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哇!好烫!”
刚从那群学生手中接过咖啡的我在听到“蝶依”这个名字时,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杯中的咖啡顺势溅出,淋到了我的手上。
高老师并没有在意我的打断,他继续讲述着这个似真似假的故事。
那孩子在遇到少女后,感觉和少女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少女悉心照顾着他,孩子也第一次见到了一种会发光的蝴蝶。那种蝴蝶落在掌心的时候,会有一种冰冰凉的如同水晶的触感,非常舒服。
后来,孩子决定要回家了,少女将他送到了山脚处。
——我们还会见面吗蝶依姐姐?
面对孩子提出的问题,少女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会再见的,我永远在这儿。
说到这儿,高老师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他补充了一句我和樱宁都已意料到的话:那个孩子,就是我……
所有人都沉默着,相较于我而言,那些学生显得很是淡然,应该是之前就已经听自己老师讲述过这段奇特经历了。
“这次经历改变了我的一生。”高老师让自己的学生帮着添了点咖啡,继续对我说道,“我一直相信,这个山上肯定存在有一种尚未被发现的能发光的蝴蝶,而且这种蝴蝶翅膀的鳞粉中,很有可能存在有致幻的化学成分。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在寻找着,寻找着这种发光的蝴蝶。”他抓着被子的手在颤抖着,连声音也开始颤抖了起来,那倒映着篝火的眼中,我看到了一种陌生而可怖的光。
“今天我终于找到了……这种蝴蝶,我终于找到了,我会震惊整个学界!我用几十年的坚持,证明了我是对的,证明了这种蝴蝶是存在的!”
看着那激动的难以自制的高老师,我总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那……那个叫蝶依的女孩……”
高老师的情绪似乎被我的这句话冷却了,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脸上也露出了苦笑的表情,“那只是幻觉而已,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怔怔地看着高老师,心中划过一丝莫名的凉意。
“蝴蝶化人,人变蝴蝶,这不是自古以来都有的故事吗……”高老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杯沿,“说白了,那是封建迷信,是传统文化的糟粕,是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我们要相信科学,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坚持无神论,破除这些封建迷信。”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跟我说这些话,我肯定会举双手赞成,但今天。
我看了眼已从我身上爬起来,一脸严肃地站在高老师面前的樱宁。
她慢吞吞伸出手指,抵在了高老师的眉心,指尖露出红色的微光。
下一秒,原本还一脸踌躇满志的高老师,脸上瞬间被惊讶所覆盖。他近乎惊恐地望着突然出现在身前的樱宁。
“你……你是谁!”
“我是封建迷信。”
樱宁这么说着,虽然感觉是在开玩笑,但语气间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感觉。
“喵喵乖,奶奶给你扎个丸子头。”
“你怎么就成她奶奶了?”
樱宁得意洋洋地白了我一眼,“当然咯,她把你当爸爸!我就是她的奶奶咯!”
“……为什么就不能是哥哥呢?而且你给我解释解释,才十五岁的我怎么给一条一百多岁的龙当爸爸。不对!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把我往你儿子的位置上放!”
“这是既定的事实,宝贝儿子,你想赖也赖不掉的。”樱宁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更加明显了,还故意朝我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一点儿都看不出她昨天失控之时的那份暴戾感觉,“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想见上一次的那只萨摩耶。”
“萨摩耶?”樱宁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哦,你说莲香啊!干嘛,看上人家了?”樱宁凑过来,用手肘捅了下我的肚子,“你这孩子看不出还挺花心的,不前两天还喜欢人家……就那画画的女的,叫什么来着?”
“我怎么就喜欢她了,而且我先跟你说明啊!我找莲香是有正事,你别乱说。”
“我倒想听听你找莲香能是什么正事。”
“我想问下她认不认识魏灵仙的外婆。”
正在帮喵喵梳着丸子头的樱宁突然停了下来,她放下梳子,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你怎么就那么确定那个叫……画画的女的就一定有个狐狸外婆呢?”
“嗯,直觉。”
“屁!”樱宁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我砸了过来,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脏话,“莲香她很忙的,她有好多孩子要照顾。”樱宁完全没理睬我的请求,继续拿着梳子给喵喵梳着头发。
“我就简单问一下。”
“没门,想都别想。”
“他为孩子们报了仇,作为答谢,我可以告诉他一些东西。”
我听到有声音从樱花树上传来,抬头,雪白的白狐从枝头跳落下来。原来莲香一直就在这棵树上呆着。
她昂首挺胸地走到我面前。
“因为比较消耗精力,我就不化成人形了。”
“没事,我不介意的。”生怕她反悔,我赶紧追问道,“首先我想个你确认下的是,魏灵仙她的身上是不是有狐狸的血统呢?”
“是的,她的确有流着狐狸的血脉。”
“我跟你说莲香!别跟这孩子废话!”樱宁想上前阻止莲香说下去,虽然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她,但看得出来,她的话对莲香来说貌似真有种圣旨般的约束力。当我再问别的问题时,莲香真就低下头去,不再作答了。
事已至此,看来只能用我雪藏已久的杀手锏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但为了魏灵仙,我也就只能来试一试了。
“妈……”
“哎?”
樱宁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有一种被彻底吓到的感觉,很快,两片绯红晕染了她的脸颊,“你喊我什么?”她的脸上交汇着诧异和期待两种相悖的神情。
虽然真的很觉得丢脸,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努力稳定了一下心态。
“那个……妈……你就让莲香告诉我吧!告诉我魏灵仙的外婆究竟是不是在这座山上吧!”
樱宁怔怔地看着我,下一秒,鼻血毫无征兆地就喷了出来,她用衣袖捂住鼻子,“告诉他莲香!只要是你知道的,不管他问什么你全都告诉他!”说完,樱宁捂着依旧在出血的鼻子,带着一脸幸福的笑容,径直倒在了地上。
趴在地上的莲香继续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望着我,轻声道,“不在了,她的外婆已经去世了。”
虽然已经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的从莲香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有一些失落。那并不是因为平白无故喊了樱宁一声“妈”却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而是对于魏灵仙一直以来的期望在这一刻将彻底落空而感到悲伤。
那样一个对自己的外婆怀揣期待和憧憬的女孩,却终究注定了这样一种期待和憧憬只能是可笑的无用功。
“你问了我这些问题,我也希望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莲香这么说着,垂首蹲坐在地,她的声音有点儿低沉。
“我想见见那孩子,亲口把这一切告诉她。”莲香重新抬头望向我,深褐色的瞳孔间藏匿着亮晶晶的光,“虽然可能有些残酷,但我至少希望让她知道,她的外公并没有骗她,她的外婆也的确很爱她,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莲香停顿了一下,慢慢闭上眼睛继续道,“希望她不要继续在这件事上去浪费自己的时间了。”
樱宁依旧在地上躺着,处于半死不活的昏迷状态。虽然从感性上讲,觉得善意的谎言可能会更好一些,但从理性来看,我却更认可莲香的做法。
于是,背起非要跟我走的喵喵,我带着莲香一起去寻找魏灵仙。
继续是在那棵松树下,我找到了正在画着素描的魏灵仙,她看见我身边跟着的莲香时觉得有些惊奇。
“你这是哪来的萨摩耶?”
“这位小姐,虽然知道你是无心之举,但我还是要纠正你——我其实是只狐狸。”
魏灵仙露出了和我第一次听见莲香说话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但那份表情很快就被溢于言表的激动给取代了。
或许因为太激动了,以致于我能清楚听见她牙关相撞的声音。
魏灵仙慢吞吞地蹲下身来,犹豫着能不能伸手去摸一摸莲香。
“真的……是真的……外公,外公他真的没有骗我啊!是真的!真的有狐妖啊!”魏灵仙捂住自己的嘴,泪水肆意流淌着,呜咽声让她简直连话都快说不清了,“请问,请问您能化身成人类吗?”
莲香往后退了几步,随后抬起身来,以一种不能被揉眼捕捉的速度,迅速化成人形,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魏灵仙,许久后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开门见山地向魏灵仙传递了那个残酷的消息,“你的外婆的确是狐仙,她也是我的好朋友,但很可惜的是,你外婆她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魏灵仙欢欣的表情随泪水一起冻结在了脸上,我很担心她会失声痛哭,而莲香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开始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音调,大致向魏灵仙介绍起了她身为狐狸的外婆如何和外公相识相知相恋,并最终生下小孩,而后其外婆又为何要抛夫弃女的离开家,最终又因何原因在二十多年前去世的。
“你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就在她的身边,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抱一抱你。”一直说道最后一刻,莲香始终冷漠的脸上才露出了一种仿佛被压抑了许久的淡淡笑容。
盛夏的风拉扯着她那雪白的衣袂,让莲香看起来就如同一尊雕塑一般,她朝着魏灵仙慢慢张开双臂,“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代表你去世的外婆抱一下你吗?”
一直捂着嘴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的魏灵仙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扑进了莲香的怀里,不可控制地痛哭了起来。哭声在林间和风声掺杂在一起,随着那些四散的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荡着,那是一份失去寄托的无奈和悲戚。
“我准备下山了。”
魏灵仙揉了揉哭红的眼睛,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珠儿。”
她说着便朝我鞠了一躬,这下轮到我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
“欢迎你以后常来玩,灵仙姐。”
“嗯,会的。”魏灵仙向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脸去,望向依旧以人形姿态站在我身边的莲香,试探性地低声询问到,“虽然有些冒犯,但我还是想确认下,莲香小姐,您真的不是我的外婆吗?”
莲香望着她,脸上浮出似有似无的笑意,“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嗯,因为你抱着我的时候,有一种……有一种外婆抱我的感觉……虽然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莲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叹了口气,“很遗憾,我真的不是你的外婆。”
魏灵仙的脸上在此划过一丝无比的落寞和失望,“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您莲香小姐。”她把登山包背在身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可能有些任性,但是,请问能麻烦您送我下山吗,莲香小姐。”
莲香没有了可回答,她沉默着注视着魏灵仙,就在我以为她要婉拒这一请求的时候,莲香却点头答应了。
“那么,再见了,珠儿。”
“再见了,灵仙姐。”
我站在原地,牵着喵喵的手,目送着魏灵仙和莲香并肩远去。
魏灵仙不停跟莲香说着话,莲香只是似笑非笑地点头回应着。
太阳又快要落山了,整个山林再次像是被琥珀包裹住一般,呈现出一种金黄剔透的美丽质感。望着两人逆光而去的背影,我的胸口感受到一丝莫名的微甜。
或许,对于魏灵仙来说,这也算是挺圆满的结局。
这么想着,牵起喵喵的手,我开始向狐仙庙折返。刚到山门口,还没进庙,我就听到庙里传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就在我好奇究竟是发现了什么的时候,我发现之前那两个剥狐狸皮的青年连滚带爬地从庙里跑了出来。
“大哥救我!大哥救我啊!狐仙大人显灵了!”
他们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倒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举着扫帚的樱宁就冲了出来,把他俩吓得一股脑儿地躲到了我身后。
“儿子你给我让开!我今天要好好教训这俩王八蛋!”
“那些狐狸真的不是我们杀的啊!狐仙大人饶命啊!”那俩青年躲在我身后不停地朝樱宁磕着头,“我们倒是想抓,但也没那个本事啊!那些狐狸精的跟鬼似的,一见人就跑,我们哪抓得到啊!”
“那你的意思是,那些孩子是自个儿跳到你面前自杀的嘛?”
樱宁依然高举着扫帚,一点儿都没有放下来的意思,我担心她又会控制不住子,赶紧上前拉住了她。
“我们捡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早就被人给捅死的了啊!”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我和樱宁都怔住了,彼此看了一眼,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樱年最先炸开,高喊着“你们把我当小女孩糊弄啊!”,举着扫帚就朝那两人冲了过去,我却只是呆立在了原地。
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在一点点地收紧,不断向一个点聚拢着。那个点也开始不停向下塌陷,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的漩涡进一步撕裂着我的胸口,一种无法描述的疼痛感觉。
下一秒,那个黑洞炸开了。如宇宙大爆炸一般,无数的记忆碎片从爆炸中喷涌而出——
洗进小溪后迅速散开的红色……
沾染在裙摆上的星星点点的红色……
滑板上那一张张完全是黑白色的素描……
还有,还有魏灵仙那永远不变的温柔笑意……
“樱宁……”我觉得有点儿眩晕,在我喊出樱宁的名字时,她有些困惑地向我望了过来,应该是注意到了我脸色的异常,樱宁像是在说“你脸色怎么那么差”“你没事吧宝贝儿子”这类话,但那些声音好像被什么给隔阂开了,只是在远处飘荡着。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如果是有狐狸血统的人,那些狐狸是不是就不会主动跑开了?”
樱宁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阳下山的原因,那原本还红扑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起来。我俩相互注视着,谁也没有说话,突然樱宁大喊了一句,“莲香在哪儿?”
当樱宁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胸口的疼痛感猛的加剧,我一把拉过喵喵的手。
“我们走喵喵!”
喵喵很是配合的化成了白色巨龙,我骑到她的颈部,抓紧她的龙须,樱宁也一跃而上,没时间去理睬那两个高喊了一声“好大的蛇啊!”就晕过去了的青年,喵喵载着我和樱宁,以最快的速度朝莲香她们下山的方向奔去。
但是,我们只追赶上了倒在血泊中的莲香。
殷红色的血渍沾染着莲香雪白的皮毛,她的脖子处有着一道深深的贯穿伤,一把削铅笔用的美工小刀同样满是血渍的落在距莲香不远的地方。
“莲香……”樱宁颤抖着跪倒在地上,抚摸莲香的手也沾染上了暗红色的血渍,这时我才注意到,莲香的胸口也被切开了,“媚珠不见了……媚珠……不见了……”她捧着莲香,整个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
就在我觉得她的骨头都快抖散架了的时候,樱宁的身子却突然停止了颤抖。她慢吞吞地谈起头,眼中再次泛起了之前那种令人生畏的暗红色,“不能原谅……”她慢慢张开嘴,我竟发现樱宁那原本可爱的虎牙竟在这一刻变成了尖锐骇人的獠牙形状,“不能原谅!”
一声刺破苍穹的怒嚎,被余晖映染的云霞在樱宁的上空剧烈搅动起来。我听到了满上遍野的各种各样的动物的嚎叫声,似乎是在呼应樱宁的那声怒嚎。然后是数秒的沉寂,随之而来的是“窸窸窣窣”的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成千上万只狐狸,老鼠,野猪,兔子,还有狼,蛇……几乎是山林间的所有动物,都朝我们这边围聚了过来,在距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无一例外地倒伏在地。
樱宁慢慢地站起身来,“杀了她……”她这么说道,用着一种我从未听闻过的冰冷语调,简直让我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被那声音给彻底冻住了。
“杀了她!!!!!!!!!!”樱宁再一次以令人惊骇的语气重复道。
那群动物显然听懂了樱宁的话语,井然有序而又满载杀意地朝山下冲去。
就在这时候,我却注意到樱宁暗红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讶异。
那片让人感到恐惧的暗红一点点消退掉了,她低下头,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已经变成狐形的莲香,正把她的小爪子搭载樱宁的衣服上。
“请……请放过那孩子吧……樱宁大人……”
莲香的喉咙间艰难挤压出一阵比呼吸略重的声音,她半睁着眼睛,一定带着血渍的泪水从眼角处滑落下来。
樱宁紧紧咬住嘴唇,“那个女的,果然是你和桑子明的外孙女吧,莲香。”
对于樱宁的这句话,我再一次感受到无以复加的震撼。魏灵仙是莲香的外孙女,那换句话说就是——莲香就是魏灵仙要找的外婆?!
莲香并没有回应樱宁的判断,可能是因为伤得太重,也可能是单纯是因为不想去回应。她躺在地上,慢慢咧开自己的嘴,露出尖锐的獠牙,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疼痛才如此,又或者,她其实可能是在笑。
“对不起……樱宁大人,实在是……对不起……”
“你当年下山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人类是不可信的……我……我明明告诉我过你的!”樱宁近乎咬牙切齿的感觉,原本已经回归清澈的瞳眸再度闪烁出暗红色的光。
“樱宁大人,你不也一直信任着人类吗?”莲香的这句话,一下子就弱化了樱宁眼中闪烁着红光,“我和人类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以我了解他们。其实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只是因为……因为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所以才会那么执着于一些在我们妖怪看来很可笑的东西。美貌也好,权力也好,财富也好,爱情也好,他们之所以总是那么疯狂地追求着,只是因为,他们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樱宁大人。”这么说着,莲香的喉间发出一阵沙哑的叹息,“虽然如此,但还是有些人能理解我们的,比如说那家伙。”她这么说着,再一次微微咧开嘴,“直到今天,他也一直在陪伴着你不是吗?”
樱宁垂下头去,她眼中的红光已经完全消失了,泪水从清澈的瞳眸间源源不断地滴落下来,滴落在莲香那沾血的皮毛上,映出一点点淡淡的浅红。
“最后,祝您幸福,樱宁大人。也请您……放过……那孩子……”
莲香半开不开的眼中再次滚落出一滴泪水。
和之前的不同是,这一滴泪水,非常清澈。
樱宁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她才抱着莲香站起身来。
“不追了!”
她朝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原本还喧杂无比的山林一下子变得寂静无比,从我们身边经过,正朝着山下狂奔的各类动物也一下子都停了下来,就好像是被突然断电了一样僵在了原地。它们都朝着樱宁看了过来。
“凡夫俗子也敢抢走藏着几百年道行的媚珠,总要遭天谴的,随她去吧……”
樱宁低着头,杂乱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同时似也带着隐约的哭腔。
吸了吸鼻子,抱着莲香的遗体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我原以为樱宁最后的那一句关于“天谴”的话只是一句发泄情绪的诅咒,结果就在第二天的一大早,也就是爷爷回来的时候,竟然带来了两个警察。
“这个女的你认识吗?”
其中一名警察拿着魏灵仙的照片向我询问到。因为是第一次被警察盘问,我实在是有点儿紧张,我有注意到爷爷的面色沉重的很,心间不免闪过不详的预感。
我本着有问必答的心态回答了警察提出的所有问题,但是对于魏灵仙的杀狐狸的行为我则是有意避开了,因为实在没必要徒生事端。警察一脸严肃地询问了我好久,就在他们要问完下山的时候,我总算鼓起勇气向他们提出了我心上搁置许久的疑惑。
“请问……她怎么了吗?”
两个警察相互看了看,“按理说是不该跟你说的,但既然你都问了。”其中一个警察干咳着清了清嗓子,有意把大盖帽往下压了压,“她昨天晚上下山的时候搭了一辆顺风车,结果被司机**杀害了。”
我只感到自己浑身的血都凉透了,警察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状态,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感慨着。
后面他们应该还说了许多,但我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我想哭,也终究是没能哭出来。
我想起了那随风飘落的枯叶,想起了坐在青石上认真画着素描的魏灵仙,我想起了记忆中关于她的一切的一切。我也的确感到自己的心里很难受,像是一种快要死掉一样的难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没能哭出来。
那将外界一切杂声都加以隔绝的意识。
反反复复回荡着樱宁昨晚的那一句话。
——总要遭天谴的……
樱花的少女.秋之篇
不知不觉,距离魏灵仙去世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夏天的酷热也开始渐渐散去,我总算是勉强克服了心里的阴影,自魏灵仙去世后第一次进入到她住过的那个房间。在我整理那个房间时,却意外在桌子的茶杯垫下找到了一张她留给我的纸条。
这应该是她那天早上向我道别出门时留给我的纸条,那时候,魏灵仙原本可能已经准备好了两手空空的离开。
纸条上,她向我坦白了之前的一切:她是汉东大学美术系的学生不假,这次上山来采风也不假,但她却跟我隐瞒了最关键的一点——她失恋了。男朋友另结新欢并甩掉了她。而她这次上山,除了采风和希望可以见到那个可能是狐仙的外婆,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就是——她希望可以找到传说中的媚珠。一种只有道行高深的狐狸能在体内培养出来的珍宝,据说人如果佩戴了媚珠,就可以拥有超出想象的吸引力,得到更多的关注。她希望可以通过找到这件宝物,换回她男朋友的芳心。
在这封随手写就的信的最后,她好像已经完全想开了。
——仔细想想,媚珠也好,狐仙也罢,终究是不可能存在的吧!我竟然为了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小生命。一想到那些狐狸毫无防备地朝我走来,在我身边蹭来蹭去,我却杀了它们,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是罪大恶极。
我已经忘记那个男人了,我要开始全新的生活。很高心能认识你珠儿,虽然没有找到所谓的媚珠,但!我至少认识了你。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关照,也希望你能原谅我这样一个坏女人,原谅我对你撒的那些谎。不过我还是想说,我真的一直很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弟弟,这一点,我并没有骗你……
……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看到这儿,手里的信竟然愈发模糊了起来,无论我怎么擦它,那些字迹都是一团一团攒聚在一起,完全看不清。
真讨厌,明明还没有看完,真是讨厌啊……
我放下手里的信纸,然后,听见了哭声……
……
总算到了暮夏,空气中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将出未出的凉意。
后院的那棵樱树上的樱花,依旧完全无视季节,一如既往地茂盛并鲜艳着,完全没有一丁点要枯萎凋谢的意思。
“你真的舍得她走吗!宝贝儿子。”樱宁把喵喵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不停地用脸蹭着,“你可是她的爸爸啊!你怎么能就这么抛弃自己的女儿呢?!”
“……我再说一遍,我做不了一条龙的爸爸,因为我是人类,而且我才十五岁!”
“别舍不得啦樱宁,喵喵毕竟是一条龙,怎么能整天呆在这里给你当洋娃娃。”每每在原则性问题上,平时永远不怎么正经的香玉总是会站在我这一边。
她突然伸手用力抓了抓樱宁的胸部,“你要真饥渴的不行让你儿子去山下给你叫个鸭来满足你,你要不好意思就我来帮你揉揉。”
虽然的确站在我这一边,但她一如既往的不正经。
“我不要!我不要喵喵走!我不要啊!喵喵,你是不是也舍不得奶奶!”
“龙!”喵喵朝着樱宁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真像只猫咪一样乖巧可爱。
“你看,她说她也舍不得我!说她不想走!”
“……”
看着一脸胡闹模样,怎么劝都不肯撒手的樱宁,我实在是有点儿没辙了。恰在这时,蝶依捧着打马棋的棋盘,骰子和铜钱过来了。
“樱宁小姐,要一起下棋吗?”
“嗯……”
樱宁被蝶依用打马棋骗了过去,总算是松开了喵喵。香玉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把喵喵拉到了一边。
“听好了喵喵,你是条龙,你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一看,不应该就在这座小山上呆着,明白吗?”
喵喵看着我,低声喊了声“龙。”
我默认那是“听明白了”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后千万不要随便钻到别人的眼睛里知道吗?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别人都很危险的。”
“龙!”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比我多活了近百年的龙,但看着喵喵这幅可爱单纯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多吩咐了几句,而喵喵也只是用单一的“龙”来回应着我。
“还有就是……”我吸了口气,思量再三,觉得还是要提醒这孩子一下,“等你长大了,记得一定要给自己重新换个名字,喵喵这个名字实在是一点儿都不适合你。”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次的喵喵,却并没有喊出“龙”这个音。
看着喵喵单纯的眼神,说一点不舍都没有肯定是假的,毕竟这孩子和我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对我还有救命之恩。但是没有办法,正如香玉说的,她毕竟是一条龙,不应该在这里做樱宁的洋娃娃。
“去吧!喵喵!”我一把把那孩子抱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上空抛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狼狈地坠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咆哮着成为了一条巨大的白龙,迅速飞入了云中。
没有去理睬从打马棋游戏中回过神发现喵喵已经飞走的樱宁,我仰起头,用手掌在眉骨处搭了个天篷,层叠的云峦间,隐约还能看到喵喵在其中尽情遨游的身影。
“等你长大的时候,我也已经不在了吧……”
我笑着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拉着哭兮兮的樱宁继续那没下完的打马棋。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响彻云霄的声音。
“龙!”
就在我刚回头的那一刻,巨大的喵喵已经冲到了我的眼前,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气流就猛的灌进了我的右眼。
“妈呀!”
“别动别动让我看下。”樱宁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凑了上来,扒拉着我的眼皮观察了好久,突然开心地跳了起来,“哈哈!喵喵又回来了!我说了她舍不得我吧!”
“不是,她不会又钻我眼睛里了吧!”
“龙以万年为寿,活个两三千岁都算早夭,在你眼睛里住个几十年上百年的,很正常,没什么可担心的。来!蝶依,到你掷骰子的了。”
“几十年上百年?!你开什么玩笑!快帮我把她给弄出来啊!”
“别那么在意嘛!那只是条龙而已啦!”
“什么叫只是条龙而已啊!”
暑气渐消,樱花如故,不管经历再多的悲恸。
这个夏天,终是快要过去了……秋天,空气中已经开始出现肃杀的感觉。
只剩下半条命的我被樱宁从桌子上硬生生给拉扯了起来。
“喂喂!你怎么开学第一天就趴桌上在睡觉啊宝贝儿子!”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昨天晚上把我搞成那样……”
“昨天晚上?!”
“搞成那样!?”
“难道你们?!”
周遭的空气突然安静,无数目光朝我们俩射了过来。
“拜托别突然开车啊!”我推开樱宁的手,“游戏啊,游戏而已,她昨天拉着我下棋下到了今天早上!”
“还不是因为你太笨,到今天都还记不住游戏规则!”
“还有不许叫我儿子!”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
要不是学校里向来有互喊儿子女儿的“不良风气”,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樱宁整天在班上对我“儿子长”“儿子短”的乱喊。
懒得跟她再做无用的争辩,我决定去小卖部买个饮料。但是樱宁却还是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我只能选择无视她的骚扰。
但就在下楼梯时,她突然止住声音,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庆幸着她终于闭嘴了,却在下一秒被她扯住了袖子。
“又怎么了?”
我望向樱宁,此刻的她正紧闭着嘴,视线直直地望着前方。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站在那的是一位少年。
我注意到樱宁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以此同时,湘裙也出现在楼梯口。
“阿仲,转学手续都办好了,我带你过去。哎,珠儿、樱宁!”湘裙显然是注意到了我们,她拉着那位被她称作“阿仲”的少年朝我们跑了过来。
“介绍下这是我表弟,他叫晏有微,小名叫‘阿仲’。他是跳级生,所以年纪还小。”
“你好,我叫李珠儿。”眼见边上的樱宁完全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打算,我只好代为介绍,“这位也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她叫樱宁。”
樱宁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只是沉默地与晏有微彼此对视着。
晏有微满脸微笑。
樱宁则面无表情。
他们一声不吭地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樱宁无视晏有微,径直走开了。
“她……”我尴尬无比地看了看湘裙和她边上的晏有微,“她生理期来了,你们别介意哈!”
朝他们挥了挥手,道了声回见,我就急匆匆地朝着樱宁追了过去。
终于,我在学校花坛里发现了正坐在树下背靠树干一言不发的她。
“你认识那个人嘛樱宁?”
樱宁依旧一言不发,她并没有理我,表情却慢慢变得严肃了起来。
她坐直了身子,整理好了裙摆,将盘腿而坐的姿态改换成了跪坐。
“你,坐到这儿来。”
樱宁一脸庄重地点了点身前的空地,语气同样变得严肃了起来,让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急忙在其对面恭敬而慎重地跪坐下来。
她望着我,目光深邃而坚定,眉头似皱非皱的模样,内心应该是在做着重大的考量。最终,樱宁轻轻吐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该让你知道的事情,也没必要瞒着你。至于没必要让你知道的事情,我也就不多说了。首先你必须清楚的一点是。”樱宁突然伸出手指,指向我的鼻尖,“你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
并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想去呼天抢地的感觉,反倒觉得好像有一种莫名的笑点。我努力思量着樱宁这句“你早就已经死了”到底有什么深刻含义。
“就是字面的含义。”
樱宁显然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这么回应着,语句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开玩笑的意思。这才让我觉得不免有点儿惶惶失措。
“你是死不掉的,你猜一下是为什么?”
“你这话就存在矛盾啊,一边说我已经死了,一边又问我为什么死不了。”
樱宁摇了摇头,“完全不矛盾,正是因为你死了,所以你才死不了。因为死掉的人是不可能再死第二次的。”
话题进行到这儿的时候,在我心中翻滚起的情绪已经不是简单的惊讶和困惑了,而是一丝直抵心扉的瘆人寒意。
“如果说我早就死了……那现在的我是什么……”
“是镜像……”樱宁将手指指在我的额头,凉意透过指尖传导而来,“由彼岸投射到此岸的镜像。就像水中之月,一捞便碎,一碎复圆。易碎而不碎,这就是你的状态。”
那份寒意愈加浓烈,感觉每个细胞都被那寒意所刺穿。我一下子意识到,樱宁的解释完全符合我的人生经历:屡经事故,却从未死去。
而且,更让我觉得害怕的是,这样一来,我之所以会对五岁之前的一切忘的一干二净,也就能说得通了。
因为,在五岁那年。
我可能就已经死了。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樱宁时就听到这个信息,我估计自己肯定会疯掉,但毕竟和樱宁在一起呆了有一段时间了,也算是见识了许多超脱常识的事情,心理承受能力也因之增强了许多。所以在纠结片刻之后,我倒也多少接受了这一解释。但假如真像樱宁所说,我早就死了,却又偏偏以这样一种“镜像”的姿态存续在这个世界上。直觉告诉我,这一切,想必和我的那位姐姐存在有某种必然的联系。
“你不难受吗?”
“什么?”
樱宁向我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有点儿别扭的表情,“知道自己死了,你就不觉得难受吗?”
“嗯,说真的,有那么一点儿……不过比起难受,我更好奇的是,既然我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站在这里,我这算是鬼魂吗?”
“完全不算,和鬼魂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樱宁站起身从身后的树上折下一根树枝,重新跪坐下来,她伸手拂去身前土地上的花瓣,露出棕褐色的地面,树枝在地面上划动着,“这是此岸,这是彼岸,这是岸间。之前我已经都跟你说过了。对于人类来说,人活着的时候生活在此岸,人死了以后,肉体会留在此岸,而人的魂则会途经岸间漂浮向彼岸。那些在前往彼岸的途中心存不舍的魂,就会长时间的滞留在岸间,偶尔也会重新游荡回此岸,这是游魂。”樱宁一边在地上用树枝比划着,一边向我解释所谓的游魂和妖怪,“至于妖怪,那是现实中的物件或生灵,可以是一棵树,可以是一条狗,甚至可以是一只碗,在有了足够的年限修行后,踩到了此岸和岸间的界限上。妖怪能自由穿梭于此岸和岸间,但是妖怪也是会死的,比如莲香……”说到这儿的时候,樱宁的手有些无力地垂落下去,原本还亮闪闪的眼睛也变得黯淡下去,但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继续解释着,“当妖怪死后,他们的形也会留在此岸,他的魂途经岸间后前往彼岸,这本质上来说和人类是一样的。当然,除了人类和妖怪以外,还有第三类存在,那就是异兽,身为龙的喵喵就是,它们在岸间出生,可以自由穿梭于彼岸和此岸,当然它们也是会死的,但是死后却并不是前往彼岸,而是在回归于岸间,在虚无中重生。至于你……”樱宁举起树枝,拿沾着泥土的那一头点了点我的鼻子,“现在的你既不是人,也不是魂,更不是妖怪和异兽。”
“……那我是什么?”
“不说了吗,你是彼岸投射于此岸的景象。从本质上来说,你已经死了,而且死透了,魂早就飘过了岸间之地,达到彼岸了。但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你那飘离到彼岸的魂并没有投胎重生,而是被以镜像的方式投射到了此岸,所以就有了现在的你。”
“嗯,你说了那么多,其实我就想知道这个特殊原因是什么。”
“你的姐姐。”
果然,樱宁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想。但虽如此,我还是不免好奇,我的姐姐,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将明明已经“死透了”的我重又投射回到这个世界。
“这个原理比较复杂,跟你解释估计也解释不清。”
“喂,你每次都想这样说话说一半真的很讨厌啊!”
樱宁一个巴掌就朝我的脸上拍了过来,“真是没礼貌啊儿子!”她一脸怒气地鼓起脸颊瞪着我,“竟然敢用‘喂’来称呼你的母亲,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捂着脸,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而樱宁却抢先一步从地上站了起来。
“上课去了,今天有新同学过来……”
她这么说着,面无表情,也完全听不出她语气中透露出的是什么情感。
我本想抓住她继续追问下去,但她实在跑的太快,很快便不见了踪影。“晏有微同学,我是生活生活委员,生活上有困难可以找我哦!”
“我是学习委员,最擅长的是数学,这一方面的问题可以问我!”
“有微同学,你今年才十三岁啊?好厉害啊十三岁就读高中了!”
……
那位新转来的晏有微一下子成了班里的新热点,一群人围在他身边殷勤地搭着话。他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脸上对着人畜无害的可爱笑容,对于周围同学的热情,展现出一副害羞而不失礼貌的样子,看起来分外的讨喜。
“见异思迁……”坐在我后排的樱宁突然冒出了这个词,下一秒,她就用看似纤弱的手臂强强有力地锁住了我的脖子,“你盯着人家看干嘛!”
“我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而已啊!”
在我奋力挣扎以求生存之时,樱宁却趁所有人都不注意将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小心,他不是人……”
……!
我一怔,意图掰开樱宁胳膊的手也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你也不用人身攻击吧……”我也压低声音地回应着。
樱宁左手抓住我的下巴,右手则摁住了我的脑袋,将我的脸强行掰到她的面前,距离近到几乎鼻尖相触的地步。
樱宁严肃地看着我,继而将额头贴到了我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