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着,偷偷摸摸地抬起头瞥了少女一眼,少女的视线已经从他身上移开,正逗弄着掌心间的那团小毛球。灰色的小毛球露出白绒绒的肚子,躺在少女的手掌之中,微眯着眼睛,一副想当惬意的模样。
少女貌似并没有在意少年在说些什么,这不免让少年有些被冷落了的失望。他慢吞吞地合上了书籍,不觉又开始犯困了。
“然后呢?”
“嗯?”
少女的声音让犯困的少年再次回过神来。
“你刚才说到但是就没有了。”
“哦……”
少年揉了揉自己眼睛,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接到之前的话语上。
但是……
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刚才的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因为片刻的犯困,少年竟然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但是……”他有些尴尬地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为了多少给自己的一点儿思路上的提醒,少年重新翻开了手中的那本书。
“一流的脑洞,二流的故事,三流的叙述。”
“什么?”
没等少年将之前自己想说的“但是”后面的内容回忆起来,少女已经率先抢过了话语权。她快步走到了少年身前,从少年手中径直抽走了那本书籍,“名字可真长啊……”少女皱起眉头,嘴里不自然地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声。她将书本翻开,“就像你说的,单从脑洞来看,借着‘经理’这么一个多义词汇的误解,将管理学融入到日常校园的故事之中,这一点值得夸赞;故事的选取上,以棒球社的奋斗、拼搏并最终获得成功这样一个典型而传统的故事作为主线,埋入女主和好友诚挚友情为辅线,或叫暗线,算是中规中矩,虽说并不是多么出众,但也能算合格。但这本书虽然算是说了一个很不错的故事,却由于翻译亦或是作者自己的原因,作为一本小说来看,这本书失败无比。”
少女这么说着,立即转身,将那本书扔进了壁炉之中。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小说是一门讲故事的艺术,而并非单纯地等同于故事。比起单纯地看到一个出彩的故事,你更希望能看到是浸透了出彩故事的出彩文字。’你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吧!”少女望着少年的眼睛,而后者却只是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少年努力思索着自己是什么时候讲过这句话的,但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少女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本书就是如此,预期将其称之为是一部小说,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本故事梗概。”少女这么说着,稍许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向少年,“从外在上看,小说是由哪三部分组成的?”
“哈?”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有些发懵,少女的手指依然直直地指向他的鼻子,来不及过多的思考,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的,少年飞快回答到:“人物、情节、环境!”
“那是内在的,外在呢?”
“外、外在?”少年被少女逼问的越发发懵,他咽了咽口水,用几乎有些颤抖的声音再一次尝试着回答道,“起因、经过、结果?”
少女再一次摇头,她从拿出自己在读的那本书,翻开后摆在了少年面前,“文字拼凑成词汇,词汇又和蚊子一起组成语句,语句和标点符号积累在一起就成为了文本,而文本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小说的外在。那么问题来了,小说的外在,或者更直接的问法:构成小说的文本是由哪三部分组成的呢?”
已然选择放弃的少年默然地摇了摇头,少女见状,指着书上的一处标点符号问道:“这是什么?”
“引号……”
少女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引号里面是什么?”
“对话?”
少女再次点头,继续追问,“引号外面是什么?”
少年有些无奈地望了眼书本上,引号外面的内容。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将这个问题继续下去,但是少女的目光却在催促着他,让其必须给出答案。
“……非对话……”
少女一愣,她显然没意识到少年竟然会给出这样一个无厘头的回答。呆住了片刻之后,少女露出了笑容,“那非对话又是由什么组成的呢?”
少女面带微笑地再次追问道,这一次,显然已经走投无路的少年只好再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这么说着并低下头去,算是对于少女的提问做出了彻底的投降。
“答案是:叙述和描写。”少女这么说在,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朝着少年竖起了三个手指,做出了一个“ok”的手势,“这就是构成小说外在的三部分:对话、叙述和描写。一般来说,文本中描写过多,就可能导致节奏被放慢,内容量被稀释;而叙述则相反,会很大程度上地拖动节奏,填充内容,但一旦叙述过多,忽视了对话和描写,就有可能让文本整体阅读起来变得枯燥无味,失去了小说应该具备的美感。”少女停顿了一下,一缕发丝伴随着她的动作缓缓飘落,待起落定之后,少女用笃信的语气补充了依据,“也就是失去了文字的美感。”
“呃,这可能……是一种文风?”少年轻轻应声道。
“的确,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文风,这些文风有的干净清澈、有的旖旎华丽、有的野蛮粗暴、有的朴实厚重……但无论是哪种文风,都不可能不在意文字的美感。而这本小说或许是因为翻译原因,抑或有可能就是作者本身在写作上存在有缺陷,因而在这本书中,我并没有读出任何的文字的美感。虽然这本书的确讲了一个不错的故事,但这所谓的不错仅限于故事本身。如果要从小说概念来看这本书,它无疑是失败的。”
少年望着少女,少女也望着少年,两人陷入一言不发的沉默之中。
“你为什么要读书呢?”
也不知彼此间究竟沉默了有多久,少年看着少女的眼睛,突然这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少女清秀的容颜上没有掀起一丝的波澜,那清澈而平静的颜色,一如既往的深邃不测。
“为了给这些作者画上句号。”
“哈?”
“作者只能塑造出文本,而非小说。所以他们需要有人为他们画上句号。”
少女轻轻撇过脸去,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屋内,映在她的脸上。少女闭上了眼睛,仿佛整个身子都融进了那橙黄的光色之间。
“而我的任务就是为这些作者画上句号,当然,这也是每一位阅读者的任务,包括你。”
她说着,睁开了眼睛,双瞳因阳光的照射而格外明亮。
少年瞬间被那亮闪闪的目光所捕获,他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
少年悄悄窥视了一下少女,然后迅速而紧张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重复这样一个动作了,并不是单纯地出于无聊或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啊?!”少女的突然开口让心不在焉的少年不自觉地喊出了声来,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和狼狈,迅速将弯曲了的身子重新扳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那个,其实也不是什么问题啦,只是……”少年犹豫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只是觉得这本书读起来有些别扭。”
少年所说的书正是不久前少女强行塞到他手中的两本书之一,从名字来看,显然是一个清新、文艺而带着些许小浪漫的小说,然后当少年真正读完之后才发现,完全不能体会出作者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来标注这样的一个故事。
“这就是你的问题?”
少年点了点头,“是,但这只是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们应该放到最后谈。”少女用细长的食指挑起自己的发梢,用一种安静的眼神观察着自己那被指尖挑起,参差不齐的发梢,少女看样子完全没有在意就坐在她身旁的少年,只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接着问道,“你或许可以考虑先问下一个问题。”
少女放下食指,让长发垂落而下,目光穿过发间照向少年。
“第二个问题就是,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这种小说究竟有什么可看的?”
对于少年的问题,少女露出了一种好像是没有听懂的表情。
“因为实在是很无聊啊!真是相当!相当!相当的无聊啊!”
少女白皙的双手小幅度地搓了搓自己的小脸,“啊,是挺无聊的,但是呢……”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笑意,“谁规定小说就不能无聊了呢?”
“但是无聊的小说更本就没有看的意义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少女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在瞬间消失里,连那一层红晕也跟着一起不见了,白皙的脸上再次恢复成之前的默然和无表情。
对于少女的反问,再加上注意到了少女表情上的变化,少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在这一刻,他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有的小说,能给大家带来一个很刺激的故事;有的小说,会给大家带来一个很立体的人物。这一类小说往往都会很好读,因为这一类小说往往并不无聊。但是啊,还有一类小说,它们所想传递给读者的,并不是某一个故事,也不是某一个任务,而是一种感觉。”
“感、感觉?”
少女慎重地点了下头,她跪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少年的身前,接着抬起手,纤长的食指轻轻抵在了少年的胸口,“这边。”
“什么?”
“读完这个故事后,这边有什么感觉吗?”
少年愣了愣,直到少女的食指离开胸口好久后,他还是有一种自己的胸口正被少女用手指抵着的错觉。少年抬起手,将手掌慢慢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放在了少女刚才抵触过的位置上。
感觉吗?
他在心中默念道,胸口处,少女手指的触感,自己掌心的温热感,在那一瞬间一并重叠积压在了一起。但是也就是在一瞬间,那感觉好像被一种莫名的引力所吸引,被拉扯着,由一团变成了一条,继而进一步被不断拉长拉细,从一条变成了一丝,最终越变越长,越变越细,被那股莫名的引力彻底撕裂,然后淹没在了一片巨大的空虚之中。
在那一处,少年似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漆黑冰冷的黑洞。
“有点儿……空……”
与其说是在形容胸口的感觉,少年更像是在用言语来描述此刻眼前所看见的那个并不存在却又似乎在吞噬自己的巨大的黑洞。
“看到了吗?”
少女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在少年身边缠绕了片刻后,旋即被吸入了那巨大的黑洞之中。
“这就是看这部小说,或者说的大一点,这就是看这类小说的价值所在。”
少女的声音穿越了那大而深的黑洞,以一种淡然而悠远的姿态,一点点地挣脱出黑洞的引力,最终以破碎的姿态艰难凝聚成一团。
“因为这种小说……能让你看到你内心的那个黑洞。”
少年的意识迅速折返回来,那个黑洞也在被少女点破的彻底消失掉了。少年大幅地喘着气,他有一种自己的意识差点儿被那个黑洞彻底吸走,然后再也回不回来的感觉。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突然感觉那边似乎有点儿冷,让少年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你只是一味地把小说当成娱乐、放松的工具,那么,你就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阅读者。”少女这么说着,屈着腰,食指在那本书的封皮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圈,“正如我之前说到的,作者只能塑造出文本,而非小说。所以他们需要有人为他们画上句号。而阅读者的任务,就是为这些作者的文本画上句号,让其成为真正的小说。你面前的这本书,便最好的论证了这一点。”
少女这么说着,手上的划圈动作渐渐变缓,最终彻底停了下来。她的手指直直顶在书的封面上,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冰冷而躁动,喧哗而虚无,用琐碎无比的笔触,将整个故事彻彻底底地撕碎,然后交由读者自己来拼凑。”说到这儿,少女重新睁开了眼睛,明亮的目光径直照入少年的双眸之中。
“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忧郁,颓丧,没落……消沉的一代人,放纵到极致的狂欢,而狂欢的极致是什么?”
少女这么说着,原本已经停住了的手指开始重新滑动起了,最终停顿在了封面书名的“透明”二字上。
“是透明……那是空寂、虚无而又如同黑洞肆意吸纳着一切的透明。这回你明白了吗?关于这个小说题目的含义。”
她用一种吟诵般的语调轻声低语着,让少年在字与词之间品味出一丝圣洁的味道。
“所有的文学都不应该妄自菲薄。”
少女收回自己的手,重新坐正身子,盘膝而坐的她在少年眼中就像是一尊被刻意雕琢而成的雕塑。乌黑的长发覆盖住了少女瘦削的双肩,她轻轻将自己的手重叠着放在自己的腹部,似乎是在感受着什么。
“因为所有的文学都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和时代性。故事创造不了文学,文笔也创造不了文学,所谓的脑洞、创意、想法都不能创造出真正的文学。文学的本质,在我看来,应该是感觉。”
“但是感觉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虚了不是吗?”
“对于群体来说的确如此,但是对于个体来说,对于每一个阅读者来说,感觉,却是最为实际存在的东西。”
少女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她似乎并不打算和少年在这个问题上有过多的渗入,“历史在不停地重演,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当它发展到特定的历史时期之时,就必然会产生‘亚文化’。因为每个国家都会有年轻人,每个国家都会有一群经历着迅速变革和更替,在变革和更替中奋力挣扎着的年轻人。当他们在百忙之中开始创意和脑洞,他们或将创造出优秀的故事;但只有当他们在百闲之中开始回顾和反思,他们才可能创造出优秀的文学。”
少年一脸茫然地看着少女,事实上,对于少女所说的一切,他实在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无论少女怎么大谈感觉,谈时代,谈文学,他都不能从根本上去接纳自己手中的那本《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因为这样的故事何止是单纯的琐碎,简直就是琐碎到让人不忍卒读。
但是,那一刻,他恍然间又想起了之前曾经和少女经历过的对话:
——同样的一部作品,读者的话只要觉得好看就可以了,如果觉得不好看,扔掉就是了;但阅读这不是,一部作品,一旦进入阅读者的手中,就必须被读完,无论是优秀还是劣质,是精彩还是乏味,阅读者都会以一种专业的态度,将这本书认真读完并给出合理而理性的意见,这就是阅读者和读者的区别。
这么想着,少年的内心竟涌起了莫名的觉悟和勇气。
他对着少女点了点头,义无反顾地翻开了另一本书。
《战争在海对岸开始》。
战争在海岸对面开始
在读完全书的那一刻,少年再次感到了一种舒畅的感觉。
仿佛有冰凉的气体在肺中凝结积聚,而后沿着气管从鼻腔中泄出。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朝着少女眯起眼睛,“我好像有点儿理解你之前所说的了。”
少女眨了眨眼睛。
“感觉。”少年将书本合了起来,“文字的感觉。”他一边说着,一边反复地换着气,有意要将肺部那股残存的寒意全部吐出来。
“什么样的感觉?”少女问道。
少年最后用力吐了一口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抬起头,双眼紧盯着少女的眼睛,“酣畅淋漓的撕裂感。”
少年的语速有意放慢,每个字的音调都被刻意加重了许多,铿锵的语气配合他那严肃的表情,让其产生一种奇特的气场。连一开始停在少女肩上嬉戏打闹着的那三只小鸟也不自觉地缩起身子,躲在少女垂落肩头的长发后面,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正襟危坐的少年。
少女也轻轻抿起了嘴唇,不再言语。
整个房间陷入寂静之中,悄无声息。只有壁炉中的柴火,在火焰的烧灼下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
“如果不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一番话,可能我根本不可能把这本书看完。”少年举起手中的书,轻轻在封面上拍了拍,“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太太太太太无聊了!而且比起上一本《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本书的意识流写法对于读者可谓是极其的不友好,如果上本书只是单纯的枯燥无味,那这本书则干脆是在枯燥无味的基础上还有给它加上‘晦涩’这样一个标签。引用你前面提到的观点来看,这位作者的这两部作品都属于‘玩概念’的作品,在‘讲故事’这个方面其实做的并不好,用很差来评价也不为过。”
这么说着,少年将书用力拍在了地上,一阵沉闷的响声,地板上的尘埃应声腾起,原本躲在少女发间的小鸟被吓得挤成了一团。
“但是啊……”少年翻开书本,一页页翻动着,“虽然的确没有什么鲜明的人物,也没有什么精彩的故事,但,这依旧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因为它写出了感觉。”说话间,少年已经将书本翻开了一半,他收回自己的手,扶在膝盖上,挺起自己的身子,说话的声音也清楚了许多,“说实话,阅读者的感觉真是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似乎很难用多么专业的语言来描述和形容。”
“的确如此。”
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少女低声应和道,边说边点了点头,转而再次沉默。
少年见少女好像并没有接过话题的打算,于是他开始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
“全书一如既往地延续了《透明》一书中所浸润着的徒然、颓废和近乎透明的空洞虚无。但比起《透明》,我个人感觉本书上的最大特点是叙述上的肆意和放纵,用冗杂、罗嗦、琐碎的笔触,描写着海对岸城市中那场诡谲到近乎病态的狂欢,然后又在书的结尾处以一种张狂无比的姿态将这一切彻彻底底地撕碎。”少年吸了口气,停顿了片刻,继而用之前那种铿锵有力的语气重复道,“酣畅淋漓的撕裂感。”再次停顿了一下,少年的鼻翼轻轻扇动着,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少女的眼睛,他的唇好像在颤动,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少年的状态让少女感到一阵淡淡的心慌,她总觉得少年可能会突然朝她大喊一声,有意吓她一跳。
也许正是出于这种顾虑,少女将身子微微朝后挪了挪。
然而少年并没有做出那么无聊且幼稚的举动,他垂下头去,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我觉得这可能是某种病态的心理吧……”
“什么?”
“在看到一切被撕裂、被摧毁、被肆无忌惮的碾碎的时候,尽然有一种莫名的舒畅**,我觉得,这应该是某种病态的心理吧。”
少女没有回应少年,少年也没有在继续说什么,整个房间重新陷入了寂静之中。壁炉中的柴火发出的“噼啪”声轻微而清晰,甚至连灰烬塌落得声音都能被听闻。那原本蜷缩在少女肩头,靠长发遮掩着的三只小鸟也跳落到了书本上,小小的喙啄击着摊开的书本,传来一阵阵无规律的杂声。
“文学源于病态。”
也不知究竟沉默了有多久,少女用轻柔的语气打破了寂静。她将自己的垂落胸前的发梢撩到肩后,将脸颊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文学本就源于病态。”少女再次重复道,音量比之前多少提高了一些,“幻想症、抑郁症、强迫症、焦虑症、自闭症……无论是创作者还是阅读者,但凡是沉浸于文字中的人,我想或多或少都存在有你所说的病态心理吧。文学需求不属于生理需求,也不是必要的心理需求,更像是病态需求。在写作或阅读时泪流满面、拍案而起、欣喜若狂、肆意放纵、忘乎所以……无论是哪种状态,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都是一种病态啊,但正是这样的病态,才真正成就了文学。”
少女这么说着,伸手驱赶走了啄着书本的三只小鸟,转而将书本从地上捡了起来。
“这本书很美,和之前我们看过的所有书都不同,这本书的美感,力并非来自于故事,也不是来自于人物,更不是来自于文笔之类。其最大的美感,就在于书的‘结构’本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所说的‘酣畅淋漓的撕裂感’,正是本书的‘结构’所创造出来的。”少女翻动书本,视线在纸张上安静平移,迅速略过那一行行排列整齐的文字,“文章前半部分的蓄势和最后结尾处的幻灭,形成了特有的‘结构美’,只有在将其一鼓作气的读完的状态下,才能真正感受到‘结构美’本身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震撼。”
少女说完,将书本重新合起,平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那三只被少女驱赶开的小鸟重又飞了回来,落在少女的头顶,挤在一起,毛羽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在渴望着撕裂吗?”
“什么?”少年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少女,
少女朝少年眯起眼睛。
“像书中所传递的那样,将无聊、琐碎的日常彻底的撕裂掉。”
少年望着少女,他自然是听懂了少女的意思,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紧裤腿。
然后,重新松开,少年脸上露出苦笑。
“那种**在文字中感受一下就可以了,毕竟啊,撕裂之后,一无所有……”
少年这么说着,他顺势棠倒在了地上,脸转向一旁。
视线望向窗外,少年看到了那片明媚而湛蓝的天空。
干净澄澈而空寂……
无限近似于透明……
海啸
少年读完这本书的时候,只觉得心中有一丝隐隐的怅然。
“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什么?”
少女轻轻托腮,干净的视线从少年手中的书本,移到了少年的脸上,“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看起来……”她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脸颊,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什么,只是……”少年慢慢地合起手中的那本书,“只是在读完之后,实在是觉得有些……有些悲伤吧……”
少年发现自己好像的确不太擅长使用形容词,他有些沮丧而尴尬地垂下头去。下一秒,少年感到了无由的疲惫和倦怠,慢吞吞地倒在了地上,他闭起了眼睛。
——啊,鸟……
耳边传来一阵淡淡的低语,少年吃惊地从地上重新坐起身来。原本已经扭过头去的少女也被少年的突然起身所惊动。
“怎么了?”少女略带困惑的将脑袋微微侧向一边。
然而对于她的疑问,少年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茫茫然地仰着头,视线游移于上方。紧接着,少年迅速低下头去,将视线落到了身前那重新翻开的书本上,显然是在翻寻着什么。
少女本想开口,但望着少年专注的表情,本已经开启的双唇笨拙地动了动,终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在这儿……”
少年停止了翻书,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手指顺着视线的落点移到了书上。
“‘啊、鸟……’年幼的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而说出的话,被冷冷的海风吹散。幼小的身体在陆秀夫的背负之下子空中飞舞,接着便落入了波涛汹涌的黑暗海面。”
以一种低沉到近乎消失的语气,少年的眼睛中也闪烁出黯淡和悲伤。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整个身子如同雕塑般僵硬在那儿,一动不动。
少年一点点地低下头去,垂落的刘海遮掩了他表情,容颜沉入阴影。
“你是在哭吗?”
面对少女的再次询问,少年终于是作出了反应,“没有……”他慢吞吞地摇了摇头,眼神间的黯淡似在加剧,溶解了哀戚的情感,“只是……只是觉得有些悲伤……”
“这就是文字的艺术。”
少女说着,朝少年靠近了许多。她微笑着伸出手,小巧而白皙的手掌覆在少年的额头上。
指尖的凉意,让少年感到一阵惬意。
“很多作家都喜欢用大量的对话和描写来展露情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想法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过错,但是正所谓物极必反,过犹不及。很多时候,特别是对于一些初涉文字的人们,总觉得多就是好。却不曾想过,过多的对话就叫唠叨,过多的描写便成冗余。唠叨,冗余。这两个词汇无论放在哪儿来看,显然都不属于什么褒义词。”
少女这么说着,冰凉的指尖从少年的脸庞滑过,顺势落到了被少年捧在掌心中的那本书本上。
“啊、鸟……”
近乎咏叹的声音。
那两个字从少女口中淌出的那一刻,少年只觉得整个灵魂都被贯穿了。
视野间恍惚浸染着深沉的夜色,耳边也好像吹拂起断断续续的海风声。
他感觉自己好像就在现场,以一种幽灵的状态徘徊于崖山海战的上空。
属于失败者的不屈、倔强、绝望,和属于胜利者的狂喜、激动、肆意。
万千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在黝黑的海面上缠绕聚集,顺火势冲天而上。
少年用力地吸了口气,将书本“啪”的合上了,意识重又跌落回小屋。
“结合作者的其他作品不拿发现,本书作者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文风,一种理性而含蓄的叙述风格。”没有在意少年的状态,少女用清澈的语调自说自话着,“单纯以一种冷静而低沉的语调叙述着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不追求用人物的鲜明个性来俘获读者,不企图用辞藻的细腻煽情来打动读者,却通过不可言述的技法,展现出独属于文字的艺术。”
“文字的艺术……”少年配合着重复呢喃道。
少女点了点头,“其实便是你前面所提到的阅读者的感觉,的确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很难用专业的语言来描述和形容。只是单纯地在看完一段文本之后,会有一种:‘啊,只有文字才能创造这种感觉,电影也好,音乐也好,恐怕都做不到’这样的想法。”她笑着摇了摇头,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真是个无比务虚的话题啊,如果谈得太多肯定会被人嘲笑的。”
少女这么说着,从少年手中抽回了那本书。
“讲一点儿更实际的东西吧。”她这么说着,将书本翻开,“历史小说其实是一种很有趣的题材,一方面既有的史实可以省去很多很多的麻烦,比如设定人物,搭建框架之类的,别的不说,单是给角色起名字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情啊!”
少女脸上露出浅浅的笑,似有些幸灾乐祸。
“但另一方面,因为史实从来不是简单地呈现在大家的面前,往往隐藏在卷帙浩繁的文献之中,因此,虽然省去了之前提到的那些麻烦,但是却往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在前期的资料准备上。而且作为一部优秀的……不,应该是作为一部合格的历史小说,很难回避大时代大背景的束缚,而对于大时代大背景的研究更是一件工作量极大的事情。也正是因为如此,很多优秀的历史小说家本身也成了半个专业的史学家。”
“有一点我不理解。”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少女讲述的少年突然抬起头来,“价值……”他看着少女,重重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历史小说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少年坐正身子,手指指向少女手上的那本书,“小说毕竟是小说,必然有虚构的成分在其中,所以肯定不能当做史料来看。另一方面,史实的确减轻了作者构架故事和设计任务的工作量,但同样的,既有的史实也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作者的发挥,让作者‘自废武功’的从创作者变成转述者,我不明白,这样的价值何在?”
少女注视着少年,手上那原本翻开的书本慢吞吞地合起。然后,少女笑了出来,双眼眯成了小缝。
“带着镣铐跳舞。”
少女眯起的眼睛慢慢睁开,她将手中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板上。
“这就是价值啊。”
他们俩相互注视着,半开的窗户迎进了暖暖的风,带着花草的气味。
春琴抄
“你那本书看了很久了。”
少年拿着书本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偷偷将高举着的书本下移了一厘米,观察了一眼打破沉寂氛围的少女。
少年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些什么。
“是很难读吗?”
坐在窗沿处的少女边说边转过脸来,阳光越过窗户,在那乌黑的长发升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光痕。
“还是说你在开小差?”
少女继续说着,轻轻抿起嘴,垂落的秀发因她说话的动作而晃动着,那道光痕也开始折动变化起来,重叠着分明的层次感。
“我……我只是多看了几遍。”少年放下了挡在脸前的书本,坐直了身子,“因为觉得很美,感觉这么美的文字就要被你给烧掉,实在是太可惜了。”他这么说着,将打开的书本平放在身前的地板上,随手翻动着纸张。
寂静的房间中,窸窸窣窣的翻书声隐约产生了孤独的回响。
“不过……”在将书本翻到最后一页后,少年将那本书合了起来。他的手掌覆在书本的封底,身子前倾,像是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本书上的感觉。少年低着头,悠悠然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抬起的视线落在了少女的脸上,“看完之后,我突然又觉得好像有些能理解你为什么要烧书了。”
少女的唇抿得更紧了,她坐在窗沿上,阳光照亮她的轮廓。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少年。寂静而明澈的瞳眸中倒映着壁炉中的火光,却无法读出任何的情绪传达。她静静地望着,良久后,采用一种像呼吸一般微不可查的语气轻声道:“为什么?”
少年并没有给急于回答,他只是抓住书脊,站起身来。左手托书,右手翻阅着纸张,腰杆笔直,摆出一副朗读者的姿态。
“单从文字来看,这并不是一篇多么美的小说。可能是因为时代的间隔,也可能是文化或翻译上的差异。整篇小说读起来总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文中的‘我’不是别人,正是作者自己,以一个‘记录者’的姿态担任着‘转述者’。整体平静淡定,单从文字来看几乎看不到任何的情感上的煽动,只是以最朴素的姿态在记录这这一切。但,正是因为选择了这样一个‘记录者和转述者’的视角,让整个小说在阅读过程中拥有了一种无法被完全看透的含蓄之美。”
少年停顿了一下,手上翻书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女主角春琴是真的喜欢男主角佐助吗?不只是我,就连作为‘非当事人’的作者本人在这个问题上似乎也是迟疑不决的姿态。因为视角选择上的限制,所以整个故事的叙述整体上来说是一种‘拼凑’和‘推敲’的姿态。几乎没有任何实打实的人物心理描写,只是基于旁人的转述和作者的猜想,在‘还原’着整个故事。也正是因为如此,人物的所有内心都隐藏在一层无法穿破的‘时空迷雾’之中。似是而非的叙述,让整部小说需要读者自己去推敲和品读。”
“你觉得这种感觉好吗?”
一直没有开口的少女总算是开口打断了少年,她将手中的书摆在了窗沿上,整个人走到了少年身边,就地坐了下来。
“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作者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非要遮遮掩掩,不肯说破,你觉得这种感觉真的好吗?”
“作者也未必知道吧。”
对于少年的回答,少女有些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巴。
少年也跟着在说女的身前坐了下来,他继续翻着书。
“至少在这本小说者,正如我前面说的,作者自己也只是一个‘转述者’,而并不是什么‘当事人’。关于春琴和佐助的故事,他也只是通过道听途说然后记录下来而已,所以,不是上帝的作者,当然不会什么都知道。”他说着将书合了起来,望着少女,表情严肃而到位,“三流的作者整天想着做上帝,一流的作者则只是想做凡人。希望成为上帝的作者总觉得自己什么的知道,也希望让读者们做到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们经常会不顾一切地去扔设定,恨不得把作品的一切都展露给读者们。而作为凡人的作者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他们和读者一样,只是知道一些能看到的,能听到的;应该看到的,应该听到的内容而已。所以他们更愿意选择留白。他们不会告诉读者太多的答案,这并不是故弄玄虚,只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答案。”
少年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书的封面。
“留白。”他轻声道,一种近乎朗诵一般的顿挫语气,“是作者应有的素养和技能,不要总是想着要去把一切都给说透说破。至少在我看来,对于文学而言,显之一二而藏之八九。这种留白的态度,实际上是一种值得称道并深习的技法。”
少女没有点头赞同,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来反驳。
“另外,还需要强调的一点就是:这部小说真正让我为之吸引的地方,是其中所传递出的‘美学理念’。”少年自顾自地重新了翻开书,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了那白纸黑字上面,“就像我前面提到的,这小说的文字叙述其实并不是多么的美。关于人物的描写也没有塑造出什么多么惊艳的形象。一种平淡到近乎寡淡的叙述,却创造出了一种深刻而独到的美学体验。”少年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中在激荡着一种柔和而蛮横的力量,像是在撞击着他的胸腔,又像是在猛钻进他的心室。深吸入肺部的气体也被那股力量怂恿着张裂开来,似要撕碎他的躯体,将灵魂也要揉碎一般。
恰是在这种撕裂感濒临界点的时候,少年将气吐了出来。
“破损之美。”
他这么说着,肺部残余的气流悠悠从鼻腔和咽喉处淌出。
“过去我总觉得,至少在文学中,至上之美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对于人物来说,便应该是相貌的美丽和内心的美丽的兼而有之,内在美和外在美互洽并容。但是看了这部小说我才突然意识到,真正的美应该是有残缺和不足的,正如日本所崇尚的:侘寂。小说中,春琴的美在于其外在的盲目和内在的蛮横;佐助的美在于内在的怯懦和失去理性时的愚昧;两者的爱情之美则在于无至善的结局和消寂于岁月的无奈。正是因为不完美,这个故事才显得如此‘完美’”
少年这么说着,他的语速快而急,情绪如语句一并倾斜而出。左手抚着起伏的胸口,右手则紧紧抓住了那本书籍。他快速起身,踩着有力的步子来到壁炉边,下一秒,他将书本扔进了肆虐的火焰中。
“完美便是平庸。一如卷舒开落,阴晴圆缺,生老病死……真正的美从来蕴藏在残缺和破灭之中。所以说:小缺小美,大残大美,破灭则是至上之美。”
背对着少女的少年,用一种吟诵般的语气年玩了这么一段话。
书本在火舌的舔舐下一点点蜷曲紧缩,最终迅速塌陷成炉灰。
少年抿着嘴,他感到浓郁的悲戚在心头流淌聚集。
“我不喜欢……”
“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少女不明所以地看着少年的呢喃,就在她准备开口追问时,少年缺抢先一步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起原本平摊在地上的书,将其毫不犹豫地扔进壁炉之中。
火焰忽的一下大了起来,也就是几秒的时间,又渐渐弱了下去。
在房间中漾开的火光慢慢收敛,一切又重新沉落进宁静的昏暗。
少女看着站在壁炉前的少年,她没有问话,只是默默得注视着少年的背影。壁炉的火焰在他身上勾画出橙黄色的轮廓。
“文学为什么要写悲伤与痛苦?”
少年率先开口道,他转过身来。
“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做一颗糖果?却偏偏要成为一颗子弹?”
他抿着嘴,瞪着少女,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脸上满是积郁的悲悯。
少女仍旧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默地回望着少年。
壁炉中的木材被灼烧后发出了“噼啪”的声响。
彼此无言对视了许久,少女以一声浅浅的叹息打破了沉默。
“因为文学有责任。”
她收起自己的双腿,抱膝坐在窗沿上,视线转而望向窗外。
“一部小说,既有责任讲好一个故事,这是为了读者;但同样的,也有必要玩好一个概念……这是为了作家。作品的可读性和主体性是作品存续的依据和支撑,如果单纯地追求可读性,那么作品必然是‘谄媚’而‘无知’的。”
少女把一只从肩头跌落到腿上的小鸟捧了起来,右手的食指轻轻戳了戳那胖嘟嘟的小毛球,脸上不经意露出一丝微笑。
那微笑如同睡眠的涟漪,清浅而短暂。
“快乐总是浅薄的,悲伤才足够深刻。”
掌心中的小毛球抖了抖羽毛,张开翅膀飞走了。
少女如水的目光在空空如也的掌心中默默积聚,仿佛只要微微侧一下手,掌心中的目光便将倾泻而出。
“生命中的悲伤远远超过了快乐。”
“既然生命已经这么悲伤了,为什么文学不能快乐一些?为什么文学不能做一颗糖果?”少年质问道。
张开的手心重新攥紧,少女总算是抬起了头。
“因为人总要长大。”
低沉而厚重的呢喃。
火舌又舔舐了几下尚未燃尽的木料,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刚才看的那个小说是《糖果子弹》吧,开头还记得吗?”
对于少女的提问,少年低头思索了片刻,有印象,却说不出来,他不免觉得有些尴尬狼狈。
“我不想成为大人——”
少女说道,她顿了顿继续道。
“可是,我想快点变成大人——”
澄澈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微凉。
“我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但是我想要逃亡别处。”
说吧,少女再一次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