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傻呼呼地站在垃圾堆里,天色愈发的阴沉,原本如发丝一般轻巧的雨屑开始变粗变大,一滴滴坠落下来。在捆扎着垃圾的塑料袋上敲打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被下雨声彻底盖了过去。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但却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习惯性地学着大人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准备将这两个孩子重新塞回到那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但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女孩却用她那小小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食指。
接着,一直都没发出声响的她,像是用尽生命中最后一股力气,大声地嚎哭了起来。那哭声盖过了周围的雨滴声,冲撞着我的耳膜。
她越哭越用力,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用手捂住了这孩子的嘴巴。这个女孩挣扎着,小小的肢体迸发出让我有些不能想象的力气。被她抓住的食指竟有些发麻。
别哭了啊!好吵啊!
我用力捂住这孩子的嘴,一心希望她安静下来。但这孩子却显得更加的躁动,被捂住的哭声冲击着我的掌心。
雨越来越大了,也不知究竟是过了多久。那孩子总算是停止了哭闹,同时也松开了那紧握着我食指的手。她整个身子像一团软软的肉,骨头也像被抽调了一般,就这软趴趴地摊着。我一点点移开那捂在她脸上的手掌。
那微睁着的眼睛,眼角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水渍。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雨,还是这孩子濒死时的泪。
我傻乎乎地看着躺在自己掌心间的女婴的尸体,并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生命难道这么脆弱吗?明明只捂了下嘴而已。
为什么这个孩子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死掉了呢?
雨线开始变得稠密起来,垃圾被冲刷发出的“哗哗”响声让我有些茫然无措。而就在这嘈杂的声响中,身下的那个垃圾袋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犹豫了一下,我讲那个带把儿的男孩从垃圾袋里重新抱了出来,放在一边。将女婴的尸体塞回到袋子里后,在系上袋口前的那一刻,我将那张已经被彻底打湿了的写着字的纸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用力地系上垃圾袋的袋口,将那个黑色垃圾袋的重新扔回到了垃圾堆的最角落里。
我抱起那个被雨水冲刷的肤色煞白的男婴。
一起离开了那个充满恶臭和污水的垃圾堆。
我从没奢望过这个孩子会活下来,我只是单纯不希望他也死在那样一个脏兮兮的地方,像垃圾一样的死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天同情着他的遭遇,这个瘦弱的且没有生存能力的孩子竟然就这么存活了下来。
而且托他的福,自从把这孩子带在身边之后,我的乞讨也开始变得更加的一帆风顺。人们给的剩菜剩饭和零钱比原来更多了,一些熟悉的餐馆还经常会给我一些热牛奶用来喂养这孩子。
这么看来,当时把这孩子带走,真是明智的选择。
我为自己当时的选择感到庆幸无比,心里对着孩子的感情也从初开始的淡漠变得越发喜爱了起来。不只如此,这孩子也表现出一种对于我的出奇的依赖:不肯让任何出我以外的人抱他,在我的怀里也永远是“咯咯”的笑着几乎从来不哭。
至于在垃圾袋里捡到的那张纸,我请着流浪队伍里认字比较多的一个大叔看了一下。因为被雨领过了,好多字迹都花掉了,唯一能识别出来的,却也只有几个字而已。
姐姐:李惠儿,弟弟:李珠儿……
我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不由再次想了在垃圾堆里见到这孩子的场景。
珠儿……珠儿……珠儿……珠儿……珠儿……珠儿……珠儿……珠儿……
在心中不停默念着这孩子的名字,总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了。
然后,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成了李惠儿。
偷走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和身为姐姐的资格。
我和我的“弟弟”可耻而倔强地活了下去。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上的山了。
或许是出于某个目的,又或许是跟着哪些人。但具体的上山的缘由,我确实是一点儿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我抱着睡着了的珠儿,出现在了那个破庙的大殿里。和外面破破烂烂的外观完全不同的是,整个大殿被打扫的非常干净,案台上的贡品看起来也新鲜的很。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在确定四下无人后,我把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地快要醒过来的珠儿放在了蒲团上,自己则垫着脚,从案台上以飞快地速度抓下来两个桃子。一个塞进了口袋,另一个则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唔!好甜啊!口感也特别的好!酥酥软软的,水分十足!
我被惊喜和幸福的感觉彻底包裹住了,急忙跑到珠儿身边。咬了一口软噗噗的桃肉,在嘴里细细咀嚼后,我嘴对嘴地喂进了珠儿嘴里。
“很甜吧珠儿!”我伸手戳了戳珠儿那肉嘟嘟的小脸颊,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小嘴一动一动地,非常可爱,“是不是很甜很好吃呀?”我用指尖擦去珠儿唇角滴沥出粉红色的汁液,因为不想浪费,我也用舌尖舔了舔他的小脸,“好甜好甜呢!”就在我想着该怎么样才能多带走几个桃子的时候,我察觉到自己的身后好像站了一个人。惶恐地转身,发现那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姐姐。
穿着古装电视剧里的那种戏服,头山的插着很漂亮的头饰。
她的皮肤很白,加上深色衣服的衬托,更是白的像玉一样。
“你是……谁?”
“哎?!”
小姐姐原本温柔的表情,在我问出问题的那一刻,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她朝着我微微张着嘴,眼睛也瞪得好大好大,直勾勾地望着我。
“你……”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脸上惊讶的表情就像演员一样的夸张。
“看得见我吗?”
小姐姐这么反问我的时候,反倒让我觉得有一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看不见你?”
她指着自己的手僵硬在半空中,小巧的嘴张得更大更大了。
然后,在彼此间就这么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忽然一下子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我那被桃子搞得黏糊糊的手。
“你真的看得见我啊!”
她这么叫嚷着,不停用力地晃着我的手臂,乌黑的大眼睛闪烁着亮晶晶的光,一副非常激动的感觉。紧接着,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躺在蒲团上的珠儿的身上。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这位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小姐姐急吼吼地跪倒在了珠儿的身边,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开包裹着珠儿的襁褓。
“是男的吗是男的吗?”
我急忙上前拉拽住她,但还是晚了一步,肉噗噗的珠儿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了我俩的面前。
“你干什么呀!”
我感到非常的生气,一方面是担心就这么随便解开襁褓会让这孩子着凉伤风,更重要的是我真心觉得一个陌生人随意把别人家孩子的襁褓解开,实在是非常非常的不礼貌,关键还是一个陌生女人!
“这是耍流氓!”
但是对于我的指责,眼前的这个女人却似乎完全不在乎。那一刻,她好像是陷入了更大的震惊中,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仔细聆听我才发注意到,她好像一直在喃喃自语着什么。我松开了拉拽她的手,靠近了许多,发现她在不停重复着“等到了”这三个字,虽然我并不理解这三个字有什么特定含义。
下一秒,她一把抱起**着的珠儿,同时另一只手也紧紧搂住了我。虽然看起来很瘦弱,但手上的劲却出人意料的大。
“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真的等到了!”
她又哭又闹地嚷着,说着没头没尾的话。
说实话,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她肯定疯了。
结束了又疯又吵的状态,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她总算是松开了手。
“不好意思把你吓着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却被我用手一把推开。
“你到底是谁啊?”
“这就是我。”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那个雕塑,双手叉腰,“这一带的守护神。”
“守护神?……”
“哎,别走啊!”
……真心有病吧,把我当小孩子骗……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旋即抱起珠儿,转身准备走出大殿。但就在我的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一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柔软毛毯包裹住了我俩。
然后,被那块毛毯紧紧困住的我又被重新拖回到了她的身前。
“你要相信我孩子,我不会害你的。”
她俯下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块毛毯根本竟然是一条巨大的尾巴,一端裹住了我和珠儿,另一端则连在那女孩的身后。
“妖、妖怪啊啊!唔……”
嘴里被塞进了一个冰凉凉的桃子,甜甜的汁液滑入我的口腔。
“哎,怎么就不听劝呢?”
她双手叉着腰,重重地叹了口气,望着我摇了摇头。然后转身,不顾用力挣扎呻吟着的我,硬是用自己的尾巴捆着我和珠儿,向屋后走去。
一心觉得快要被妖怪吃掉的我突然有些想哭,但嘴里塞着的那个大桃子却让我完全库不出声来。我只能傻乎乎呜咽着,一个劲儿地流着泪。
然后,感觉她好像停了下来,我睁开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朦胧的视线中,是一片甜甜的粉红色。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还存积在眼眶中的泪水用力地挤掉,我看到了一颗好大好大的树,开着粉红色的花,把天空都给遮蔽了。随风吹落的花瓣,就像是在下雨一样,可爱的粉色填充着整个空间。
好……好漂亮啊……
一时间我竟然忘了自己的嘴里还塞着桃子,也忘了自己快要被这个凶狠的妖怪无情吃掉的事实,整个人都沉陷进了那片梦幻般的粉色之中。
真的!好漂亮啊!
我一遍又一遍地感慨着,用力睁大湿漉漉的眼睛,一心希望可以把那美丽的景色装进自己的视线中,那个小姐姐却抢先一步挡在了我眼前。
“呐!现在呢,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和你弟弟一起被我吃掉!”
她这么说着,露出坏坏的笑容,粉色的舌头舔了舔白白的牙。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说不了话的我只能用力摇着头。
“呐,你不要啊!好的吧,那只有第二个选择咯!”
她这么说着,原本坏坏的笑容也变得温和了起来。
“第二个选择是:和你的弟弟一起认我做母亲哦!”
一阵风吹过,她的长发还有衣摆一起飞舞了起来。
飘落的樱花瓣飞舞在她的身边。
将她的笑容映染成梦幻的粉色。
樱花的少女.结束
“哇!珠儿你也太幸福了吧,竟然住在这种世外桃源?”
湘裙一边分派着手里的三明治,一边不停地赞美着眼前这颗巨大到失去真实质感的樱花树。刚才已经是她第十七次对于我的居住环境表示“发自内心的羡慕嫉妒”了。
“而且,原来你和樱宁同学是在同居吗?”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刚咀嚼好准备吞下的三明治全被我给喷了出来,一旁的蝶依见状赶紧给我递来了水。我喝水的同时还不忘不停地像湘裙摇手表示否认,然而却终究是晚了樱宁一步。
“当然了啊,儿子跟母亲住一起难道有什么奇怪的吗?湘裙你难道不和爸爸妈妈住一起吗?”
“呃,话是真么说没错,但问题樱宁同学你……”
关键时刻果然还是乍看起来轻浮无比实则却是最靠谱的香玉开口解围,她将自己的三明治塞进了樱宁的嘴里防止其继续胡说八道,同时还对着湘裙笑眯眯解释道,“你别听这个老太婆乱讲啦,她年纪大了老年痴呆了啦!毕竟是一千岁老奶奶了!”
“年纪……大了?一……千岁?”
“啊!没有没有,是我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看着湘裙越来越懵圈的表情,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被香玉带偏的话题进行下去了。
而樱宁却已经抢先一步地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她一把掐住了香玉的脖子,“不过才八百年的修行!竟然敢对身为长辈的我动手动脚!”
“是八百五十三年零二百一十一天!”香玉一个反击,扯住了樱宁的衣领,两个人就这么扭打在了一起。
已经完全陷入混乱的现场,我原还寄希望于晏有微会出手相助,结果他却只是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手里的三明治,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掐架,“八百岁的老奶奶和一千岁的老奶奶互殴,这种名场面可不多见啊!”晏有微这么说着,又取了一块新的三明治吃了起来。
“儿子,你帮我踢她的腰!”
“少年,你别忘了当时医护室里谁拼死救了你的命!”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只能和蝶依一起,努力把完全缠斗在一起的香玉和樱宁尽可能分开。
我们几个人的注意力完全专注于香玉和樱宁身上,因而根本没发现喵喵竟把湘裙带来的足足二十人份的三明治全给吃了。
“喵喵,好饱,要喝水……”
我完全没工夫在意她,于是只好随便开了瓶矿泉水给她喂了下去。
下一秒,一阵爆炸声,随之产生的气浪将我们所有人都给冲开了。包括本来掐在一起完全拉不开的樱宁和香玉——喵喵突然显出了巨大的龙形,足有卡车头大小的龙头压垮了一旁的围墙。
“这是……龙?!”湘裙完全愣在了原地。
龙嘴喘出沁人的香气,然后是喵喵的呜咽。
“喵喵……嗝……好撑……”
“哇!谁让你给她喂水的啊!她吃太多的三明治了!”樱宁急忙揉着喵喵的鼻子,然后对我大嚷道,“快把她送医院啊!”
“医院?你是说送兽医院吗?就算是兽医院也不可能处理龙吧!”我也感到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想让她变回来,喵喵,看着奶奶的眼睛,奶奶数一二三你就变回来……一二三!”
又是一声炸裂声,这一次,所有的围墙都被压垮了。
从喵喵的尾巴下挣扎着爬了出来,我看到了一座小山,“樱、樱宁!她好像变得更大了!”
我们只好一起手忙脚乱地给喵喵揉肚子,樱宁安慰着撑得“哼哼唧唧”的喵喵,摸着她的鼻子对她说,“奶奶在这儿,喵喵不怕!”
我也不知道这种手忙脚乱的奇怪的校园生活,究竟还将持续多少个樱色绚烂的春天。
【完】
你好,影子小姐
她轻轻依偎在我身边
我对她报以热烈的吻,我对她的爱就像赤道上的阳光
我爱你,我的影子
在雨中的长街,在拥挤的地铁
在温暖的房间,在绚丽的烟火
我牵起你微凉的手,最后看着你消失
等待着有一天,我想你的时候
请跟随我浮现。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只感觉浑身像散架了一样。这三天长时间地盯着电脑工作,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
在下结城秋明,是一个已经被人遗忘了的画师。因为我再也无法画出我所满意的画作了。
透过窗户,俯瞰这座名为大阪的灯火辉煌的城市,那些一个个如同蚂蚁一般变为小黑点的行人各自追寻着自己的目的,我只感到万分的无趣和伤感。
我真的很讨厌眼前所见的一切啊……
——————————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您的先生……”那些浑身消毒水的医生对着母亲不停地鞠躬道歉,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小人。
母亲背对我,柔弱的双肩颤抖着,掩着脸啜泣。年幼我却并没有那么悲伤,懵懵懂懂地对着洁白的墙壁出神。这个我痛恨的,甚至不配称作父亲的家伙就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母亲为什么要为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而哭泣?
从小,我感受不到痛觉,也难以表露悲伤与喜悦的感情,于是那些人就告诉我:你是个怪物。
那个被称作我父亲的人,常常在居酒屋喝酒直到半夜才回家,随之而来的就是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心而对母亲和我的打骂。
可怜的母亲只会哭泣和哀求,而我对自己身上的伤痕却并不是很在意,根本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正是因为如此,却更加激怒了那个人渣。
我为母亲而痛苦,而哭泣,我怨恨他,也怨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母亲。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如果我就这样离开,说不定母亲也能获得美好的新生活。
当母亲抱着伤痕累累的我流泪时,我终于感受到了那种刺穿心脏的痛苦。从那时起的每个夜晚,我喜欢严严实实地关上门窗,拉上厚厚的窗帘,然后将自己包进宽大温暖的被子里,尽情享受黑暗带来的安全感,享受那种名为“泪”的东西。
——————————
靠着获得的赔偿金和一些积蓄,还有母亲努力工作赚来的钱,生活似乎比以前更好了。身为“钥匙儿童”的我也能勉勉强强照顾自己,但我更希望能让母亲快乐地活下去。
每天晚上工作回来,她都会为我做一碗热气腾腾的荞麦面,加几片零散的海苔和鱿鱼干。我看得见她脸上深深的疲倦,也看得见她眼底深深的爱,每当这时,我总感觉似乎亏欠了她。
随着年龄的增长,同学换了一批又一批,我却始终没有融入他们,也许不是不能,应该只是不愿意吧。
嘛,这倒是不怎么麻烦。朋友总是要分别,可是自己的影子却不会。
我喜欢对着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轮廓的东西讲话,我甚至偶尔能感受到自己影子具有生命,相比起她,其它人的影子就像个僵硬的傀儡,大概是因为无趣的他们并不爱自己的影子,只关心那些迟早会忘掉的东西,然后毫不留情地去寻找下一样东西。
但我不会这样,因为我的影子永远不会离开我,不论何时何地,我知道她一直在我的身边。
——————————
“秋明君,请休息一下。画不下去了也可以一会儿再继续啊,今年冬天来得早,可别着凉生病了。”
“嗯,多谢关照了。”
“要吃糖吗,我这里有口香糖哦。”
“谢谢,不过不必了,我不太爱吃糖。”
“这种话怎么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嗯?”
“啊哈哈,没什么。”
和我没话找话聊天的,是我读大学时的同学北野介,一个热衷于与我分享食物的瘦高男生。目前,他在和我一起工作,就在我的家里。
“就这?”我走到咖啡机旁泡了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不知道接下来要和他说些什么,但我着实希望他能够和我继续聊聊。
“那么,再见吧,我得去和女朋友约会啦。”
“嗯。”
这个说好要守身如玉直到二十六岁,成为魔法使的家伙竟然也会有女朋友,这已经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想必那个与他交往的女生相当了不得啊。
我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他在电梯口与那个女朋友兴奋交谈的声音,前一段时间他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憔悴模样,看来是所谓“爱情的甘霖”滋润了他,以至于绘画工作的进度大大加快,一时间倒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至于我,只是一个过气画家,现在只能靠着微薄的一些积蓄过日子,大约有人提到我时,也是一副“啊,那个叫秋明的画师吗,原本也挺不赖……”的无所谓语气,可能甚至连半分卑微的同情都不存在吧。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便莫名其妙地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集中而微小的疼痛,然后在几十秒后逐渐扩散至整个心脏,然后再逐渐变得麻木。
“止痛药…在哪里?”我强忍着这种像是灵魂被攥紧着的痛苦,胡乱地寻找着几个月前吃剩下的止痛药。说起来,当初去医院检查时什么都查不出来,发作得也毫无规律,最后只检查出了个无关紧要的抑郁症。
“找到了。”
塞满废弃画纸的狭小抽屉里,散乱着几粒倒出来的药片,看样子应该是上次吃完忘记盖紧了。药片的下面是一本厚厚的黑色硬面本。
这是什么……很眼熟啊。
随意地将塞了几粒药进嘴里,然后混着半热咖啡艰难咽下。我忽然心血来潮,对这个东西产生了小小的兴趣,因为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将这本书放在那里的了,在这个不大的杂乱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是我不熟悉的,但我确实回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有过这本书的。
“2001年8月7日,雨天。妈妈在哭,但我一点也不悲伤,反而相当高兴,因为他终于死了,再也不会欺负妈妈了,我以后要有很多钱,让妈妈每天高兴。”
幼童拙劣而幼稚的字迹,简单的短句,熟悉的故事。
这是我的日记……可为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感觉疼痛缓解了一些,我便坐在电脑面前继续顺着时间看下去。
“2004年6月5日,晴天。妈妈今晚没回来,我吃完了荞麦面准备睡觉,但是怕睡着了,不能和影子讲话。”
这是什么东西?影子……像是女生的名字啊……
“2012年8月24日,多云。作业很多,不过一个叫介的同学给了我一块奶油面包,所以熬夜应该没什么问题。虽然不多,但只要有影子的话,我也不需要什么了。”
又是这个叫影子的,我完全没有对她的任何印象。
日记的时间并不是每天连续的,似乎只是偶尔想起了才写一篇,最长的时间间隔达到了两个月。
“2018年1月1日,晴天。下午打了电话给母亲,她还想给我带些吃的过来,没那个必要,我会第二天回去的。而今天,是我和影子一起过的第16个新年,也是影子的生日,我爱她,只要我还活着,不,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和她在一起。她永远不会离开我,有光的地方,就有她。”
这种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我写出来的!
但是这里面的东西,很多都只有我知道,而且后来的字迹也确实是我的。
可是……有三个很离谱的地方。
第一,完完全全可以确定我不认识叫影子的人,并且日记里明显表现那个“影子”就是我的影子。
第二,我极其厌恶奶油和甜食,所以我根本不会为了熬夜而靠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填饱肚子。况且8月24日的话,根据以往的习惯,我的作业应该已经写完了。
第三,我的母亲……去世于2017年4月18日。那最后一篇日记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有写日记的。可面前的这本日记对我来说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因为半对半错的内容和这个黑色的硬面本。
昏黄的灯光斜斜照在我身上,并不是很刺眼。我一口气喝完了剩余的咖啡,不知为何想起了日记本里的那个有趣的陌生“影子”。
她到底是谁呢?“我”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她。
“唉,烦死了。”我用手拍了拍思绪杂乱的头,轻轻关掉了昏黄的灯光。
我像以往那样,紧紧关上了门窗,拉上了厚实的窗帘,感受这熟悉的沉闷与黑暗所带来的安全感。
“明天……算了算了,总归要好好休息一下,要是再这样下去,这身体可真的吃不消啊……”
赶紧睡,快一点,快睡觉。
“可恶,完全睡不着啊……还是先洗个澡吧。”
烦躁的内心像是在被火灼烧一样,总感觉有什么在催促我,不让我入睡。不知道是不是看了那本日记的缘故,不过我想一定是的。脑子里完全都是关于那本日记的内容,丝毫没有想要入睡的心思。
下床打开了台灯,我忽然愣了一下,随后走进了浴室。
水珠像无数双温柔的手抚摸着我,那种烦躁感也渐渐消失了。
我不知不觉地坐回到了电脑桌前,屏幕上显出我的模样来。我转头看向斜后方的影子,问道
“你,会讲话吗?”
长久的沉默
“当然了。”
三
“当然了~”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刺激着我的脖颈,身体一颤,狼狈地躲闪到一边,紧张之下,我甚至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对于未知的声音和感受,恐惧已经化为了口舌之间的干燥感,只能抓着桌角,强作镇定地出声询问
“你是谁?”
我打赌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事。
女生披着长发,额前有层薄薄的刘海,穿着和我同款样式的睡衣,身体因此显得有些瘦弱而纤细。她的长相应该是大部分男生都很喜欢的那种,眼睛里却没有少女的灵动和光彩。我知道她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她的颜色是黑、灰和白所组成的,是那种类似于报纸和铅笔速写出来的,温柔而严谨的灰白色调,和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可是你的影子呀,秋明君。”
“你叫影子吗?”
“不是的,”她露出了微笑,指出了我的错误,“我就是你的影子,当然,我也很高兴你这么称呼我。”
我很快的接受了她,因为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东西存在,并且在小时候也有过如此幼稚的幻想。更重要的是,她是我那本没有印象的日记中的重要人物。
“那么,影子小姐……我该睡觉了。”
这是一句相当失礼的话,但她一点也没有恼怒的样子,反而依旧保持着那样自然的笑容回答
“晚安,祝您做个好梦。”
————————————
每个人的影子都是有生命的,只是你察觉不到罢了。
大家都一样,都叫影子,都有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色彩;大家也都不一样,衣服和样貌都是独特的,因为每个人不一样,所以每个人都影子也都不一样。如果你强烈地思念我们,我们便会来到你的眼前;如果你从来不在意我们,我们便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陪伴他,已经十八年零八个月了。
我依旧记得那个雨天,八岁的他第一次和我说话。窗外阴雨下了一整夜,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他开着微弱的小灯,流着泪,和我讲述他的故事。
自那以后,他几乎每天都会对着我说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看不见我却还是能坚持和我单方面聊天。难道这家伙的脑子是有点问题吗?!可那一张张精美的画作无一不在显示他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画家。
那些人说,他的画阴冷而淡漠,揭示了残酷的社会和生活,但我知道,那些只不过是他用来发泄用的。真正的他,总说在深夜里,用尽所有的热情和暖色调,去丰富洁白的画纸。有飘满林间小道的,如烈火一般炙热的红枫;有五颜六色的热气球载着欢笑的孩子们飞翔在湛蓝的天空下;有如星空倒悬的城市夜光,霓虹灯闪烁永不熄灭……
也许吧,但是相比起其它无聊的影子,我总感觉自己十分幸运,因为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但又十分可怜的人。可是他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像方盒子中的圆球,永远无法融入其中,只有我能体会到这个像孤岛一样的他在茫茫人生人海中的心情。
多么可悲啊……
可我还是希望他能永远这样下去,因为没有任何人会过多占据我与他相处的时间。我会很好地陪伴他,就像他日记里所写的那样,纵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作为他的影子,我原以为会永远在一起。
可是他母亲的去世几乎摧垮了他的整个世界,我那时才意识到,原来,在他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人。而我从始至终也只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
看着他烂醉如泥地躺倒在沙发上痛苦的样子,就像一只无处可躲,舔舐自己伤口的幼兽。
到了深夜,他再也画不出那样的画了,只有在黑暗中,枯枝像绝望之人伸出的双手,一点一点撕碎他的心,他的身,他的命运。他的负责人也在多次催促他之后放弃了,也许是不忍心看到他这副堕落的样子,也许是再也无法从他身上榨取剩余的价值了。
“请让我快点死去吧。”
他这么说道,对着只有忙音的母亲号码那头,写下关于母亲的日记,就仿佛她还活着一样。
我知道他并不想死,那些真正想死的人早已经对这个世界不包有任何期望了,但是他能念叨着“想死”之类的丧气话。
他还渴望着爱啊!一定要救救他!
于是,他酣睡时,我悄悄地改变了他的记忆,然后将那本日记本藏了起来。关于我的记忆也一同被我删除了,也不再会出现在他的记忆中了。这次记忆的改动太大,后果自然也很严重,关于改动记忆这件事,其实我以前也干过不少了,因为那样才可以让他快乐。
那样,我就可以更好地占有他了!
我的能力取决于他对我的思念。但我这样做,也就会变成变成普通的影子,而他也会渐渐变成一个正常人。他还深深地爱着这个世界,即使我不喜欢这个伤害了他千百遍的世界,但我还是决定要帮他。
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爱着他的影子,我的一切都属于他。只要能帮到他,就算再也见不到他……我也愿意。
这就是我,作为一个影子而存在的意义。
————————————
“先吃早饭吧。”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个叫“影子”的女生。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荞麦面的热气和浓郁的香味缓缓飘过,金黄色的汤面上还浮着几片海苔和鱿鱼干。
“多谢了,影子小姐。”
她的衣物似乎是可以随时变换的,但好像仅限我的,因为她正穿着我一年前丢掉的风衣。
“秋明先生,希望您能从今天开始,振作起来。”她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十分认真地催促我去洗漱,“今天请务必画出和以前一样的画。”
“唔,很难啊……你那么急干什么?”
“首先,你要没生活费了。其次,我与您在一起的时光只有三天,所以,请您务必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只有三天?
我有些无力地用热毛巾擦干净脸,想对她说些什么,但还是叹了口气,回应道:“我知道,但我已经画不出来那样的画了,真抱歉让你白费心思了。”
“您其实不是想这么说的吧?我是可以感受到您的心情的,所以请不要对我撒谎。”她那副温柔而严谨的神情像极了刚毕业就来教书的年轻老师。
真是麻烦啊,有一个看得到自己心情的人。
不过也还不错,她可比那些人有趣多了。
“那么,请多多指教了,影子小姐。”
她轻轻地向我走来,冰凉而带有潮湿感的双手缓缓地捧起我的脸,我看得见那双眼睛里有我的倒影。然后,这个柔和的灰色调少女用她的唇吻了我。
我不由自主地拥抱住她纤细柔弱的身体,感觉就像在拥抱着我自己。
与其说她的面容不是惨白的,不如说她的颜色都是那么的柔和与可爱。就像她的吻没有冰冷和炙热。这就是我的影子,对我献上的吻。
在这一刹那犹如触电般的酥麻之感流入了我的全身,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对自己真实的心情再也没有任何遮掩。
“不用这么客气。我只属于你,我是你独一无二的影子。”
我的影子小姐浅浅地对我笑着,继而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是这样被人爱着。
并且同时还深爱着别人。“不妨先尝试一下,改变作品的风格吧?”
她似乎很专业地向我提着建议,可是我根本画不出来以前的水平,甚至颜料用色都不太对,就像个初学者在她的指导下手忙脚乱地画着不属于自己心意的画。
“抱歉,我还是做不到。”
明明只是刚认识她不到十个小时,我就用着从没向别人说过的语气向她道歉。
“画些其它的东西吧?”她似乎有些疲惫地倚靠在窗边,仍然对着我微笑道,“回到从前,总比变成自己看不到的未来要容易许多,那时可以,现在也一样可以。”
“没有那么简单的……我早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何必在这样子努力?”我赌气似的拿着画笔涂抹着白色画纸的角落,将其染上杂乱无章的肮脏色彩。
“你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猛然大了十几个分贝,“人明明知道会死,却还是会努力的活下去。以预知到结局而不努力为借口,不是很懦弱的吗?!”
我的确是个懦弱的人,被影子教育后又换了张画纸重新开始。
隐约能感受到她冰冷的气息在蔓延,我不得不振作精神来表现得积极些,好让她对我那不当言论消消气。
构图,画出大概轮廓。然后再画出她的面容……
我就是在画她,画这个正在假装看书的女生。
如果可以,我倒是很希望用这副画来答谢早上的那一个吻。
脸部、躯干、腿部、衣服服饰……相比起她所要求的,我反而觉得眼前的影子小姐更加好画一些。
“请不要因为觉得我好画就画我。”
“我画鱼,画鸟,为什么不能画你?”
她答不上来,只是歪着头沉默不语。但我能感觉到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着我身上。瞬间,我察觉到她在做些什么了。
“就算有读心术也不要随便看我的内心,这太不礼貌了!”
“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想法,但清楚你的心情。”
她走到我身边,盯着画里的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自言自语:“这些美丽的颜色,是不属于我的。”她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我感觉心中一沉,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
“我们出去逛逛,好吗?”她轻轻拉着我的衣袖,像是命令,也像是恳求。
“影子小姐……”我犹豫地看向她,她的眼睛清澈而又明亮,全然不像昨天晚上见到她的那个样子。“你没事吧?”
“没有哦,我记得有家叫‘狭间’的咖啡馆,一起去看看吧。”
那个开了快十年的咖啡馆,是我以前经常去的。
——————————
“一杯蓝山咖啡,大杯,谢谢。”
“不客气,请稍等,马上为您准备。”
店每天的员工都不一样,每周为一个轮回,这样频繁的轮班制极为少见,这里的咖啡种类比起其它咖啡馆单调可以称得上是贫乏的了,但风味却是上等,价格也是便宜不少。总体来说,这是个风格独特的咖啡馆。
同时,这个咖啡馆也承载了我过去几年的时光与灵感,我甚至还专门为这家咖啡馆画了一幅画。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忘了,我是你的影子。”她有些得意地说道,忽然神情又严肃了起来,“你的生活费不多了,竟然还干这么奢侈的事情?”
“可是你只有三天的时间和我在一起啊。”
“那又怎么样,既然知道我三天之后就再也不……”她恼怒地嗔怪道,却又说不下去。
“您好,您要的蓝山咖啡到了。”
我加了些糖,至于奶精,就姑且放在一边。我缓慢地将咖啡搅拌均匀,说出了连我都不敢相信是我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
“正是因为只有三天,所以在这七十二个小时之内,不要再让我浪费时间在做无用功了。如果我会回到像从前的样子,那么我需要的只是时间。但是在那之前,我结城秋明,希望能够和你一起开心地度过这三天!”
我的声音有些大,但好在店里没有客人,连唯一的服务员也只是异样地看来我一眼,大概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人。
泪水从她美丽的脸颊上划过,这时,我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情,那是一种充斥着名为爱与喜悦的情感。
“如果给你造成困扰的话,那就算了……”
我僵硬地移开紧紧注视她的目光,心里却还是在意她的想法。像我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更像是一个影子,无法感受到别人,别人也无法感受到我。
“我只是一个影子,是没有办法接受你的爱的。”她忽然很凄惨地笑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什么叫没有办法,我不明白……”
“只有三天,这种事情是不值得的,你会有更好的……”她的语气像是在委婉地推辞,用着常见而蹩脚的借口。
我的心中涌了浓浓的悲怆之情,那是在继母亲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感受。
如果我能够像从前一样,或许现在就能很好地爱着她了吧?
如果我现在就放弃她,难道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当别人问起我是否真的爱过一个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爱我的影子,曾经、现在和将来,我都爱着她。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她抹去未干的泪痕,纤长的手指交织在一起:“你真的决定了吗,这三天,我可是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哦?”
“嗯。”我期待她的答复,就像幼儿园的孩子盼望父母的归来。
“那就带我走吧,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这三天,我都会作为你的影子陪伴你的。”
她很含蓄地笑着牵起了我的手,那种熟悉的冰凉而潮湿的感觉从手心里传来,黑色的长发从我面前飘然而过,宛如她的身影一样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