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俯身,女孩总会以一个舞者的方式结束表演。
鸟儿们的交谈又充斥了整片田地。
“你今天这支舞好像和以前不一样啊。”鸟儿总是喜欢说很多话,一只鸟儿就这样说道。
“哪里不一样?”
“我感觉……你以前的舞都没有这么认真,动作更像是点到为止,而今天,你却像是有人注视着一样,想表现自己的优秀。”
“我才没有那么做作!”女孩有些不开心,盯着那只鸟似乎想听它接下来的解释。
“哎呀可能就是没有了啊,我就是乱说的,乱说的。”
这种生物不只是可爱,有的时候也有点讨厌啊!女孩心想。
当女孩在田里快站成一株向日葵的时候,那个奇怪的人终于出现了。
“你迟到了吧?这样的工作态度,恐怕过几天就要被打死哦!”
“哪有,你看这天上的晚霞,颜色还和昨天一模一样,明明都是同样的时间。”
“狡辩。”女孩瞪了他一眼,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来晚是做了一件事。”男生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掏出了一个藤编的篮子,装着许多红色的水果。
“果然……你又去别人家偷东西了!这次是偷摘了别人家的果子,还拿着辅助道具,看来还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啊。”女孩突然凑近,一把夺走了篮子,瞬间闻到里面水果的清香。
“停停停,不是那样的啊!”男生突然有点脸红,打算解释着什么。
“哦,原来你这个篮子还是从别人家拿的,我看错你了啊。快说,这次是偷的哪家?”
“这是在我家果树上摘的啊。”
“可是你又不能证明,你就还是偷的。既然它到了我这片花田,那我就没收了哦。”
“额……”看着男生一时无语,女孩忍不住笑出了声。
“算了算了,我相信你好吧。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不对?”女孩说话时眼中似乎透着狡黠的笑意,并没有把篮子还回去的意思。
“好好好,那它们就归你了。想必你不会介意我和你抢着吃果子吧?”
女孩刚刚拿起一个果子,这果子并不大,女孩的一只手也可以把它握在手心。
“随你咯。”女孩咬到果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让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其实,如果能做到想偷什么就偷到什么,然后再还回去,这样也是挺不错的。”
“喂,这么快你就暴露本性了啊,难道还回去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吗?”
“你想想,很多东西放在一个地方闲置,不如先给有需要的人使用,这不是提高了资源的利用率吗?”
歪理邪说,难道偷东西也会变成一件好事?贼里面也有侠盗的咯?女孩这样想着,却并没有反驳他,看在这一篮果子的面子上,就勉强认同你好了,反正想从我这里偷东西我是不同意的。
男生背着双手来到向日葵田,就已经是另外一天了。
“看样子你又在背后藏了什么东西啊。”女孩敏锐的眼光发现了男孩的动作,有种拆穿别人的小把戏的感觉。
“没有错!不如你再猜猜这次我带来的是什么?”
“这怎么猜得到?又是果子?”
“不,”男生慢慢地靠近,“是一片星空。”
话音未落,整个场景就发生了变化。仿佛天色突然变暗,看上去已是夜深,天边挂着璀璨的繁星,以不同的方位组成不同的图案。
向日葵女孩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星空,她从来不会在夜里去观察星星,晚上不就是用来睡觉的时间吗?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点点星光洒在苍穹之上有着一股别样的美,就像是这片一望无际田野,都像是大自然的赠礼。
但,时间怎么会突然改变呢?
女孩摘下墨镜,一切如常,只是墨镜上有着隐约的光亮在闪动。
“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我觉得很普通。”女孩突然变得有些严格,“这又不是真正的星空。”
“虽然不是,但这也是认真把星空刻了下来啊。你没有发现戴着墨镜看向不同位置的时候每个星星都挂在它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吗?”
这确实有点神奇。用笔画上去的星星,应该只能出现在视角的固定位置吧?女孩有点想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这件事情其实用心就能做的到的。”男生像是读到了女孩内心的想法,但却给出了完全无法理解的回答。“你看那个方向,是猎户座,它是这边能看到的最亮的星座,δ、ε、ζ三颗星组成一条线。如果你仔细看,整个星座应该是呈一个大四边形的状态。在它的周围,还有双子座、麒麟座、大犬座、金牛座、天兔座。你看这个方向……”
女孩渐渐已经听不清楚他后面所说的内容了。也并不是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是简简单单地看着一旁认真讲着星星的男生,觉得这样认真的样子很有趣。可是他既然能记住这么多星星又把它们刻下来,想必是非常用心了吧?这些东西如果不认真听是不是也不太尊重呢?
其实没有听也没什么的吧,反正某天想知道再问他不就好了?八、
向日葵女孩一直有着自己的生活节奏,不紧不慢。她不喜欢赶时间,也不喜欢被人催着做事情。这样,她就可以凭心情在田地里慢慢地养花,慢慢地跳舞,慢慢地看鸟儿们飞来又飞走。
但现在,她有些腻烦这种慢慢慢慢了。
她把向日葵们起上不同的名字,然后按照一个顺序去数它们。为什么要数向日葵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向日葵又不会突然站起来跑走。但是她隐隐觉得,如果这样数下去,数完的时候就有个人要来了。这象是一种仪式,或者她也希望能够把最后一个人也数上,这样他也会变成向日葵一样,变成她田地里的东西。
还在认真地数着数,就听到背后鸟儿扇着翅膀降落在向日葵上的声音。它们一如既往地开始了热烈的讨论,女孩索性停止了行动,回头静静地倾听鸟儿今天的话题。
“说起来,每天晚上到你这里来的那个人,我今天好像看到了哎。”忽然一只鸟转过头来对女孩说。
“那他在做什么啊?”女孩突然有点好奇。按照那个奇怪的人的说法,他家里应该有一个果园,或者不仅仅是一个果园。
“那个人在另一个花园里啊,可能他要路过很多花园才会在晚上到你这里。说不定他在你这停留的时间是最短的呢。”鸟儿继续地说着,并没有在意女孩脸上表情的变化。
“是……这样吗?”
“是啊,这么多年了哪有几个人会认真来这里欣赏向日葵啊,我们不也是因为这边人少看你在这一个人才常常飞过来的嘛。”鸟儿说着说着感觉有什么不对,赶紧背过身去和同伴们交流其他的内容了。
或许它说的没错。从一开始,那个奇怪的人也只是路人而已,自己仿佛也没什么理由要求他做些什么。
可是一想起那天的星空,女孩就不忍心下这样的判断。谁会认真地给不重要的人讲那些别人可能根本就不会喜欢的东西呢?
今天见面的第一句话,很意外的是女孩的一个问句。
“为什么你每天都会到这里来啊。”
“为什么?哪有为什么,或许只是路过而已。”男生笑着回答道,“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啊?”
“所以,只是路过吗?那你每天晚上才到这里,是不是因为前面要路过很多个地方啊。”
男生这才察觉到,女孩今天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
“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男生认真地回答道。
“原来它们说的是真的!”女孩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些恼怒。“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还要做那么多多余的事情。明明你更喜欢的不是向日葵。你一直在骗我!”女孩越说越急,没有给男生反驳的空间。
当她回过神,她已经再一次把男生赶走了。她已经不记得男生有没有要解释什么,那些东西可能都不重要了。对她来说,有人做出了错误的行为,回答了错误的答案,就应该受到惩罚。有的时候,习惯和感性就是会占据人的全部思想,而要在一段时间以后,人们才可以静下心来慢慢地思考事情的对错。
向日葵女孩也是这样的。
所以当她静下心来,又像上一次一样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或许那只鸟儿是看错了,那个会停留在其他花田里的男生并不是这个人。也或许是自己太急了,没有让他说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向日葵女孩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脾气超好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就是很不开心,即使是想着这些事情也觉得有些不开心。
是不是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好好说清楚啊?
可万一他真的是那种不好的人要怎么办呢?
在昨天的某一个瞬间,她还觉得这个人或许不仅仅有六成的好,但今天她又动摇了。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搞懂这个奇怪的人,才会不断地陷入纠结吧。
向日葵女孩从她的花田里赶走了一个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内心深处是相信着那个奇怪的人的。她相信,或者说希望那个奇怪的人有足够奇怪,不会和其他人一样抱着无聊的偏见。在这种前提下,男生会来道歉就是很正常并且理应发生的事情了。
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忘掉了那些过程,回想一下便已经是另外一天了。那时候,女孩便和男生一起坐在向日葵田里,吃着果子看着晚霞。
“其实我每天都有事情要做,要从一个地方赶往另一个地方。路很长,我几乎没有多少时间能停下。”男生讲道。
女孩并没有去接他的话茬。“那你既然认错了,是不是也应该赔偿点什么啊?别人都说赔礼道歉,你不能只做一半吧?”
“我……可以教你种果树,虽然你可能不太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你不是不太喜欢其他的植物吗?”
“呸,本姑娘才没有那么小气。”
“哎哟,这句话你应该放到昨天讲啊。”
“讨打!”
男生笑着开着玩笑,绕着花田小跑着。女孩在后面拿果子瞄准着眼前的目标,却没怎么打中过。
不知道为什么,女孩会答应在花田里种了一棵果树。女孩蹲着观察着小树,根本看不出来一点像是能结果的样子。
以前女孩只会种向日葵,没有原因。可是现在这片田里出现了一棵果树,她还是不知道原因,但她打算把这棵树养好,她希望能看到这颗树结果。
“结果了又有什么用呢?能给我们吃吗?”一旁的鸟儿问道。
“不能!”女孩斩钉截铁的回答。
“天呐,亏我们还每天帮你抓虫子,怎么可以这样呢?”鸟儿们一致表示了抗议。
“那就……稍微分你们一点点吧。”女孩有些心软,也没有细想这些鸟们到底整天做了些什么。明明上一次还有只鸟认错了人,看着那小鸟拿翅膀捂住脑袋的样子,最后女孩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女孩再回头看着那颗小树,小树还没有女孩高,看起来就像是弱不禁风的孩子。但每次她看着那棵小树总会想起某天傍晚的画面,比女孩高出一些的男生认真地把土填平压实,不知为何那时看他侧脸的轮廓却有些帅气。
不,这样的形象和奇怪的人可不太相符啊。
但不得不说,那个奇怪的人做事情很认真,也很出色。他偶尔会帮女孩照料田里的向日葵,不比女孩差多少,想必也是做了不少功课。他常常会给女孩讲一些远方的故事,有些故事真的发生过,有些故事则只存在于别人的梦中。他也常常会给女孩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或许并不贵重,但总有一些奇妙的想法在里面。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树渐渐地成长,这里应该是可以写出一段向日葵色的美好故事了。向日葵的女孩有着向日葵色的青春,有着只喜欢向日葵的人帮她把景色画成所有花田中最美的那一个。
直到有一天,男生认真地说。
“我要走了。”
“哈,走就走嘛,说的好像谁会挽留你一样。你不是每天这个时间都会走吗?”女孩看上去波澜不惊,但眼神却有些恍惚。
“我是说,我以后可能没办法再路过这里了。”
“对不起。”
女孩突然有些惊慌,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你是开玩笑的吧?”女孩问道。
“我以前路过这里也是因为要赶路去做一件事情,现在我要做另一件事情了。那个方向……可能和这边是相反的。”男生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女孩有些着急,“快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对不对?你每天都会路过这里的,对不对?”
男生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知为何,一阵强烈的感情涌了上来,女孩感觉脑子里一冲,强烈的感觉混杂着,不停冲击着她的感官。时间好像停止了,世界上也再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两个人。
“你为什么要走啊,是不是你还是觉得有很多的花比向日葵更好看,你还是觉得向日葵田不配称作花田?”
“不是,不是那样的……”
“你就是!”女孩突然提高了音量,“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就一定要走,你到这里这么久然后就要突然离开?你不是种了这颗树说很喜欢它吗?就一定要抛下这棵树再也见不到它?再也见不到我?”说到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眼泪也夺眶而出。
“你就是个骗子,一切都是。你说要偷走什么东西再还回去,可是你能做到吗?那你把这些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啊,全都带走,这棵树也不要留在这,这些都是你的罪证,你只是一个偷了东西没办法还的小偷罢了!”
女孩突然从梦中惊醒,她曾设想过进行这样的行动,可是她没有。她没有那么暴烈,没有那么冲动,没有那么喜欢把一切事情都说出来。
她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看着男生离开。
每段故事都应该有个结尾,每个朋友都可能会离开自己。既然这个人是没来由的突然出现,那自然有可能会在某一天没来由的突然消失。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一片鸟儿飞来,他们又在议论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话题。说起来女孩似乎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鸟儿每一次有没有变换,有没有哪一只离开了队伍,就像她的花田从前从来没有下过雨,没有经历过得到失去的简单人生又怎么会在种花之前先想到下雨呢?
或许这样的结果也不够好,也有很多该做的事情没做。但当她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来不及去知道,在某一天有个人的惊讶不是因为发现了向日葵田里还有一个人,而是被这个女孩惊艳的美所吸引。
她来不及去知道,有个人觉得她的双瞳里应该藏着星空,就在晚上真地试图去将星空刻下。
就像小树也来不及开花结果,她埋在花田里,向日葵色的爱情也没来得及绽放。
或许普通人和普通人的相遇就没有什么特别,走失了就真的是走失了。
可是谁会预料到这种状况呢?女孩只记得那应该是一个能够随手将满天星辰摘下送给她的人,是一个在花丛百里之中只一眼就能看到一枝向日葵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呢?
男生最后一次来,留下的是一个纸折的向日葵。黄色的纸折成了花瓣,黑色的纸折成了花心。女孩拆开了它,彩纸折叠的角度很平整,说明折的人一定是非常认真。可是这样折成四四方方的花心还哪里有什么美感吗?你喜欢的不是137.5度的黄金角度吗?
女孩戴上了一个墨镜,试图去寻找曾经存在过的某片星空,但那上面的光点却只是画在眼睛上,根本不会移动。像是巫婆施加的魔法到了时效,它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物件。
放下墨镜,女孩似乎懂了些什么。向日葵色的青春,就应该和别人不一样。她应该有着向日葵色的魔法,这样的她是不应该像别人一样只会待在自己的花田里等待着他人的欣赏。
倔强的向日葵应该更加勇敢。
“姐姐,你看,这片向日葵田好美啊!”
一个少女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在田野的小路上。
“哇,这里还有颗果树!”小男孩挣脱了少女的手,奔向了那片花田。
“和那个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哎!可是姐姐,你说那个故事最后的结局究竟是什么,向日葵的女孩究竟有没有找到那个人啊?”
“你觉得呢?”
少女看着这片花田,嘴边不由得升起了一抹微笑。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片美丽的向日葵花田。
在花田里面,藏着一个向日葵色的秘密。
全文完
最终特典38 世界如你所愿
“姆妈,再添一碗饭。今朝的小菜实在太好吃了,尤其姆妈烧的糖醋小排,绝对是天下第一,一定要再添一碗饭呀。”徐臻双手捧着饭碗,献媚地走到还在公用厨房忙活的顾家妈妈面前。
“细小鬼,几天没看到,饭量长了,马屁拍起来也是天下第一啊!”顾家妈妈一边数落着,一边笑眯眯地从锅子里大大地盛了两勺饭,给徐臻填上。“磊磊,侬饭要添伐?”顾家妈妈朝后房间喊道,“我饱了。”后房间里的人答道。
说实在的,徐臻一直很羡慕磊磊,有这么能干的妈,里里外外照料着一家四口的起居,尤其是那一手地道上海菜的手艺,那绝对是“国际饭店”主厨的水准。
徐臻跟磊磊是初中的时候,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认识的。录像厅他们是常客。后来兴起卡拉OK,一旦拗到分,这帮青春期无处发泄的男孩子们也会经常光顾卡拉OK店,扯着*公*鸭*嗓子在歌厅里乱吼乱唱,碰到有不满意的人,一句话不和就能干一架。虽然如此,他们大篓子倒是从来没有捅出过,有几个被家里逼着去了职校,有几个在家赋闲。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比较好强,在外人面前他总是表现地特别不可一世。“看,你们都有大人管头管脚的,我多自由!”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躺着家里那张塌陷的棕梆床垫上,他还是幻想着有人可以跟他聊聊天,有人可以给他一点建议,有人可以管管他。所以他非常非常羡慕,甚至嫉妒磊磊。在挂彩之后,有人会对他吼,会打他“头特”,但之后又会温柔地给他上药;再晚回家,碗橱里总会有小菜,草窟里总会有还焐热着的米饭;有个头痛脑热的,有人心疼,有人关心。
徐臻有时候会想,磊磊到底有什么好,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居然投胎到这么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顾家妈妈能干,对外泼辣,对自己人却特别好的。即使像他们,她对待他们也像亲儿子一样,会数落他们,会心疼他们,也会照顾他们。因此徐臻总是不自觉地叫她“姆妈”,后来那些经常来磊磊家的狐*朋*狗*友们也跟着叫顾家妈妈为“姆妈”。邻居们总是跟顾家妈妈开玩笑说,“你养了这么多儿子,将来不怕有人欺负你家啰。”那时候上海的石库门房子都是住着“72家房客”,邻里关系很微妙。不论谁家晒的衣服,万一碰上下雨,总有好心的邻居帮你收好。但是一些公用空间,比如厨房,走道,那抢起地盘来大家又都是当仁不让,三八线清楚地不差一分一毫,一点越界就可以大动干戈。顾家妈妈的儿子磊磊,读书不好,人缘倒是不错,他属羊,虽然整天混在小混混堆里,但是天生胆小谨慎,一旦摊上需要出头的事情,他就扮演起“你上,我掩护”的角色。徐臻一方面总觉得磊磊没出息,胆小懦弱,另一方面他也经常护着磊磊,总觉得他是自家人。徐臻是真心把顾家妈妈当亲妈,把磊磊当亲兄弟。有人要是欺负到顾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横眉冷眼把对方怼回去的人。有次顾家妈妈的女儿,磊磊的姐姐让人欺负了。还让人家上门道歉,弄得顾家妈妈反倒很不好意思。因为那时候一个学校的孩子,基本上家都住得很近,前后弄堂的,家长或许都在一个街道工厂上班,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至此,大家都知道,顾家有个异姓儿子徐臻,孝顺、仗义、能打。还有也非常能吃,一到饭点儿,经常能在顾家石库门底楼的后房间见到他。有时候顾家妈妈厂里面忙,回来也就只赶得上煮碗面,磊少爷看到没有像样的下饭菜就矫情地不吃了,可徐臻,“呼噜呼噜”,一碗面一会儿就全下肚了,仿佛那面汤是鲍鱼鸡汤熬制的。吃完他还要打个饱嗝,摸摸肚子,眯缝着桃花眼,拍一下顾家妈妈的马屁。瞧那母慈子孝的样子,磊磊都不知道到底谁是亲生的儿子,只能翻个白眼,继续困觉。日子过得很快,徐臻在顾家妈妈介绍的街道工厂干了已经有3年了,不知不觉也到了21岁。因为个子高,模样又好,一双桃花眼尤其讨阿姨妈妈的喜欢,厂里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人还真不少,环肥燕瘦的,可就是缘分不到,急也急不来。
那年春天,顾家妈妈的二弟拖家带口从四川来到了上海。说起顾家,本来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家族,解放前专门做丝绸生意,在苏州河畔有工厂,也有专门运输丝绸的船只。顾老爷和大太太生了顾家妈妈他们兄弟姐妹六人,顾家妈妈行三,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现在这套“72家房客”的石库门房子原本都是顾家的。后来解放后房子充公,他们也变成了房子的承租人,同时也搬进了很多其他租户。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顾家六个兄弟姐妹,大哥去了江苏某农场,大姐去了贵州,二弟去了四川,小弟去了合肥,就只留下顾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在上海。顾家二小姐就是顾家妈妈。她们两姐妹住在石库门房子的二楼。这次顾家二弟回上海,是为他的大女儿治病来了。顾家小妹跟公婆商量,暂时到公婆那边的房子三代人挤一下,把二楼朝南房间留出来给二哥一家,让他们在上海安心治病。那天吃午饭是徐臻第一次见到小羽,一个年龄跟他相仿的女孩。中等个子,有点微胖,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圆又黑,一抿嘴,圆圆的脸上就会出现两个小小的酒窝,给平平的长相增添不少的色彩。徐臻那顿饭吃的叫是尴尬,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社会上混过的人,可怎么上了二十了,看到人家姑娘反而拘谨起来了,只顾埋着头吃饭。顾家妈妈把徐臻当自己人,让他喊顾家二弟做舅舅,因此在饭桌上大家谈话也不顾及。徐臻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也大概知道了小羽的病。
据说是一场医疗事故。当年四川小镇的医疗水平不高,开掉一个小小的盲肠炎,结果肾脏受到了细菌感染。过了很久才发现问题,那边的医生没法治,让他们到大城市去找医生。于是他们回到上海,主要目的就是给女儿治病。舅舅跟磊磊和徐臻说,他们跟小羽年纪相仿,小羽在上海也没朋友,让他们有时间给小羽找些书籍,音乐,或者来陪她说说话。磊少爷这个表哥,听过就像风吹过耳旁一般,而徐臻倒是上了心。没隔几天,周三休息天,他不知道哪里搞到一台“爱华”的老旧随身听,借了很多磁带,什么齐秦啦,苏芮啦,千百惠啦,都是当年最流行的歌手的带子。小羽很开心,毕竟是年轻人,虽然一开始不熟,有点尴尬,但很快小羽和徐臻就天南海北地谈到一块儿去了。他们各自讲着在四川和上海的有趣轶事,一个下午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徐臻平常在厂里忙,走不开,有时候晚上下了班,到顾家妈妈这边蹭顿晚饭,陪小羽聊聊天,倒也很舒心。反而是磊少爷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没一份固定工作。小羽的病最终被诊断为“尿毒症”。当年没有网络,没有百度百科,徐臻也不知道这病到底有多严重。只是偶尔来吃饭的时候,会看到舅妈在后房间里背着人悄悄抹眼泪。但是大家在小羽面前都表现地很轻松,徐臻也不想添乱,一切依照如平常或许是对病人最好的安慰。小羽不是一个多话的姑娘,却很有主见和想法。有时候跟她聊天,徐臻就发觉自己当年读书读少了,他能整套看下来的书也就是一些武侠小说。为了提高文化水平,徐臻还真跟厂里计划科的小四眼李伟讨教,请他吃了好几顿饭。最终得到的建议是让他买套四大名著好好研读一番。站在书店的书架前,徐臻发现即使是西游记,这名著版比他以前读过的小人书白话文版,不知道要深奥艰涩多少,最终还是放弃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徐臻一如既往地经常来陪小羽说说话。小羽喜欢看书,更喜欢唱歌。她把徐臻拿来的磁带里的歌反反复复地听,有时还带着耳机跟唱。戴耳机唱歌免不了会走音,徐臻笑话她,她也不恼。徐臻那段时间也学了很多歌,经常会唱给小羽听,有天还带了一把破吉他过来,自鸣得意地自弹自唱罗大佑的《恋曲1990》。吉他和弦虽然弹的不怎么样,但是歌声倒是优美,有点罗大佑的神韵,吸引到隔壁邻居还在读小学的弟弟妹妹过来捧场,朝南的小屋一下子热闹不少。小羽有记日记的习惯,每天有的没的她都会写几笔,并不见得一定是记录当天发生的事情,有时候也会写些杂文,短篇小说。她会念给徐臻听,让他给点意见。每次看到小羽在灯下安静地写字或者听音乐,徐臻反倒是觉得局促,因为安静的此刻,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声音,他局促是因为他怕小羽听见,但又希望她能听见。他不知道这种心跳的感觉是不是小说书里经常讲到的“喜欢,喜爱”。因为单位不能长时间请假,并且四川还有二女儿需要照顾,舅妈过了两个月就回四川了。秋天,小羽的病情愈发严重,家里把她送进长征医院住院了。因为需要透析,舅舅、小阿姨他们会在医院轮流陪夜。幸好家离医院不远,顾家妈妈每天都会烧好小菜,让徐臻骑车送到长征医院。他会在病房陪小羽吃完晚饭,说说话。在那段时间他还学会了一个重要技能——削苹果。在他二十一年的生命中,吃苹果本身就是个奢侈的事情,即使偶尔能吃上,也就是水冲一下,三口两口就下肚了,跟猪八戒吃人参果差不多。在住院部,他看到隔壁病房有对夫妻,妻子生病住院,丈夫每天来陪她的时候总会给她削苹果,削完还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给妻子吃,有时候他俩一起吃。看着他们一起吃削好的苹果,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徐臻觉得自己嘴里都能尝到那苹果的甜味。他决定学削苹果给小羽吃。好在苹果便宜,刚开始学削苹果的时候,一个苹果连皮带肉地被他削掉一半。渐渐地,徐臻削苹果的技术长进不少,连隔壁床的阿婆都夸他苹果削地好,又贴心又能干,还长得俊俏。徐臻便顺道给阿婆也削上一个,算是回报。阿婆更起劲了,一直追问,“徐臻,你是不是小羽的男朋友啊?”徐臻很想回答“是!”
小羽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尿毒症的症状愈发明显。伴随着身体状况的不适,小羽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沉静。徐臻看不到小羽对他的微笑,也听不到小羽轻轻柔柔的歌声,即便是平常的对话也变得少之又少。徐臻不知道怎么能让小羽开心一些。他还是每天来送饭,陪小羽吃饭,削苹果给她吃,他学了很多歌,唱给小羽听。他的男低音很好听,有时候会引来旁边病友或者小护士的赞许,却得不到小羽的侧目。有一天,小羽跟他说,希望徐臻以后不要来陪她吃饭了,她觉得很累,每天需要应付他,她现在实在没这个精力。徐臻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知道自己居然成了一个负担。那顿在病房一起吃的最后的晚餐,徐臻食之无味,即便吃的是顾家妈妈最拿手的糖醋小排。徐臻后来再也没去医院陪小羽吃饭了,偶尔工休去医院看看小羽,说巧不巧,她不是在透析室就是在睡觉。徐臻每次来都会给小羽带一些书籍,磁带和苹果。有一天徐臻在医院走廊里听见顾家妈妈跟舅舅还有小阿姨在说换肾的事情。因为一直在医院进进出出,他也了解到尿毒症治疗的最佳方案就是找到合适配对的肾脏进行换肾手术。可手术的费用非常昂贵,几万甚至十几万。顾家的兄弟姐妹都是工薪家庭,要凑出这些医药费很是不易,他们就是在愁这个事情。徐臻想起厂里供销科的老王跟他提过要辞职下海做生意,老王看中徐臻干活勤快牢靠,人也活络踏实,邀请他一起。当初徐臻说暂不考虑,这回他主动找到已经辞了职的老王,了解他在做得买卖,以及可能的收益和风险。经过一番思量,他决定跟老王一起去浙江闯荡,或许能多挣一点钱,让小羽换肾的机会多一些。徐臻跟顾家妈妈说了自己的想法,但他并没有提起小羽,只说自己觉得在街道工厂干活没有前途,想出去见见世面。顾家妈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那天夜里他们娘儿俩聊了很久。
第二天徐臻就离开了上海。顾家在亲戚朋友的帮忙下,凑足了小羽换肾的第一笔费用。但是还是必须要排队,等待合适的配对肾脏。在病情相对稳定之后,小羽搬出了长征医院的住院部,回家静养,隔三差五地回医院进行透析,等待上天垂怜的机会。春节前,徐臻拿着五千块钱到顾家,交给舅舅,说看看能不能帮上给小羽治病。舅舅死活不肯收,说哪能收孩子们的钱呢,但最终绕不过徐臻的坚持,还是收下了那笔钱。那天是徐臻在隔了三个月后,第一次再见到小羽。因为药物的关系,小羽的身体显得有点臃肿,头发也比原来稀疏了,她穿了一件黄色的毛衣,坐在窗前的太阳底下看书。听见有人走进房间,小羽抬起头向他望来。徐臻不会忘记在那样一个冬季,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有个少女坐在太阳底下,朝他展开了笑颜,浑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他又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声音,就像是要跳出他的胸膛,再厚的棉衣都挡不住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想逃走,可双腿却诚实地向阳光中的女孩走去。
“你瘦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你呢?”
“也没呢,你,陪我吃吧……”
“好!”
冬日的午饭,饭菜凉地很快,可是糖醋小排的酸甜味道在唇齿之间,久久没有散去……春节过后,徐臻又离开了上海。这次回上海,他很高兴,因为从小羽的眼里他看到了希望。他不知道自己的努力能在多大程度上提高希望实现的可能性,但只要有一丝一毫,他都愿意去努力。
那个年代很多所谓的经商其实跟旧时的跑单帮无差,都是些从事异地贩运的小本生意。生意人通过一些门路找到不同的供需,奔波于各地之间,以牟取差价的利润。收入很大程度上依靠他们的辛勤劳动来维持,当然头子活络,人脉广也是很重要的因素。靠着老王原来在供销科的人脉关系,加上徐臻的勤劳和高情商,他们的生意做得还算可以。徐臻一直对自己念书念得少,耿耿于怀,他在辞职前到计划科李伟家里去,在他藏书的纸板箱里,翻了几本《收获》、《译林》表示借去学习学习,顺手还拿了一本《汪国真诗集》,他心里盘算,要是自己能给小羽写情诗,她一定会很开心。可每天在超过16小时的奔波操劳之后,身体唯一最真实的表现就是,随时随地躺下就能睡着,而诗集则成为了他随身携带的枕头。但是即使再累,徐臻还是会隔一段时间就给小羽写信,写在浙江各地的见闻;写老王和自己因为听不懂浙南话而闹的笑话;写他们做成了大买卖,挣了不少钱……。每次信的结尾,徐臻都会写“望一切安好,不用回信”,然后署名“友徐臻”。熬过了漫长的冬季,春天就在眼前。一晃眼,就到了清明时分。老底子的人都会说,老天爷会在清明,冬至的时候收人。这段时间小羽的身体状况又出现了大的起伏,重新住进了医院,前前后后病危通知都发了好几次。舅妈和小羽的妹妹都从四川赶来了上海。在病情稍微稳定一些后,小羽提出想要去看桃花,那个周末顾家全家上上下下带着小羽去南汇看桃花,拍了好多照片,小羽那天特别精神和开心,大家一起野餐,讲着等小羽身体再好些,可以去苏州走走。可春游回来当天晚上,医院就又发了病危通知,全家人在医院忙活一整晚。一周后,小羽的病情总算是又一次稳定下来,接着又有好消息传来,说是有合适的配对肾脏了,可以尽快安排手术,医院希望家属赶紧把最后一笔费用缴齐了,否则机会就会顺序给后面的排队病人。徐臻得知消息后,又托人捎带来一万元,他没说那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只说别错过给小羽动手术的机会,如果钱还不够,他继续想办法。顾家东拼西凑把手术费算是凑齐了,换肾手术顺利安排。那是一个阴雨的周二,手术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临近晚饭时分,小羽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因为麻药的关系,她还在沉睡,面色不是很好,但是主治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他叮嘱说,在总院观察三日,如果没有排异现象,后面可以送到在松江的分院继续休养观察。只要没有排异,一切都会安好。大家悬在半空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磊磊给徐臻的call机留了言,“手术成功”。那天的晚饭,徐臻和老王是在衢州的一个小饭馆里对付的。刚从当地一家厂里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两人各叫了一碗最便宜的葱油拌面。可当徐臻看到call机的留言,整个脸都开始发光,他破例叫了半打啤酒,喊着“这酒,我请,我请!”看着这半大小伙儿的高兴劲儿,老王心里也开心,他知道这孩子的真情真意,也知道他受的苦,操的心。那天徐臻喝的有点醉意,手里攥着汪国真诗集,在衢州那间油腻的小饭馆,对着老王深情的朗诵着那首汪国真的《感谢》:
让我怎样感谢你
当我走向你的时候
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
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让我怎样感谢你
当我走向你的时候
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
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
……三日后,小羽身体并没有因为新肾脏的植入而出现任何排异的现象,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她被安排去了在松江的分院继续观察治疗和休养。五月的上海,总会有那么几天出乎寻常的炎热。因为松江离上海市区实在远,而且交通也很不方便,顾家妈妈没办法每天烧好小菜找人给小羽他们送去。她有时候会抱怨,要是徐臻在上海就好了,他肯定会帮忙,不会像磊少爷,嫌远嫌累的。
一周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小羽有些低烧,抗排异的药一直在用,可没见好转,但也没有其他相关症状,医生说再观察观察。周四,艳阳高照,气温直达32度,小羽的排异反应一下子全面爆发,高烧,移植部位肿胀,各项指标都有异常。医院进行了第一时间的抢救,看着医生护士在眼前穿梭,看着各种仪表仪器滴滴嘟嘟地工作着,顾家的家人们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旁边,完全使不上力。不知不觉中,夜已深,一波忙碌刚结束,医生非常抱歉和无奈地表示已经无力回天,可以准备后事了。
小羽躺在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毫无生气。舅妈抚摸着小羽的手,帮她整理着头发,默默地留着眼泪,舅舅则在旁边悄声地安慰着舅妈。仪器发出的轻微的“嘟嘟”声,这时都仿佛是一种难得的慰藉。凌晨时分,连接小羽的仪器发出了刺耳的“哔——”的声响,屏幕上一根直线犹如一根针插进了顾家人的心脏。舅妈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这种撕心裂肺的痛只有做母亲的才能体会到。后事在顾家妈妈这个当家人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顾家妈妈让磊磊不要通知徐臻。她说是小羽在手术前特地关照顾家妈妈,万一她下不来手术台,她不想让徐臻看到她死的模样,她不希望他来参加葬礼,她想他只是记得自己美好的样子。
葬礼安排在两天后,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松江的一家殡仪馆里举行。小羽的典礼是当天“天福厅”的最后一场。遗像是小羽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摄于南汇桃林。粉色桃花映衬下的少女,身着黄色毛衣,头发夹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大大圆圆的眼睛因为有些刺目的阳光而微微眯缝着,抿着双唇的嘴角扬起,小小的酒窝俏皮地嵌在圆圆的脸上。告别仪式结束后,遗体被推走,当天晚上进行火化。舅舅说,他想多陪女儿一段时间,目送她火化。因为是乡下殡仪馆,管理比较松散,人家看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也甚是可怜,便安排舅舅带着小羽的遗像在殡仪馆的偏殿休息,等待送亲人最后一段。磊磊在葬礼结束后,给徐臻发了一条消息“小羽走了”。在收到call机留言的时候,徐臻刚谈好一笔生意,在人家厂里的食堂吃晚午饭。当看到“小羽走了”那四个字,徐臻真切体会到,小说书里经常会写到的那种感觉“血脉倒流”“眼前发黑”“腿脚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反反复复看着那条留言,总觉得那是假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咆哮,回上海,回上海,去看小羽,去看小羽,她一定没事的,她一定没事的。片刻呆滞之后,徐臻连奔带跑的找到老王,向他借了车子,说要回上海一趟,明天便能赶回来。他要去亲自确认收到的消息是假的,小羽的手术是成功的,一切都在好转。一路披星戴月,急速地在公路上奔驰了8个小时,午夜前徐臻赶到了磊磊发给他的地址——松江的殡仪馆。殡仪馆大门紧闭,拍醒了门房,徐臻找到了深陷在偏殿沙发里的顾家舅舅,他手里捧着小羽的照片和一个白瓷的骨灰坛。飞奔而来的那八个小时,一根弦紧绷在徐臻脑子里,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专心致志地开车,而这时他脑子里的弦“噔”的一下,断了。无数的声音在脑海里此起彼伏,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穿梭闪现,最后停格的画面是,call机荧幕上闪烁的冰冷的四个字“小羽走了”。他一个没站稳,趔趄着半跪在地上。明明可以呼吸,却像感觉吸不到氧气般的窒息;明明可以流泪,却眼角干裂,流不出一滴液体;明明胸中的呐喊想要嘶吼,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顾家舅舅被徐臻吓到了,赶紧从沙发起身,过去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搀扶他起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后半夜,顾家舅舅跟徐臻讲述了从小羽准备开刀到最后几天的事情,徐臻静静地听着。舅舅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徐臻给小羽的“爱华”walkman。舅舅说,这是小羽在进手术室前交给他的,她说如果自己下不了手术台,等葬礼过后交给徐臻。徐臻接过walkman,跟舅舅说,小羽的后事已经办完,落葬要等到冬至,虽然没有见到小羽最后一面,但总算还是赶到这里,跟她说了再见。他现在就要赶回浙江,他让舅舅跟顾家上下打个招呼,让大家节哀顺变。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夜,那么的漆黑,天空中看不见月亮,几颗星星在不远处如九旬老人孱弱地闪着淡淡的白光。徐臻离去的背影,看不到投射到地面影子,顾家舅舅有种错觉,感觉徐臻的影子留在了这里,陪着他的女儿。
徐臻回到车上,坐在驾驶位上。他轻轻抚摸着walkman,打开磁带机的仓门,里面静静躺着一盒磁带,但并不是某个明星的带子。他带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缓缓转动,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在低声吟唱,那是苏芮的《奉献》:
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