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宁这么说着,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望着我,像一只等主人喂猫食的猫咪。
讲真的,我真心觉得她这是无耻的道德绑架。
结果是,我就被她给这样无耻的“绑架”了。
“天亮后,我去看下吧……”
我收回手机,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背后是蝶依的感谢声,还有樱宁夸奖我的声音。
虽然只走出了几步,那些声音却开始变得越来越远,最终,周围只剩下了风声。当我走出院门,转身望向后院的时候却发现,后院重新陷入无光的暗淡中,轮廓模糊的樱花树在夜风中默默摇动着。
除了飘零的花瓣,树下再无任何人的身影了。
樱花的少女.我的生活
在床上折腾了好久,伴随着几声鸡鸣,我知道天快亮了。
夜色开始像潮水一般迅速地褪去,不留任何痕迹。今天周六不用上学,反正起来了也没事可干,不如再躺一会儿算了。
出于这样的考虑,我继续躺在床上,完全没有起床的打算,应该是因为晚上没睡好的缘故,睡意再次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窜了出来,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也就在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突然两片冰凉的触感紧贴到了我的脸颊上,把我吓了一跳的同时,那阵凉意也在瞬间刺激着我,彻底驱散了我的困倦。
睁开眼睛的我发现了站在我床边,满脸笑容的把手贴在我脸上的樱宁。
本希望昨天那杂乱的经历中,至少关于她的记忆是幻觉的祈求失败了。
“起床啦乖儿子!今天你还有任务千万不要忘了。”
我已经懒得去纠正樱宁那个让我简直崩溃的称谓了,翻了个身,寄希望通过装睡的手段来让她放过我,但很显然,我还是太天真了。
下一秒,我只感到自己的脚踝被像蛇一样的东西给紧紧缠绕住了,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来,一股巨大的外力就拖拽着我的脚踝,把我从床上一把拉起,整个人都被倒挂在了房梁上。
“醒了没!”
“醒了!真醒了!快放我下来!”
樱宁看着我撇了撇嘴,打了个响指,脚踝处被捆绑的感觉消失了,我整个人径直砸向了地面。
“你那么厉害,干嘛不自己上!”
“不说过了嘛,那伙人是此岸的,而我不属于此岸,所以不能随便去干涉,不然肯定会遭天谴的。”
“我也是此岸的,你欺负我的时候怎么就不怕遭天谴了?”
“笑话?母亲教训儿子,这是天地正道,人伦纲常,怎么可能会遭天谴。”樱宁用手戳了戳我的额头,“赶紧洗漱下,我们要出发啦乖儿子!”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这句话……
跟着樱宁一起出庙门的时候,我发现爷爷正在庙门口扫地,我很是惊讶的和他打了招呼,同时也注意到爷爷好像完全看不到站在我身边的樱宁,仿佛那就是一团空气。
而我还注意到了樱宁在见到爷爷时,脸上分明露出略显奇怪的神情。
“他这次没定住?”
“因为这次是我到了此岸,不是把你拉到了岸间。只不过那孩子看不到我。”
“那孩子?”我揣度了好一会儿,“你不会是在说爷爷吧。”
樱宁没有说话,她走在我的前面,裙摆不时被灌木勾住,她只好不停用小脚踢开那些烦人的灌木。
“爷爷他不会也是你的干儿子吧!”
“当然不是啦!我就你一个干儿子,还有就剩一个干女儿了。”
“干女儿?”
樱宁突然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抿着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重新转过身去,踩着那噼啪作响的枯枝,继续朝着我们所要去的地块走去。
“你还有个干女儿啊,是谁啊?”
那按这个套路说,我还有个名义上的义姐妹?这让我一下子来了兴趣,小步跑到她身边,继续追问道,“能介绍我认识下不?”
“不能……”
樱宁眼睛都没眨,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我的请求。
“真小气。”
“她死了。”
樱宁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没能及时停住的我向前多走了好几步才回过身来望向樱宁。她两个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住,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那个,对不起……”
樱宁没有回应我的道歉,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深深吸吐了几口气,低着头从我身边经过,一句话都没有跟我多说。我自知有些理亏,也不敢再有太多的言语了,赶紧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没多久就到了我们所要去的地方。
好几个军绿色的帐篷在半山坡的空地上围成了一个小院落,我赶紧一把抓住樱宁,把她拖进了边上的一团灌木丛中。
“干嘛!”
看来她还在生着我的气,语气中也透露着隐隐的怒气。
“看来阵势很大啊,估计是团伙作案。”我学着电视剧里看到的侦察兵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露出一个观察孔,“嗯,看起来至少有六七个人吧!搞不好还有枪,像这种人贩子大多都很丧心病狂的……嗯,果然还是报警吧……人呢!”就在我准备掏出手机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应该呆在我边上的樱宁已经不见了。我抓紧从那个观察孔望出去,只见她果然孤身一人地朝着人家的营地走了过去。
这分明就是送人头的行为啊!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佝偻着身子从灌木丛中钻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把樱宁拽住,就在我准备拽着她离开那边的时候,却已经被一个从帐篷里钻出的中年男人给看到了。
“完了,我们被发现了!”
“没有,是你被发现了。”
樱宁转过脸来看着我,朝我做了一个“V”的手势,然后说了句在我看来无比欠扁的话:“他们看不到我。”
“……”
我瞬间有一种被套路了的感觉。
“你好!”
那个中年男子看到我,露出很是友好的笑容。按照电视剧的套路,这种处变不惊的状态,肯定不是简单的角色,搞不好就是个大 boss。
“你好……请问你们是在……”
“哦,我们是做科研的,来这里野营找些标本。”
果然是只老狐狸,说的话滴水不漏,我一下子感到自己正面临危险。
“你是山下村里的嘛?”
“啊……不……我陪我爸妈来烧香的,他们在上面的庙里烧香,我觉得无聊就出来随便转转!啊!”
我突然的尖叫声显然是把那人给吓了一跳,他忙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现在要是告诉他有一个女孩正骑在他的肩膀上,肯定会被当作神经病的。就在我想着怎么脱身的时候,他的同伙回来了。
是一群看起来像大学生一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难道那些女的就是他们抓回来准备拿去卖的?不过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像,因为这群人看起来实在象是彼此间都认识。
“老师,我们抓了好多蝴蝶,您要不要来看下有没有你之前见过的那一只?”
老师……蝴蝶……蝶依……族人……!
“……”
我一下子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很是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小朋友是哪来的。”
“是山上游客的孩子。”
“游客?这附近有什么景点吗?”
“在这山的山顶上有个狐仙庙。”
“哎?狐仙庙,我一直以为只有日本人才拜狐仙,原来我们中国人也信啊?”
“瞧你这话说的,他们小日本什么东西不是跟我们学的啊,连和服都是朝我们的,中国可是他们的祖宗。”
“别这么极端嘛,人家至少还有*****算是本土文化呀!”
那群学生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而我则觉得处境尴尬无比。
“上去阻止他们啊!让他们把蝶依的族人都放了!看你的啦!”
樱宁不合时宜地凑了过来,用手戳着我的胸口,摆出一副说教者的姿态。
阻止?去告诉这些人我受人委托,请他们不要再捕蝴蝶了,同时还要他们把已经捕来的蝴蝶给放了。
顺便告诉他们:是蝴蝶化成人形来拜托我的。
他们要是能相信……那绝对是脑子有毛病了。
我捂着自己的脸,只觉得脑子真要有毛病了。
樱花的少女.蝶伊
自从爷爷为我打开了后院这扇紧锁的大门以后,我便被要求搬到这个庙里来居住。
环境不错,设备齐全,也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不需要再去抢学校宿舍的公共卫生间和公共浴室了。唯一多出来的工作就是要负责庙里的卫生。其他倒还好,但后院那一大块地方实在是很麻烦,特别是棵大到不正常的樱花树,简直就是二十四小时在不间断地落花瓣,一天扫八百次都扫不干净。
如果只是扫地也就算了,偏偏还有除扫地以外的麻烦,比如此刻……
“你真是没用啊!”
树枝砸在了我的额头上,我没有理睬,继续扫着地。
“你真是没用啊!”
又是一根树枝,再一次精准地砸在了我的额头上,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的我把手上的扫把扔到了地上。
“你有完没完啊!”
一堆碎树枝朝着我的脸上砸了过来,我挥手甩开,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也朝着坐在树杈上的樱宁砸了过去。她并没有闪避,只是像个魔法师一样轻轻挥了挥手指,那坨泥土就像被地心引力牵引住一样,径直落回到了地上。
我下意识地转身想跑,却被抢先一步从树上跳下来的樱宁砸中,摔了个狗啃泥的趴倒在了地上。
“竟然敢朝自己的母亲扔泥块!”
“是你先砸我的好吧!”
“我是你母亲,我砸你可以!你砸我不行!”
“什么母亲啊!你就是个妖怪而已好吧!而我是人类!”
“谁告诉你你是人类了啊!”
……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我和樱宁都没再说话。不知道樱宁是再想些什么,反正我的沉默是因为:我在分析着樱宁的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人类!?”
在我问出这句话后,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然后,一个手刃劈中了我的后脑勺,把我震的有些发晕。
“别岔开话题!谁允许你朝我扔东西的!”
“说了是因为你先砸的我!”
“我是你母亲,我砸你可以!你砸我不行!”
“……”
感觉又吵回原点的我意识到,这个时候与其再据理力争什么的,还不如乖乖装死。于是我干脆把脸埋在双臂间,无论樱宁怎么戳我的后脑勺,我都不予理睬。
“喂喂!臭小子你可别想装死!你说清楚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能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就算报警警察也不会管啊!反而是报警的人有可能被以‘寻衅滋事’或者‘浪费公共资源’这种理由抓进去。”
我努力地像通过翻身把樱宁从我的背上掀下去。但明明只是一个纤弱的女孩,此刻的樱宁却将我的双肩死死地摁在地上,展示出一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
“蝶依当年给你喂过奶!”
“……”
我一愣,脑子里突然闪现了与蝶依初见的场景。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聚集到了蝶依身上的某个特殊部位,我一下子就觉得脸颊火热,但下一秒我那股热浪很快下去了。
“你少骗我!她难道生过孩子吗?没孩子哪来的奶水!”
樱宁一个头槌正中我的后脑勺,我只感到两眼发黑,差点儿就晕了过去。
“你想什么呢!她给你喂得牛奶!”
我又一愣,但很快就再一次的回过神来,“少来!如果她真的给我喂过奶,怎么会不知道你有一个儿子?……不对,应该说:她怎么可能会对我一点儿映像都没有!”
压迫着我双肩的力量突然变小了许多。
“你没话说了吧!”
“我没有骗你……”樱宁的声音很轻,却出人意料的坚定,“蝶依她只是不记得你了……她不记得你是因为……”
樱宁的回答被打断了。
“你这是正在午休吗?”
一个略觉耳熟的声音,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抬起头。
是后山遇到的那个中年男子,也是那群抓蝴蝶的人的头。
“呃,没有,我只是……在做俯卧撑……”
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的我,终究没能靠双臂把坐在我背上的樱宁一并给撑起来。
“你还能下来啊?”
“下来?”原本正欣赏着樱花的男人有些奇怪地朝我转过脸来,“我并没有爬上去。”
“啊,不是,没什么……请问怎么称呼?”
“你喊我老高就行了,是江东大学生物系的一名老师。”
挣扎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坐在我背上的樱宁给推了下去,我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你好高老师,我叫李珠儿,木子李,珍珠的珠……”就在开口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高老师朝我眨了眨眼睛,朝我露出父亲般的笑容,“珠儿?真是可爱的名字啊!”他将视线转向眼前那颗茂密的樱花树,“这棵樱花树可真漂亮,好像比之前我见到的时候又大了许多。”
“之前……老师你来过这儿?”
高老师点了点头,“很多很多年前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比你还小,父母带我上这儿来拜狐仙。”
高老师的声音变的很轻很轻,夹杂着沧桑的情感揉在其中。我转过脸来,看着他的侧脸,眼角的鱼尾纹和鬓边的白发都暗示了他年华的老去。
“高老师你们为什么要抓那么多蝴蝶呢?它们可能也有属于它们的感情。”
原本不敢说出口的话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感受到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高老师愣了愣,他看着我再一次露出了笑容。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搞得有点儿尴尬,在加上樱宁不停地在我们边上蹦蹦跳跳地喊着“加油!说服他宝贝儿子!母亲以你为荣!加油!”这种可笑的鼓励,我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我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可笑了……”
高老师摇了摇头。
“不,一点儿也不。她们的确有属于她们的感情,而且……”
高老师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摘掉了自己头上的帽子,用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重新将帽子戴好后,高老师用一种吟诵一般的语气,低沉沉地补充道,“而且啊,她们都很温柔。”
我只觉得有些发懵,蝴蝶有什么温柔可言的,这话有什么深意吗?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蝴蝶的确没什么温柔不温柔的说法。”
站在边上的樱宁象是看破了我的心思,她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在高老师的身前跪坐下来,然后抬起手,在高老师面前轻轻挥动了一下,应该是在测试高老师能不能看到她。
“但对于诗人这类充斥着浪漫主义情怀的人来说,蝴蝶或许是温柔的。”樱宁放下小手,正襟危坐地注视着高老师的眼睛,“当然,还有一种人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那些曾见过蝴蝶拟人化后的人类……”
蝶依身穿鲜艳服饰朝我屈身行礼的画面。
在这时毫无征兆地窜进了我的脑海之中。
樱花的少女.朋友
我并非对高老师曾经的经历不感兴趣,和樱宁一样,我也觉得高老师肯定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而且肯定是一段很梦幻很奇特的经历。
但,这个时候,全面压倒好奇心的,是我对于自己处境的困扰。
“爷爷,我……那个樱宁她……”
“那是你的母亲,你不该直呼她的名字。”
爷爷严肃地望向我,而我转而望向坐在狐仙雕像旁的樱宁,她正一脸懒散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完全没有在意我和爷爷的谈话。
“她才不是我的母亲!我是个孤儿!”
樱宁撇了撇嘴,露出她习惯性的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而在我看来,这种满不在乎是对我分明的挑衅和不屑。
怎么可能有能变成少女的树和蝴蝶,这也太不正常了!
被轻视的愤怒点燃了我逃离此处的冲动。像一只狼狈逃窜的野犬,我开始疯狂地朝山下冲去。无法寻到大路的我几乎是连爬带滚地往山下跑。锐利的枝桠划破了我的衣服和裸露在外的肌肤。但我对此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只是在伤口处有丝丝灼热的感觉,刺激着我更快地朝山下跑去。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到达山脚的时候,因为天色渐暗,手机电筒的光量有限,没注意脚下的我不小心一脚踩空,像个皮球一样从陡坡上滚落了下去,并很是配合地撞在了一棵花树之上。
然后,我很丢脸地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有多久,伴随着一阵扑鼻的花香刺激着嗅觉,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月色在丛林间遍洒银辉。躺在地上的我被身下的石子枯枝硌得浑身发疼,脑袋却被一份柔软和芳香包裹着。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注视着我。
“你醒了?”
就在我差点儿因受到惊吓而尖叫出声来的时候,那熟悉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这双眼睛属于哪位主人。
“蝶依……”
蝶依没有回应我,只是无声地注视着。她跪坐在地上,将我的头搁在她的膝盖上。夜色深沉,四周却泛起光痕。那光痕变得越发明亮起来,将我们身边的一切景象都照亮了。
那是上百只散发出淡黄色光芒的蝴蝶,围绕着我和蝶依翩翩而舞。它们以我们为中心,围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光环。
“好漂亮啊……”
我忍不住感慨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竟然又会发光的蝴蝶,而且竟然是如此的漂亮,简直是一副如梦境般的景象。
“虽然出于我和你母亲的交情,我并不介意你一直在我膝盖上枕着。但很抱歉的是,我还有些事情急着要去处理。”
蝶依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低语着,一阵呆着花香的风迎面扑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欣赏那些蝴蝶,竟然忘了从地上爬起来了。
“之前没能帮上你的忙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赶紧爬起身来,向蝶依低头致歉。蝶依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朝我摇了摇手。
她看起来和我还有樱宁差不多大,但比起樱宁,她的举止显然成熟了许多。
“你是要下山吗?”
见我点头,蝶依指了一个方向给我,“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我让几个孩子给你带路。”
蝶依挥了挥手,六只发着光的蝴蝶从那个巨大光环中飞了出来,在我身前拼成了一个三角形。
对于蝶依的帮助,我实在是感激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在我准备向她再次道谢的时候,她却已经转身离开。原本围绕在我们身边的那圈蝴蝶也迅速变换了队形,从环状转变成了条状,像一条在空气中游走的蛇,紧跟在蝶依身后飞远了。
我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直到映衬着蝶依背影的那块光斑渐渐远去,最终消解在了深沉的夜色中。
“我们走吧……”
那几只留下的蝴蝶似乎听懂了我的话语,它们变换成了一个箭头的形状,显然是为了在帮我照明的同时,避免我迷失掉正确的方向。
按照蝶依的指示,在那几只蝴蝶的指引下,我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朝着山下走去。蝶依说半个多小时就能走到山脚,但因为手机在摔倒的时候被砸坏了,所以不能判断时间的我感觉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了,才隐约看到山脚下村子里的灯光,穿过层层树林,隐隐绰绰地映入了我的视野。
刚准备松一口气,一条巨大的光带忽的从天而降,毫无征兆地挡在了我的身前。被吓了一跳的我定神后才发现,那正是之前蝶依的那些会放光的蝴蝶。
“实在是太客气了,不用再送了,前面就是村庄,我自己已经走了。”
我被这些蝴蝶的热情所感动,下意识想要握手致谢,伸手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对方只是一群蝴蝶。
那些蝴蝶并没有就此离开,它们围绕着我胡乱飞舞着,好像想跟我说些什么。
“你们是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那群蝴蝶飞舞的幅度更大了。
“那……你们能不能像蝶依那样变成个人来跟我交流啊。”
所有的蝴蝶突然僵在半空中,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就在我担心它们是不是病了的时候,它们又突然抽风似的活跃了起来,迅速朝一处聚拢,先是拼凑成了一个篮球大小的球状,然后从那球体中伸出四根光条……
“这就是……你们变的人吗……未免也太应付了吧!”
我看着那个象是个插了四根筷子的西瓜一样的东西,总觉得看起来有点儿蠢。
球体的中间列出了一条缝,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在我怀疑这玩意儿没有舌头能不说话生的时候,从那条缝中却蹦出了一句虽然很蹩脚,但倒也算清晰的句子。
——我们修行有限,还请公子见谅。
……简直太牛逼了,手机如果还能用,上个直播分分秒秒打赏过万的节奏啊。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你们想跟我说些什么?”
如果是来劝我回去的话,我就一脚踢碎这家伙,反正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们族主被抓了,希望公子能救她。
“族主……蝶依被抓了!?”
——就是山下来的那一群家伙,他们抓了我们好多族人。族主今晚本打算去救出那些被抓的族人,不成想竟被奸人所害,我们特意赶来请公子前往相助。
突然发现这个长得像个西瓜一样的东西,说的话竟然还挺有文学修养。当然,现在依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走!带路!带我去找你们的族主!”
那群蝴蝶迅速散开,而后重新聚集在一起,形成条状,指引着我,重又向山上折返了回去。
我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家伙,何况在我看来,蝶依是个挺不错的人。
嗯……至少,算的上是一只不错的蝴蝶……
樱花的少女.玩笑
抓走了蝶依的正是高老师一行人,我实在是有点儿想不太懂,看起来高老师明明很喜欢蝴蝶,又为什么要去捕捉蝴蝶。
“人类真恶心。”
“妈呀!”
“别吵!”
我这才发现樱宁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蹲到了我的身边,她朝着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也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观察了一下高老师他们,他们应该并没有注意到我刚才的那声尖叫,正围着篝火开心地交谈着。
“你怎么来了。”
樱宁白了我一眼,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可能还在生我的气。
“你来了就好,蝶依是你朋友,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去了。”
刚起身准备离开的我,手腕被拉扯了一下,应声摔倒在地上。
“我说过了,我不能干涉此岸,所以,只有你能救蝶依她们。”
“你这不是讹人嘛!”我觉得自己有些气急败坏,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要命的是,等我意识到自己声音已经太大了的时候,篝火处的交谈声也没有了。
“是……珠儿?”
高老师的声音远远传来,一种“真是太倒霉了”的痛苦情绪油然而生。我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在最短时间内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
“晚上好高老师,各位学长学姐晚上好……”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呢?”
“噢……那个,刚才……”我举起那个已经被摔坏了的手机,“刚才在和人通电话呢!”
高老师点了点头,摇曳的火光照映在他的脸上,沧桑和坚毅完美的交融在了一起。他从边上拿过一张小折叠椅摆到了自己身边,朝我挥了挥手,“来坐吧珠儿,吃过了吗?”
“呃,其实我……”
边上一个温柔的学姐拿起自己的餐盒递给了我,“你先吃我的吧,我这份还没动过。”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只让我觉得那份温柔应该是人类特有的一种情感。
“我们明天就要下山了,有机会的话,欢迎你去我们学校找我们。”
高老师一边用勺子将自己餐盒里的食物送进嘴里,一边向我道别。同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愉悦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应该是已经达到了。
他们是来抓蝶依的……
“高老师,你们这次到山上来,有什么收获吗?”
高老师笑了笑,他将餐盒放到了地上,用纸巾擦干净了嘴和手,然后从自己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
“其实算不上什么收获,只是了却了一个儿时的心愿。”
“儿时的心愿?”
高老师点了点头,就在我以为他要借那本本子向我展示些什么的时候,他却重又把本子收了起来。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就当是童话故事好了。”
高老师接过他学生递给他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后,开始慢吞吞地讲述了起来。
并不是多么久远的故事,也就发生在三十多年前。那个时候在这座山山脚下的村落里,有一个孩子,孩子的父母都在外打工,孩子和伯伯奶奶住一起,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留守儿童。
没有了父母的管教,孩子变得顽劣无比,整天到处惹事。偏偏孩子的伯伯是一个火爆脾气,经常对孩子动辄拳打脚踢。有一天,孩子和小伙伴在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把村长家的玻璃全用弹弓给打破了,生怕被责罚的孩子不敢回家,又害怕在村子里会被人给逮到,于是,孩子独自一人上了山。
因为孩子听家里长辈说过,在这座山的山顶上有一个狐仙庙,狐仙庙里住着一只修行上千年的老狐仙,有求必应,灵验的很。
于是,孩子决定向狐仙求助,逃避皮肉之苦。
孩子努力地往山顶上爬啊爬,但好像一直都是在半山腰处转着圈,怎么也爬不到山顶。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周围的景象一下子变的恐怖了起来,孩子变得越来越害怕,疲惫饥饿还有恐惧紧紧包括着他,孩子觉得自己快死掉了,但就在这时,在被黑暗笼罩着的山林间,他看到一片漂浮着的光亮正在一点点朝他靠近。
……
在听讲的过程中,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背部感到一阵压力,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樱宁也过来了,趴在我的背上,一脸认真的模样。我很想赶走她,但又担心被眼前的这群人当作是精神病,于是只好忍气吞声,继续听高老师讲述着故事。
高老师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后,抬起头望向了我。
“他看到了一个身穿华丽汉服,美得无法描述的少女慢慢走到他的身前。”
高老师这么说着,眉头皱起,倒映着火光的双眸沉淀出复杂奇怪的情感。
……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少女在他面前慢慢蹲下身来,视线正对着孩子的脸。少女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但却并不让人感到有隔阂的疏离,是一种纯洁的淡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玉成。
少女望着那孩子,微微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触及孩子的脸颊。而少女的脸上也在那一刻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你好,我叫蝶依。
……
“哇!好烫!”
刚从那群学生手中接过咖啡的我在听到“蝶依”这个名字时,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杯中的咖啡顺势溅出,淋到了我的手上。
高老师并没有在意我的打断,他继续讲述着这个似真似假的故事。
那孩子在遇到少女后,感觉和少女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少女悉心照顾着他,孩子也第一次见到了一种会发光的蝴蝶。那种蝴蝶落在掌心的时候,会有一种冰冰凉的如同水晶的触感,非常舒服。
后来,孩子决定要回家了,少女将他送到了山脚处。
——我们还会见面吗蝶依姐姐?
面对孩子提出的问题,少女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会再见的,我永远在这儿。
说到这儿,高老师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他补充了一句我和樱宁都已意料到的话:那个孩子,就是我……
所有人都沉默着,相较于我而言,那些学生显得很是淡然,应该是之前就已经听自己老师讲述过这段奇特经历了。
“这次经历改变了我的一生。”高老师让自己的学生帮着添了点咖啡,继续对我说道,“我一直相信,这个山上肯定存在有一种尚未被发现的能发光的蝴蝶,而且这种蝴蝶翅膀的鳞粉中,很有可能存在有致幻的化学成分。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在寻找着,寻找着这种发光的蝴蝶。”他抓着被子的手在颤抖着,连声音也开始颤抖了起来,那倒映着篝火的眼中,我看到了一种陌生而可怖的光。
“今天我终于找到了……这种蝴蝶,我终于找到了,我会震惊整个学界!我用几十年的坚持,证明了我是对的,证明了这种蝴蝶是存在的!”
看着那激动的难以自制的高老师,我总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那……那个叫蝶依的女孩……”
高老师的情绪似乎被我的这句话冷却了,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脸上也露出了苦笑的表情,“那只是幻觉而已,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怔怔地看着高老师,心中划过一丝莫名的凉意。
“蝴蝶化人,人变蝴蝶,这不是自古以来都有的故事吗……”高老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杯沿,“说白了,那是封建迷信,是传统文化的糟粕,是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我们要相信科学,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坚持无神论,破除这些封建迷信。”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跟我说这些话,我肯定会举双手赞成,但今天。
我看了眼已从我身上爬起来,一脸严肃地站在高老师面前的樱宁。
她慢吞吞伸出手指,抵在了高老师的眉心,指尖露出红色的微光。
下一秒,原本还一脸踌躇满志的高老师,脸上瞬间被惊讶所覆盖。他近乎惊恐地望着突然出现在身前的樱宁。
“你……你是谁!”
“我是封建迷信。”
樱宁这么说着,虽然感觉是在开玩笑,但语气间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感觉。
樱花的少女.不敢相信
“幻觉……肯定是幻觉……”
高老师望着樱宁,发抖的嘴唇不停重复着“幻觉”这两个字,边上的学生见状都不禁上前来关心他,他也并不理睬,只是用近乎呆滞的目光死死盯着樱宁。
樱宁也抿着嘴唇注视着他,接着,她扬起手,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个有力的耳光精准地甩在了高老师的脸上。
“这个巴掌是替这些年来被你残害的那些孩子打的。”
高老师的头扭在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转了过来。而也就在他把头扭正的那一刻,又是一声脆响,在另一侧的脸颊上,同样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这个巴掌是替当年救了你,还照顾你的蝶依打的!”
对于樱宁的暴行,高老师没有任何的反抗举动,那呆滞的目光间滚动着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表情。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是幻觉,都是幻觉而已啊!肯定只是幻觉啊!”
他猛地从位置上跳了起来,朝着樱宁扑了过来,但是却被自己的学生抢先一步给抱住了。
“高老师!高老师你清醒点儿啊!”
“摁住他!别让他咬自己的舌头!”
近乎崩溃的高老师开始歇斯底里的嚎叫了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和近乎癫狂的状态,让我都觉得有点胆战心惊。
樱宁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个像只饿狼一样,努力想向她扑过来的男人,却并没有露出任何的畏惧。她只是安静地站着,摇曳的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精致的五官勾勒出了极具线条美感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樱宁才转身走回到了我的身边。
“去把蝶依她们放出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这是我第一次在语气间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某一处柔软无比的部分。
“你好像很不开心。”
我低声询问到,樱宁只是垂下头去,没有吱声。
“你没事吧。”
“你觉得妖怪和人类,哪个更可怕呢?”樱宁突然这么问道,一时间我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我只能无声地望着樱宁的侧脸,注意力全被她那长而弯曲的睫毛给吸引着。
“比起牛鬼蛇神和妖魔鬼怪,这些正人君子才是真正的可怕。”
这么说着,樱宁朝我转过脸来,她的眼中在那一刻分明闪过一道丝透着憎恨的寒芒。我只觉得自己的脊骨都有些发酥,内心滋生出一份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
樱宁重又回过头去看了眼已经被学生摁倒在地的高老师,长长地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开。我紧跟在她的身后,和她一起来到了那群人装蝴蝶的笼子处。
在开笼子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些迟疑,因为我想起了那个把自己的晚饭递给我的姐姐,也想起了当时和我一起在后院席地而坐,聊着天的高老师。
这些蝴蝶,都是他们辛辛苦苦抓来的,这是他们的心血。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但是……
我想起了那些给我带路的蝴蝶,想起了当时帮助了我的蝶依,也想起了樱宁那副落寞而感伤的表情。
人类只是得到了这些蝴蝶,而蝴蝶却会为此失去掉生命。
当想通这一切的时候,我义无反顾地拉开了笼子的门栓。
“你干什么呢!”
之前把自己的晚饭递给了我的那位小姐姐第一时间发现了我,但已经晚了,笼子里的蝴蝶已经从打开的缝隙处一涌而出,其中大部分都是普通的蝴蝶,但也参杂了许多能发光的蝴蝶。这条夹杂着点点光斑的长条,缠绕着向山林的上空延绵而去,一如法师的魔杖一般的奇特惊人。
“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那个姐姐带着哭腔地朝我大喊着,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腕,那份温柔的感觉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留住你的温柔,学姐。”
我这么说着,泪痕恍如凝固在她脸上一般,那份愤怒的情绪也在一点点地消解掉。紧接着,那位姐姐就好像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整个人都软趴趴倒在了地上,不止是那个姐姐,所有的学生,都在那一刻倒在了地上。
“他们怎么了?”
“别紧张,只是睡着了而已。蝶依,你没事吧。”
樱宁把笼子的门又拉开了许多,在暗色中,我看到一只简直足有天鹅那么大的蝴蝶,慢吞吞地从笼子的角落中艰难地飞了出来。
樱宁将双手捧起,那只巨大的蝴蝶扑扇着发光的羽翼,停留在了她的掌间。下一刻,伴随着樱宁将双手打开的动作,那只蝴蝶被光芒彻底笼罩,并在光芒消退后,完完全全变成了蝶依的模样。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对于人类的事情,不要去多管闲事。”
樱宁朝着蝶依抿着嘴,一副责备的表情。蝶依却并没有吱声,只是朝我看了一眼后,对着樱宁轻声道。
“樱宁小姐不也如此吗?”
那一刻,借着远处篝火的余光,我清楚看见樱宁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绯红。
“你后悔吗?蝶依。”樱宁轻声问道,“你以善意对待人类,人类却以恶意来回报你。”
蝶依沉默了片刻,她慢慢转过身,朝着躺在地上的高老师走了过去。
“恶意不是与生俱来的,但善意却是如此。”
在她从樱宁身旁离开的时候,她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夜色在那一刻变得好安静,似乎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蝶依来到高老师的身边,慢慢蹲下身去,跪坐到了地上。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高老师的头,将其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像玉筷子一样的手指,温柔抚摸着高老师那已经被岁月留下褶皱的脸颊。
——起舞暗香前,凌波草野间。闻听花雨落,孤影最堪怜。
蝶依轻轻哼唱着一首我从没听过的小调,那些原本已经飞远了的蝴蝶重又飞回到她的身边,一如之前那样在她和高老师周围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环。
高老师似乎是醒了,我看到他慢慢抬起手来,和蝶依小巧白皙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高老师那粗糙而宽阔的手掌几乎完全覆盖住了蝶依大半个脸颊。
“蝶依……姐姐……”
“好久不见小成……你长大了……”
我这时惊异地发现,一直都看起来面无表情的蝶依,竟然露出了如此温柔,温柔到近乎甜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