太长了。
影儿伸手触摸那根发夹,激动地说:「我太高兴了!」突然哭成一个泪人儿。
明明从此将失去自由,不能违抗我的命令,却这么开心,他果然是根深蒂固的家仆体质呀。
「我会为了重返社会而努力,再度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家仆,希望能赶快再帮上茨姬的忙!」
「哎呀,你有这份心是满感人的啦。不过影儿呀,我是希望你能先帮上药局的忙啦。你学东西比蔬菜精灵还要慢,个性又太过害羞退缩,实际上根本是个吃闲饭的吧……而且还会立刻就缩到灰暗的角落里。」
「阿水,你闭嘴。你敢在茨姬面前侮辱我,我就宰了你!」
「茨姬你看,这个小男生情绪还这么不稳定~」
阿水摊开双手,无奈地嘟哝埋怨着:「年近三十的我,原本优雅自在的独身贵族日子完全遭到破坏了。」年近三十不过是外表看起来而已,一个人自己生活了千年,肯定早就过腻了吧……
「你们两个别吵架,要好好相处啦,你们是家仆兄弟吧?」
「真纪,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啰,太过分了,明明你到现在都还不肯收我为家仆。」
「咦?是这样吗?」
我装傻。
阿水神情懊恼地咬着下唇,而影儿兴奋欢呼说:「哇──只有我耶──」
因此我拉长背脊,伸手摸了摸露出叛逆表情的阿水的头。我突然想起来,当他在百鬼夜行喝得烂醉时,一直希望我能摸摸他的头。
不过现在早就酒醒的他,只是吓得退避三舍。
「阿水,你现在还不需要缔结家仆的誓约。不过,等到某天有需要时……不,是当我需要你的时候,搞不好就算要强迫着你,我也会让你成为我的家仆。」
「……真纪。」
「到时候就拜托你啰。」
没错,我认为……在这个和平安稳的时代,束缚住重要妖怪们的家仆誓约,除了像影儿这样的特例之外,并没有必要存在。
但我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原本我们一直低调生活在浅草这块令人安心的土地上,但现在外头的妖怪都知道我们了。
阿水静静地让我摸他的头,正色点头说:「我明白了。」
「真纪,等你再次需要我的力量时……我很乐意成为你的下人。」
「下人……这个用词有点难听耶,至少说个家臣或护卫这类比较帅气的讲法吧。」
「因为真纪是我们的女王陛下呀~从千年前开始,至今都不曾改变呢。」
阿水调皮地眨眨眼,刚刚那张认真的容颜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现在还不需要那份绝对的主从关系。
从在这块土地上重逢以来,他就一直用清水般沉稳透彻的真心守护着我,守护着我们。
直到有一天,我再度需要他的力量为止。
我来到浅草地下街的「居酒屋一乃」。
送洗的和服拿回来了,所以我来浅草地下街妖怪工会还衣服。
听说组长人在办公室内,我就请长颈妖一乃小姐打开暗门,借着带路的鬼火迅速下到工会办公室。
「……嗯?」
走到办公室前方时,里头传来交谈声。
除了组长的声音之外,居然还有馨和由理的声音。
「茨木的存在,会给现世的妖怪界带来莫大影响。」
「她现在只是一个人类女子,这种不寻常的存在,反倒棘手呀……」
「的确,有很多家伙都盯上真纪了吧,不管是现代的大妖怪……还是阴阳局。」
居然偷偷瞒着本人讨论这种潜在危机。
是说,我也是能够理解他们担忧的心情啦……
「你们偷偷摸摸地在这里讲什么呀,我的日常生活可是一点都没有改变喔。」
我豪爽地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馨、由理和组长都对于我突然现身,和我双手扠腰气势万千的姿态大吃一惊,但我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些想要改变我生活的家伙,我会狠狠给他一棒,铿地一声将他打成场外再见全垒打的。」
「……真纪。」
「成为众人目标、只能受人保护的生活,在上辈子还很柔弱的那段日子里,我就已经受够了。现在的我,已经拥有能够保护重要事物的力量。而且,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浅草有许多伙伴都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没错吧?」
我低头望向并排坐着、尚未回过神来的男人们,语气坚定地这么说。
「再说,有危险的并非只有我。馨和由理这次虽然勉强隐瞒了身份,但遭人顺势挖掘出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可是我们……是男生呀。」
「是男生所以怎样?由理妹妹有时候看起来比我还要像女生得多,才危险呢。」
「不要叫我由理妹妹。」
由理的表情十分认真。他反驳这点时,非常有男子气概。
「而且不管是九良利组或阴阳局,感觉这次都是抱持观望的态度。」
馨提及了每个人都有些在意的点。
组长维持着交叠双腿的姿势,仰头望向天花板,回答的声音中混着叹息。
「也是啦。深影那件事和茨木童子转世为高中女生的冲击太过巨大,有点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而且妖烟那件事,好像不单纯是由于镰仓妖怪的失误而引起的,也不是用他们和九良利组间的斗争跟阴谋就能道尽。因为呀,听说深影的……八咫乌的金色眼眸并不是九良利组抢走的。」
「咦,真的吗?」
按照深影的记忆,我原本认为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都是滑瓢九良利组,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吗?
「当时九良利组的确觊觎黄金之眼而展开行动,但听说在最后一刻让其他家伙从旁抢走了。到头来,或许抢走眼睛的家伙,才是一手策划这一切的真正犯人。九良利组和阴阳局现在光是追查这件事就已经忙不过来,加上阴阳局的确也犯下无可辩驳的失误,又不想因此落人口实,所以才会先把深影全权交给我处置。」
「这些人都只顾自己的利益耶。」
「是这样没错,但这样也比较符合我们的利益呀。深影的处分也是因此才遭到保留。不过,如果阴阳局打算直接对深影进行处分,茨木,你身为他主人,到时候……他们可能会来找你兴师问罪吧。」
「我就是希望事情这样发展,才将深影收为家仆的呀。反正,阴阳局那些家伙不能对人类动手,我又是高中生。他们对于身为人类家仆的妖怪,也没办法怎么样。」
「也是啦。想要保护那只八咫乌的话,这是最好的方法了。只是……等事情告一段落,他们大概会找上门来问话。算了,这种事就等实际发生后再说好了。」
组长发牢骚抱怨﹕「头有够痛……」
即使如此,对于当时夺过大太刀,即使泄露真面目也要将影儿收为家仆的我,他一句责骂也没有。明明他之后要收拾残局恐怕非常辛苦……
「组长,真的很谢谢你,让你常常头痛又胃痛的。」
「茨木,我已经习惯帮你擦屁股了,我啊……早就看开了……」
我朝着似乎显得更加憔悴的组长,深深行了个礼。
在浅草,也有些人类是能理解我们,是值得依靠的。
这一点对于成为人类的我们来说,是极大的救赎。毕竟我们就算是面对自己的父母,都无法坦白真正的身世。
组长率领的浅草地下街妖怪工会,也是我深爱浅草这块土地的一大理由。
身为高中生的学校生活没有丝毫变化。
这里不同于充斥着妖怪的日常生活,是我的另一个世界。
我相当喜欢有馨和由理在身边一起度过,理所当然的学生生活。
特别是在民俗学研究社社办中悠缓流动的时光……
「喂,真纪,你升学就业调查表写好没呀?啊,这家伙居然在睡觉!」
「……嗯──」
我面前摆着那张升学就业调查表,昏昏沉沉地发着呆。
对面正在看漫画周刊的馨,一如往常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这样由理会很麻烦喔,听说他明天一定得收回所有的升学就业调查表。」
「可是……即使问我将来想要做什么,我也不晓得呀。对于未来充满未知数的高中生,要举出具体例子实在太困难了啦。」
我的目光突然飘向窗外,落在学校中庭。
那棵花儿尽谢、正摇曳着青绿色枝叶的枝垂樱。
「……」
我总是从这个位置,眺望着那棵枝垂樱凭风摇曳的婀娜身影。
每次都勾起我心中对千年前往事的乡愁……然而,我已经必须认真思考将来的事情了。
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我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嗯?」
在枝垂樱下,我看见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眨眼般的短暂片刻中,他在那里。
狐狸。那只金色的狐狸安静伫立,直直凝视着我。
「那只狐狸……之前有出现在由理家过……」
「嗯?真纪,怎么了?」
「欸,馨,你看,那棵枝垂樱下面,有只狐狸……」
我将视线转向馨,又再度把目光投回中庭的枝垂樱时,那只狐狸已经不见踪影了。
「……什么也没有呀。你该不会还在作梦吗?」
「嗯──我刚刚应该真的有看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似乎在对我倾诉着什么……
我又不经意地望向中庭,明明是晴天,却开始下起雷阵雨,吓了我一大跳。
「狐狸娶新娘(注11)呀……」
馨随口喃喃说道。
没过多久,由理开完委员会回来,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跟馨因为日志该藏在哪里而拌起嘴来,由理则担任仲裁的角色。经常发生的日常场景。
「委员会都在讨论些什么呀?」
「关于暑假课外活动和学园祭……还有,听说有一个新来的生物老师。」
「咦?新老师来的时间点好奇怪。」
馨和由理一边聊着新老师的事,一边走出社办。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欸欸」出声插话。
「我肚子饿了。」
「真的假的?算了,我早就料到你差不多该饿了。」
「哈哈哈,回家路上去吃点东西吗?」
「文字烧!我想吃浅草文字烧!」
即使有很多挂心的事,时间到了肚子依然会饿。回到最喜欢的浅草,大口享用我热爱的浅草美食吧!
射入走廊的柔和黄色,和窗上的倒影。
跳进来,跳过障碍物,一步步轻快地前进。
好几双校内用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重叠着。
「……」
我蓦地停下脚步。眼前飘荡的尘埃,在日落余晖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这幅景象,该怎么描述呢,似乎深深触动了记忆深处。
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似乎是曾在哪儿见过的景色。
突然有强烈的情感涌满胸口,令人十分忧伤。这种感觉,是叫作既视感吗……?
和这条寂静的走廊成鲜明对比,远处运动场的方向传来了棒球社的加油吆喝声。
还伴随着金属球棒正中球心的响亮声音……
「真纪,你在干嘛!快点走啦。」
「啊,嗯。」
在走廊的另一头,馨和由理在等着我。我慌忙加快步伐跑过去。
「真纪,怎么了吗?」
「没……什么事都没有!」
然后我跑到馨和由理的前方回过身,露出纯真又无敌的笑容说:
「我们一定会获得幸福的。」
我们并非独自一人。这是拥有悲剧性前世的我们,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想要获得幸福。我想要让你幸福。
这份爱,这场缘分,持续连结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呀,你怎么不是说,要让我幸福喔。」
「嗯?」
「馨都没有身为老公的价值了呢──」
「离婚了啦我要离婚。」
馨一如往常用不悦的目光瞪着我。
由理则眉毛垂成八字,一脸有趣地轻笑起来。
「馨,你又说这种别扭的话。由理也是,不要在旁边加油添醋看好戏啦。不然就让你们两个尝尝我天下无敌的挥棒喔!」
「这还是饶了我吧。」
我还是那个鬼妻呢。
上辈子是妖怪,但现在我们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在这条热闹愉快的幸福人生道路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我们。
救赎魔女.序章
一片漆黑的古老森林中,一位紫发的老者拄着不知是由什么动物的骨头所做成的拐杖,站在一棵参天大树前默默叹气。
「唉......」
「你倒是好本事,让老朽空等了两千多年」
紫发老者向着这棵参天大树发着牢骚,周围路过的弱小魔物看见她无声的叹息。
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魔物们老实等着老者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紫发老人无奈地看向后方
「我总不能把你们都干掉吧,毕竟都相处了几百年了......」
老者拿起手中的钥匙,将树上的一根红衣带抽了出来,然后缓缓地将衣带穿过钥匙的插缝,仔细看上去会发现,这根带子明显的变细了......
紫发老者又将钥匙插进一条刚好吻合的树缝中......
顿时,大树的中心开裂了,从裂缝中挤出了六本书,老者不满地砸了下嘴,书中排出的魔力被周围的魔兽们美美地吸收了。
「喂,老朽也就十年没来看看,这书怎么还能少了一本?」
老者检查了七个树缝,发现少的书的树缝刚好就在正中间。
「这......是少了哪本来着?」
「管他的呢,反正那家伙也两千多年没回来了,少一两本也没什么吧......大概......」
老者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皮。
「那个偷书贼,我诅咒你饭吃不饱,觉睡不好,男人跟其他女人跑啊!!!」
老者的声音刚刚落下,她感到自身魔力的流失,这明显是自己使用了什么魔法。
「喂喂喂,诅咒什么的我瞎说的呀......」
老者在无意识......大概是无意识间不小心诅咒了某个完全不知名的少女。
「唉,反正也活了两千多年了,好久都没出去看看了啊......你打下的土地,大概早就被瓜分了吧」
「老身反正是再也等不去了,等下次来个倒霉蛋,把这任务推给他好了......」
然而,这个老者怎么也没想到,在三年后,某个存在了两千多年的王国审判的少女,会和她有一小段,非常小的一段,孽缘......
救赎魔女.公爵千金的堕落
眼前冠冕堂皇的大门,布满了代表着正义与神圣的圣纹,我曾多次路过这道神圣又美丽的大门,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也会走进这道审判邪恶的大门后。
拴住双手的铁链不断颤抖着,我甚至失去了正眼望向大门的勇气。
我曾多次想象着我进入这扇大门时的样子,低下的头,颤抖的手足,以及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用到的,雪白的连衣裙。
然而,事实却是
眼中的泪水承受不住重力的压迫,已经无力的双腿瘫倒在地上,被铁链所勒红的双手已经没了知觉,本应该雪白的连衣裙已经被“先人”染成了朦胧的灰黑。
拉着铁链的卫兵顿时感到右手的沉重,他加大了右手的力度,但是毫无作用。后方的卫兵抓住了我罪恶般的白发,将我重重的拉起,我绝望的哭吼无法传递给任何人一般,消散在神圣的大门前。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全都做错了吧,从那时开始,还是从那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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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诺儿,你能静下心来听我说一件事情么?」
父亲抱着一种断斧沉舟的感觉将这这句话从口中挤出,但他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的却是无比的坚定。
父亲今天很反常,将正在艾诺里亚学院上学的我紧急召回,连来带我回去的管家和卫兵都无法回答我的疑惑。
「放心吧父亲大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冷静的听从的」
为了缓解父亲的压力,我试着对父亲展现出包容一切的微笑。父亲看见我的微笑后,似是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
「艾诺,其实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情,你,其实有一个妹妹,我当年......」
「滚」
「艾诺我......」
「滚啊!」
高昂的魔力从我的身体中溢出,周围的窗户不约而同的爆裂开来,甚至连天花板都开始逐渐剥落......
爆发的魔力如此强悍是当然的,因为我——艾丝诺雅奥斯莱维拉,是公爵之女......
「艾诺,我求你了,就听我把话说完......」
「奥斯莱维拉公爵,我真是小看你了,母亲去世才两个月不到你就想把外人拉进我们家?」
「不是,艾诺,你妹妹她......」
「我没有妹妹!我有的仅仅只是个人渣父亲和已经去世的母亲!」
当天,我也不知道我的魔力外泄了多少,只知道,直到当天晚上镇守王都的骑士团副团长出手,才将灾害控制在了公爵家的宅院内......
三天后,父亲依然将我的妹妹带到了我的面前......
该说父亲的勇气可嘉还是什么呢?明明三天前的我才刚在他的面前,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发过疯,三天后,他竟然还有着胆量把妹妹带过来。
我优雅地举起红茶,极力隐藏着我对面前少女的杀意,父亲和宅院的骑士们守在一旁,大概是为了随时应付我的魔力暴走。
我微微探测了一下面前妹妹的魔力,怎么说呢,很庞大,这绝对是公爵千金该有的魔力量,而且有一种亲和的感觉,来自血脉中的亲和感,这罪恶般的亲和感......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我的亲妹妹,也就是——公爵千金。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看着面前的红茶,一直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拿起,她的眼神漂泊不定,一和我对上视线就将她黄金般的瞳孔挪开,让她身后的红发左右摇摆。
小丑吗这是?我看向这个小丑般的妹妹,红发,金瞳,与我比肩的魔力量。
如果将我们两个放在人前,无论怎么看,都只会说她才是公爵千金吧。
毕竟她长得和父亲一样,可憎的相似度。
「能不晃了么?」
无情的声音从我的口中发出,她纤细的身体听到了我无情的声音后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将她黄金般的瞳孔与我对视。
「好......好的!」
滑稽又令人佩服的样子,看来她很清楚,不经过我的同意,她绝对不会进入这个家。
「那么,你想要怎样?」
「领地?名誉?财富?还是.....我的地位?」
我的话语中缠绕着干扰人精神的魔法,如果是伯爵以下的贵族或平民听了我的魔法话语后绝对当场就晕倒在地上,然而,我的魔法话语似乎对她......毫无作用。
「不......不是,我只是被父亲......」
「嗯?」
「不对,是被公爵大人强行拉来的,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喂,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打算都没有就想加入我们公爵家?什么打算都没有就要来破坏我们公爵家庭?
我冰冷地望向父亲,国家的二把手?一人之心,万人之上的宰相?竟然默默地将视线移开?
「我知道了,欢迎你来到公爵家」
「!!!???」
听到我口中突然出现的话语,看到我脸上突如其来的微笑和伸出的左手,不只是当事人——我的妹妹,连父亲,管家,女仆,骑士,全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朝向我。
她如惊似恐地握住了我的左手,然后......
父亲泪流满面地抱住了我们,女仆们也感动地流下了泪水,骑士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我的大义和包容心,妹妹也对我展现出甜甜的微笑。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父亲,能放开你的手么,女仆们,收起你们廉价的泪水,骑士们,停下你们喧闹的脏嘴,还有那个妹妹,请收起你那恶心的微笑。
要问我为什么会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因为我要慢慢地夺走她的一切......
我曾在十二岁的一次由王国组织的狩猎魔兽的森林外围找到过一本魔法书,这本魔法书虽然残缺不全,但是我仍从其中习得一个魔法,那个魔法的名字叫做“嫉妒”。
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发现,这个魔法的作用是......剥夺。
剥夺一切,剥夺我嫉妒的一切,然而,我根本不嫉妒我的妹妹,我对她的感情大概是愤怒?又或是其他的什么?我并不知道,只是我感觉,我一定要让她失去一切,她的记忆,她的感情,她的身体......
若非这个魔法残缺不全,有一定的限制,发动目标必须长期待在自己身边,并且必须要嫉妒该目标。
虽然有一定的限制,但是,发动这个魔法是不可知的,没有任何人能预测它,没有任何人能防止它发生,甚至这个魔法的本身连王族都无法感知到......
只要用这个魔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面前的少女从这世上抹除了吧......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公爵千金,也是王太子——奥斯珂德利亚唯一的婚约者候补,和王族身份相匹配的应该只有子爵千金以上的地位才行,但是,这一代子爵和伯爵都被我的地位所压制,而侯爵千金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婚约者,最大的竞争者四大公爵中的其他公爵们这一代的子嗣全是男性。
所以,符合王太子身份的千金,只有我一个,导致这一时期只要提到“公爵千金”就单指我一个。
但是,妹妹的出现完全打破了这一切......
这个魔法的发动时间,约为半年,这个半年内,我假装亲近我的妹妹,将她带到了艾诺里亚学院,处处假装护着她,好让半年后发动魔法时洗清我的嫌疑。
不只是里面的学生,连父亲和妹妹都被我完美地骗了,只要我再等半年,只要半年,我就可以夺走她的一切......
可惜我等不下去了,因为,她与王太子订婚了.....
所谓婚约,就是指的三年后结婚的约定,我和妹妹都是十五岁,也都是公爵千金,比起颜值,我可以自豪的说我绝对不比妹妹弱一分,比起地位,我们都是公爵千金,比起与殿下相处的时间,我绝对比她长,比起礼仪和学问,我绝对比她要强。
可是为什么?王太子和她认识四个月就和她订婚了?为什么和我相处了两年都对我熟视无睹?
就在她与王太子订婚的第三天的夜里,我......暗杀了我的妹妹,当然,失败了。
被当场抓获,不是被别人,而是王太子。
我引以为傲的风系魔法被妹妹随手打破,然后我发疯一气的攻击引来了微服私访的王太子,在此过程中,妹妹没有向我释放任何的攻击魔法......
后面的剧情就像你们想的那样,帅气的王子拯救了美丽的公主,降服了邪恶的魔女,魔女则以暗杀公主之名遭到逮捕......
然后,这个魔女在今天,将迎来对她的邪恶的审判。
救赎魔女.审判的意外
珂德利亚王国,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王国,究其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它是奥兰多拉大陆中的霸主,占地面积约为奥兰多拉大陆的一半。
这霸主王国的中心,则是一个古老的审判场,据说上一次打开审判场的大门是在七十多年前,第六十五代的王太子犯下弑父之罪时才打开。而今天,隔了七十多年才大开的大门,当然会引起王国各阶层人士的关注,就在刚才,在平民与贵族的嘲笑中,一位白发少女被拉进了这扇紧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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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行拽进大门后,我的视线几乎是一片空白的,据说这是圣光魔法,只有在审判罪大恶极之人才会使用的审判魔法,据说在这圣光魔法之下,无人可以说谎。
「艾丝诺雅奥斯莱维拉!现在开始对你的审判!」
站在圣地中心站台上的大祭司,开始宣读对我的审判。
「我问你,你是否承认你曾行动并暗杀过你的妹妹“&*^5#”?」
「是的,我承认」
圣光之下无戏可言,听到我的回答后在座的所有贵族无不对我冷嘲热讽。
「公爵千金倒是挺干脆啊,早早承认比什么都好」
「不会是在公爵家里被娇宠掼了吧,连准太子妃都想杀」
「我一直以为她才是贵族千金的榜样呢」
「可不是吗,今天才露出自己邪恶的本性吗?」
「太子妃殿下好可怜,竟然有个这么狠毒姐姐......」
......
我无法忍受周围对我的冷嘲热讽,也无法直视父亲,妹妹,太子殿下的目光。
我暗暗地释放出庞大的魔力,可是越是放出魔力,我手上铁链的圣纹的光泽便越灿烂,我的双手便被锁得更紧......
双手剧烈的疼痛不禁让我大叫出声,这惨叫声倒是让周围的群众们得到了满足的乐感。
台上的大祭司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大概就是在听我这不雅的痛吼吧......
不只过了多久,大祭司终于说完了审判的最后台词。
「从今日起剥夺艾丝诺雅奥斯莱维拉的姓氏以及一切财产和权利,于三日后执行针刑!」
针刑,是这世上最痛苦的刑法之一,会挑一千根针,戳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死死摁进去,整个过程中的痛苦不言而喻,最令人痛苦的却是在针完全戳进身体后,人的意识依然会保持清醒......
听到这残酷的刑罚,我的内心却不为所动,仿佛什么东西在我的心中死去了一般。
我抬头望向周围的观众席上,父亲用失望和悲伤的眼神望向我,妹妹正死死地抓住王太子的衣服,焦急的诉说着什么,王太子则以一种愤怒和鄙视的眼光望向我。
我望向大祭司,大祭司将手中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艾丝诺雅!你可认罪?」
认罪?说真的,我到现在都不觉得我到底有什么罪可言,我认我我所犯的最大的罪过便是接受了妹妹来到公爵家......
于是,我愤恨地望向圣光。
「对我的审判,我毫无异议」
「好,那么......」
「但是,我依然敢说,我!没有任何罪过!我并未做错一切!」
这大概是我整个人生中最后的呐喊了吧,完美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大祭司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立即转身看向身后的圣光台,圣光圣洁地照耀着会场,会场上无论是什么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圣光台。
一时间,圣光台成了千万观众的焦点,然后大祭司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圣光的力量让他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