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真的不愿意,可以变出自己的骑兽……」
「不是的。我并不是不愿意,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是嘛。那么,心理准备可以之后再做吗?」
柯尼留斯依旧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他的骑兽上了。
「走了。」
既然共乘骑兽,柯尼留斯的声音自然是从正后方传来,但实在是太近了。我感到头晕目眩,整个人好像怎么坐也坐不直。而且大概因为天气寒冷,白雪覆盖大地,更能明显感受到柯尼留斯在身后散发出的暖意,让我静不下心。
「我们要去哪里呢?」
「若要参考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就是时之女神爱恶作剧的凉亭了吧?」
尽管对艾薇拉大人有诸多牢骚,柯尼留斯似乎还是确实看完了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他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按着我的身体以免我掉下去。这些都和故事里的描写一样,但这种像被抱在怀里的感觉只让我手足无措,一点也无法靠在对方身上,并感受春之女神们的起舞。
……比起魔物图鉴,我应该更仔细翻看贵族院的恋爱故事才对!
我一直以为,柯尼留斯只是在考虑过领地、身分与派系等条件后,认为我是最适合的结婚人选,所以选择了我。即便怀有对同僚的好感,也不到男女之间的喜欢。然而,现在竟能两人共乘着骑兽前往凉亭,我真是不敢相信。
……柯尼留斯真是太擅长让人猝不及防了。
◆
记得是夏天尾声,有夏季成年礼与秋季洗礼仪式的那段时间。这段时间因为有仪式,罗洁梅茵大人必然会待在神殿。趁着主人不在的时候,女性近侍全员出动,全神贯注地为休华兹与怀斯的新衣刺绣。而那一天,正好侍从们要配合换季改变房内布置的颜色。再加上优蒂特去参加训练,菲里妮去神殿帮忙了,待在近侍室里刺绣的人只有我而已。
「莱欧诺蕾,黎希达在吗?」
柯尼留斯往近侍室探头问道,我看向连接着罗洁梅茵大人房间的门扉。
「现在她正忙着更换布置,除非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则她会赶人唷。」
我再补充说黎希达可是干劲十足,想要赶快搞定。柯尼留斯大概是轻易想像到了那个画面,笑着拉开椅子坐下。
「看来我最好等她忙完一个段落,第五钟时应该会稍微暂停吧?」
「是呀。」
再怎么急着想做完,到了第五钟仍得休息一下吧。我附和后,接着继续刺绣。难得与柯尼留斯独处,虽然很想与他说说话,却想不到适合的话题。
……你毕业仪式的女伴已经决定了吗?
尽管我非常好奇这件事,但也听说柯尼留斯十分受不了艾薇拉大人一再追问。感觉有可能让气氛变得比现在更沉重、更尴尬,让人实在问不出口。我们两人会聊的,通常都是护卫任务要怎么安排,但此时罗洁梅茵大人不在,便没有共通话题。
……问问关于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训练?会不会太唐突呢?
我一边苦恼着该找什么话题,一边默默地不停刺绣。
「……刺绣还真是复杂又需要耐心,我完全能明白罗洁梅茵为何不想碰。」
柯尼留斯带着佩服的话声传来,我抬起头后,发现他正盯着我的双手。一意识到他的视线,我的指尖颤抖起来。
「最擅长刺绣的人是莉瑟蕾塔喔。她很擅长这种精细的手工,每次刺绣都很开心的样子。现在她负责的部分已经绣完了,甚至开始在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新衣裙摆刺绣呢。她说想让罗洁梅茵大人与休华兹和怀斯穿成套的服装。」
「哦……」
莉瑟蕾塔对苏弥鲁的热爱,在近侍之间可是出了名的。本人似乎自认为没让罗洁梅茵大人看出来,但我想她肯定早就发现了吧。
「女性刺绣还会负责不同的地方吗……难不成安洁莉卡也加入了?」
柯尼留斯的话声忽然变得无比担心,可能是因为「安洁莉卡成绩提升小队」曾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吧。还是说,安洁莉卡虽已与艾克哈特大人订下婚约,但他内心仍对她有放不下的情感吗?
「说来可能出乎柯尼留斯的意料,其实安洁莉卡十分擅长刺绣喔。」
「是吗?」
「对呀。因为她若愿意帮忙,斐迪南大人便允许她将这些魔法阵绣在自己的披风上。她还说为了强化防具,这些努力不算什么呢。」
「我倒希望她能在读书上也努力一点。」
柯尼留斯刻意地大叹口气。我心里也很想叹气。每次提起安洁莉卡,柯尼留斯似乎总会变得多话,这让我心情沉重。
两人忽然安静下来。房内有种彼此都在观察对方反应的氛围,但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只听得见丝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在室内静得让人感到无法呼吸时,柯尼留斯率先打破沉默。
「莱欧诺蕾,你这么认真刺绣也是为了强化防具吗?还是为了将来在练习?」
从柯尼留斯口中听到「将来」两个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将来能为丈夫在披风上刺绣的,只有妻子而已。我虽然也为了未来在练习刺绣,但我想绣的只有柯尼留斯的披风。
「两者皆有吧……练习得这么认真,真希望不会白费呢。」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微笑以诙谐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嗯,这样啊……」柯尼留斯平淡应道,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指尖。
「若能为我的披风刺绣,我想就不会白费喔。」
「呵呵,若能为你的披风刺绣,付出的努力确实不会白费呢。」
但就算我想也不可能啊──我在心里头补上这一句,再往布料缝了一针、两针、三针……然后我的手猛然停下,同时柯尼留斯的话语也传送至脑中。
……「若能为我的披风刺绣」?咦?等一下。这意思是……
因为柯尼留斯说得实在太若无其事,我才会一时间无法理解吧。我倏地抬起头,注视柯尼留斯。他脸上没有半点戏弄的意味在,反而因为我的回答太过模棱两可,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呃……那么,你愿意把披风交给我吗?」
◆
「来的人比我预期要多哪。」
柯尼留斯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心跳极快的我俯瞰眼下。文官楼后方设有许多凉亭,只见几座凉亭前方都停有骑兽,显示有人正在使用。
「这里似乎视野最好。」
我们和其他人一样放下骑兽,进入凉亭。柯尼留斯还拿了颗魔石放在骑兽上。这是为了避免精神太过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导致魔力停止供给而使得骑兽消失。把行李搬进罗洁梅茵大人的骑兽里时,我也曾看过骑兽里放有魔石,但通常我自己并不会变出骑兽后却放在一段距离外,所以总觉得有些奇妙。
凉亭与贵族院同为白色的石造建筑,感觉有丝寒意。但这一带因为与宿舍的采集地一样没有积雪,甚至有着大片花田,所以不会觉得非常寒冷。
而凉亭还是贵族院独有的恋人相会地点。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故事的主角。倘若由艾薇拉大人来描写我们此刻的情景,肯定是春之女神们正围着花之女神耶芙勒露梅在跳舞吧。
「莱欧诺蕾,难得能够两人独处,我们没必要分开坐吧?」
「说、说得也是呢……」
我在柯尼留斯的对面坐下后,他随即面露苦笑,以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坐下时我尽可能表现得很自然,但这样子不会太近了吗?明明柯尼留斯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我的脑袋却好像快要沸腾了。
「那个,柯尼留斯。关于土之日的迪塔训练……」
不仅两人独处,距离还近得彷佛能碰到对方的手臂,这种情况让我无比紧张,只好聊起自己熟悉的话题,试图恢复到平常冷静的样子。对我来说,讨论训练的行程与领地对抗战的准备工作,以及分享调查到的魔物,就和聊天气一样轻松自在。
「莱欧诺蕾,你这么认真固然很好,但今天是不是该聊些两个人才能聊的事情?」
「两个人才能聊的事情是什么呢?」
「这个嘛……比如毕业仪式时的护送、上完课返回领地后的订婚仪式之类的?」
与柯尼留斯成为恋人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季节以上,这段时间我订做了要陪同柯尼留斯出席毕业仪式的服装,也在进行向亲族宣布此事的准备。预计等修完课返回艾伦菲斯特后,便会举行订婚仪式。
……准备时我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难道是我还忘了什么事情吗?
但在贵族院根本没办法做什么准备。瞬间,我感觉到自己脸色变得惨白。现在不是在凉亭里悠哉聊天的时候了。
「是不是我有哪里准备不周呢?现在还来得及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莱欧诺蕾的准备非常完美喔。」
柯尼留斯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拉住了正想起身的我。听到他说我的准备非常完美,我才稍稍放松下来。
「……莱欧诺蕾,你说你喜欢贵族院的恋爱故事吧?」
「是呀。只要主角不是自己的话……」
「那么,我也模仿看看吧。」
「什么?」
柯尼留斯以单手展开披风,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那双乌黑眼眸微微眯起,透着捉弄人的笑意。当他在披风底下将脸庞靠近我时,我不由得想起了恋爱故事集里的描写。故事里头曾出现黑暗之神在凉亭里展开披风,将光之女神包覆起来的场景。他一定是在重现那一幕。
「能以我的披风将你隐藏起来吗,我的光之女神?」
「……倘若我的黑暗之神如此希望。」
我丝毫没有拒绝的想法,却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才好。我小心翼翼地挨向柯尼留斯后,他像要用披风包覆住般地将我揽过去。靠得这么近,可以清楚感受到柯尼留斯的体温与魔力。
「那、那个,柯尼留斯。」
虽然这样的举动确实令我感到安心,却也更感到难为情,很想要逃跑,因此我微微往后缩。
「莱欧诺蕾。」
柯尼留斯稍微移动位置,与我面对面,然后摊开右手掌心伸向我。如同要变出思达普那般,他正刻意往右手掌心集中魔力。感应到魔力后,我不知所措。我们尚未交换订婚用的魔石,他便打算重叠魔力吗?要是被父母亲看到这一幕,真不知他们会怎么说。
「你不愿意?」
「……你这么问太狡猾了。」
看过贵族院的恋爱故事集后,一直向往着能像这样与柯尼留斯重叠魔力的我,怎么可能回答不愿意呢。
由于这是首次要接受柯尼留斯的魔力,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向眼前的掌心。
最后的番外 苍穹之真
由于那只空兽的强大的压迫感,众人就像脚被缝在了地面一样,动也动不了。
“————啊————”
勉强挤出嘶哑的声音,已经是在纱的全力了。
“姐————姐……”
如果说这是自言自语却实在毫无意义,说是求救却又太过脆弱了。
啊啊,可是。
空兽伸直了身体、向着在纱所在的方向接近,此时天空中划过一条黑线,如同被它身上唯一没有被硬质皮肤覆盖的部分————眼球所吸了进去一样。空兽立即痛苦地扭动身体,再次发出巨大的咆哮。
在纱仰望的前方,黑发摇邑的天空骑士悠然地飞舞着。
“姐姐————”
对。驱动着马吉尔郝斯式天驱机关的苍穹园的天使。或者说,魔女。
鹰崎驱真,当在纱身处危机时却没有赶来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驱真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没关系”,然后重新面向了刚刚自己攻击过的巨大的蛇。即使是一击能够粉碎空兽的头盖骨的踢击,也无法对这么巨大的物体造成必杀的伤害。驱真丝毫不敢大意地摆好架势,用下巴示意在纱赶快逃跑。
脑干中闪过微弱的电流流过的感觉。在纱猛地吸了一口气。
“姐姐……姐姐……姐姐————!”
寒毛竖起,头顶窜起些许麻痹感。不知为何,鼻子深处有点痛。
可是现在没有发呆的空闲了。这次轮到在纱努力了。拉着还在呆立的同学们的手,尽可能地将他们带离此地。
虽然只靠在纱一个人也做不到什么,不过不一会大家也摆脱了束缚,自发地开始避难了。虽说大到那种程度的空兽,也许逃跑也没什么意义。可是现在这个行动,自己逃向安全的地方并非目的所在。
对————为驱真准备能随心所欲地战斗的场地,是在纱能做到的最大功劳了。
“加油————姐姐”
加油姐姐。
虽然听不见声音,可是从在纱的嘴唇读到了这句话。
加油,姐姐。
驱真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动变得高速。加油姐姐。这句话对于她来说,可以说是胜于大量兴奋剂的魔法的咒语。
身体热得怀疑自己喘气时是否会有烟吐出来。啊啊在纱,你为什么那么惹人怜爱。心脏仿佛都要飞出来了。
驱真抑制住自己因兴奋与恍惚而想要扭转身体的冲动,望向了前方仍在吼叫着的提阿玛特级空兽。
眼睛吃了驱真一击的空兽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向周围卷起了狂风,然而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空兽的危险程度与等级成正比地飞跃性地上升。就算是实质上最大种类的双足飞龙级,最多也不过五十米左右。驱真眼前的这只,目测约其六倍。没想到要以传说中的怪物为对手呢。
又一次发出更大的咆哮声,提阿玛特级面向了贯穿了自己一只眼睛的敌人————驱真。强烈的视线产生了巨大的压力。
“————————哼”
可不能让它破坏校舍。驱真将提阿玛特级诱导向了校庭方向。
然后瞥了一眼校舍外壁上的时钟,低声自言自语道:
“……还有约二十五分钟。就做你的对手吧。————你这家伙,能与神共舞,感到荣幸吧”
图225
说着自嘲一样的话,驱真让马吉尔郝斯在空中飞舞。
不过————她并没有主动接近提阿玛特级,而是像苍蝇一样在它周围乱转。
实际上,假如这只空兽老老实实地待在上空的话,驱真是打算在援军到达前一直待机的。驱真以格斗为主体的战斗方式,对于如此巨大的空兽,是极端不利的。
要击破特定大小以上的空兽时,假如周围没有民房的话,平常是使用对空炮之类的。当然现在的场合是无法行使这种作战的,但也仍然要以远距离攻击为主轴。
如果有了这只空兽的死骸,一匹的分量就足以建造巨大战舰级的天驱机关了。面对这样的巨体,苍穹园的魔女实在是太渺小了。
“————咕————!”
与巨大的身体成比例,皮肤的硬度也是其他的空兽所无法比拟的。驱真向提阿玛特级的背部发出的垂直踢击感到了被弹开一样的感觉,为了不受到反击而向后方脱离了。
当然,如果是长距离加速的攻击的话,也是能穿破那坚硬的皮肤的吧。可是命中率却会无可奈何地下降。虽说由于那超过三百米的巨大躯体,也许能打中身体的某个部分。可是,想要命中一击决胜的弱点的话,可想而知难度有多高。
也许再攻击像眼睛之类的没有皮肤覆盖的部分也能行得通,然而也不能下断言。
如果这只提阿玛特级拥有相当高的智力的话,同一部分受到攻击时会警戒起来的吧。虽说顶多只是可能性而已,然而现在身处此地的骑士只有驱真一人。伴随危险的赌博是绝对不行的。
就是说,驱真只能一边闪避着提阿玛特级那豪爽的攻击,一边在周围飞来飞去而已。
“————————”
有少许理解吸食人血的蚊子的心情了。人类的手掌对于它们来说毫无疑问是可怕的。驱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空兽伴随着轰声与强风的身体。
此时————提阿玛特级翻动身体后,在稍微离开一些距离的地方静止住,再次与驱真对持起来。
驱真保持着警戒,为了维持距离而驱动其马吉尔郝斯。
可是。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至今为止未曾有过的巨大咆哮声,摧毁了空气。
超声波?高频声?声波攻击?连这些想法都被一口气驱逐了。校舍上的玻璃窗咯吱咯吱地震动着,建材的碎片从墙壁上哗啦哗啦地落下来,旗杆上的校旗也啪嗒啪嗒地摇动着。
“————————”
晚了一瞬捂住耳朵,驱真如同受到了大爆炸的余波冲击一样什么都听不见、眼睛也直冒金星。
这是致命的一刹那。
提阿玛特级长长的身体气势滔滔地压迫而来,驱真没有完全对应下来。
简直如同用指尖弹开小石子一样,轻易地将她的身体撞飞在了校舍的墙壁上。大概此时天驱机关的模式变为了《着》吧,她顺着墙壁滑落到了地面。
“————嘎、————”
臀部接触到地面后,驱真因痛苦而发出悲鸣。
撞上墙壁的后背,以及为了免受直击而接下攻击的右手都剧烈地疼痛着。右手的天驱机关崩坏得连修都没法修,然后散架了。而被其包裹的手则因为内出血而变成了紫色。
“……可恶”
强忍住简直要哭出来的疼痛,怒视着提阿玛特级。
可是对于从空中俯视着过于渺小的驱真的怪物来说,这种视线什么意义也没有吧。为了追击下手太轻的虫子,巨大的身体再次摇摆着移向了后方。
“————————————————、这家伙————”
立即将马吉尔郝斯设置成《翔》。可是,来不及了————!
“姐姐————姐姐————”
“在纱……危险!”
“可是……可是……”
体重处于劣势的在纱无法冲破美须须的墙壁。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停止伸出手臂。向着前方————跌落在地面的驱真。
可怕的巨大空兽正要进一步攻击驱真。在纱感觉自己身体流动的血液失去了温度。如果被那样的空兽直击了身体的话,驱真会死掉的!
“————姐姐————!”
就在在纱撕破嗓子大叫的瞬间。
空兽的身体,被发光的线覆盖了。
“————————什么————?”
驱真对于自己仍然留有意识感到几分惊讶,望向眼前的提阿玛特级。
难以置信的是,微微发光的带子一样的东西缠住了空兽的身体,将其动作在空中停止住了。
“这……到底是”
“驱————真————大————人……!”
驱真低语时,听见了充满怨恨的声音。
顺着声音将脸面向左方,那里站着一个人类。有印象的金发碧眼。身着搞错时代一样的厚重长袍,见过的面孔。不知为何头发乱七八糟,衣服破破烂烂,外露的皮肤上有着几道割伤和擦伤。
“……阿斯汀娜?”
“找、找到你了哦……!这回一定要好好帮我打倒魔王才行……!”
脸被眼泪和鼻水弄脏的阿斯汀娜以至今为止未曾有过的凶猛气魄说道。
“……怎么回事,那些伤”
“还、还还还说怎么回事……这不当然是那之后拼命从魔王城逃出来才弄的吗!真的、真————的都以为要死了呢……!不如说现在还活着都觉得真的不可思议呢!”
“……为什么在这里?幻素什么的不是全都被夺走了吗?”
“……幸亏魔王也受到了伤害,少许幻素得到了解放。姑且、因此才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只有对于这点算是感谢驱真吧,阿斯汀娜的怒气一下子收敛了。
“是么。————说起来,还真亏你能逃掉呢”
“真真真真亏你能逃掉……?还有脸说这种话……!那、那为什么当时要背叛啊!”
阿斯汀娜挺起肩膀大吼。与此同时提阿玛特级也发出了痛苦的咆哮声,扭动着身体。
“吵、吵死了!”
阿斯汀娜用右手作出复杂的动作,指尖通过的地方,留下了淡淡的光带。光带构成复杂的形状,然后她的手向提阿玛特级挥去。光之方阵随着手向空兽迫近,化为了发光的锁将那巨大的身体进一步拘束住。
“……是你干的————吗?”
“……诶诶。现在正在使用这个世界的幻素。是名为封缄(Seal)的盟术”
“是么”
驱真忍住疼痛站了起来,用完好的左手敲向了阿斯汀娜的头。
“啊、啊!做……做什么啊……”
“————姑且先谢谢了。所以这就扯平了”
“强、强词夺理……”
虽然阿斯汀娜怨恨地说道,可是驱真本打算再会时让她腰都直不起来的,这已经算是大幅减刑了。
此时,提阿玛特级再次发出了咆哮,盖过了两人的对话。阿斯汀娜的封缄被一口气撕得粉碎,提阿玛特级因解放的喜悦和对束缚者的愤恨而震响了大气。
“帮忙,阿斯汀娜。打倒那只怪物”
“哼————哼!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没有帮我打倒魔王!”
丝毫没有理会阿斯汀娜的怨言,向她的屁股用穿着马吉尔郝斯的脚踢了上去。
“好了,闭嘴”
留下这句话,驱真向上空飞去。形式必然变成提阿玛特级的眼前只留下阿斯汀娜一人,心胸狭窄的盟术师连忙发动了封缄的盟术。
“好————”
咬紧牙关忍耐右手的痛楚,向空兽的腹部发出踢击。
果然这里没有后背那么硬吧,提阿玛特级发出奇妙的呻吟。可是即便如此,离致命伤还差得远。瞬间————将它身体缠住的光带被弹飞了。提阿玛特级立即就重整旗鼓,试图用利齿撕碎驱真的肉体。
“————谷”
空兽再次被光带阻挡,驱真趁着这个空隙向上空脱离。
“————阿斯汀娜”
“把、把这家伙打倒后,这次绝对、绝对要帮我打倒魔王才行哦……!”
说着阿斯汀娜慢慢悠悠地飘浮起来,降落到了校舍的屋顶上。大概这也是盟术的一种吧。
驱真敷衍地摆了摆手,向着提阿玛特级驱动了天驱机关。
提阿玛特级发现了她的动作,准备再次向她伸出獠牙时,却被阿斯汀娜用封缄在绝妙的时机阻止了。虽然只是临时组成的配合,不过阿斯汀娜却意外地能很好地读取驱真的动作和节奏。
接下来,提阿玛特级的头受到冲击而晃了一下。
“…………?”
一时还以为又是什么盟术————看来并非如此。
驱真对它身体晃动的方式有印象。那是,从超长的距离外,用空兽弹发起的狙击。
用空兽的骨头制造的空兽弹,是保有空兽特性的特殊子弹。没有装入弹夹时会飘浮在空气中,从枪口射出后能获得异常的速度和射程。因为流弹的危险过大,因此除了通常的枪炮类许可证之外还必须有特别资格才能使用。
威力远高于驱真的踢击的“点”性质的攻击钻入了皮肤,提阿玛特级发出了惨叫。
咚、咚,以一定的节奏,闪光穿透了空兽坚硬的皮肤。驱真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三谷原”
大约射出了五发的空兽弹,视野内空兽巨大的身体上光芒消失了,空兽又再取回了自由。
现在三谷原架起的并非《久远之声》。那是只有在大型的狮鹫级以上的空兽出现时才被许可使用的对物狙击枪《叫唤之调》。
因为重量的原因,通常是趴着进行射击的,不过在天驱机关上却做不到。为了不被后坐力吹飞,天驱机关必须设置为《停》,将枪载在天驱机关的前方,才能让子弹射中距离遥远的空兽。
三谷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往《叫唤之调》中填满了空兽弹。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这奇妙的鼻歌是三谷原进行练习狙击时的习惯。并不是有意这么做的,曲子本身也没有什么固定形式,不知为何总是会从鼻子里漏出古怪的音调出来。
也许三谷原在潜意识中享受战斗行为的乐趣吧————或者是完全相反,身体无法忍受这麻烦的工作,才无意识地哼出来的。
“真能打中呢……那么远的”
耳旁传来美荣的声音,三谷原鼻子哼了两声。
“……知道为什么我的命中率那么高吗?”
“不……不知道……”
大概没想到会被反问吧,美荣结巴地回答,三谷原笑了笑,再次架起《叫唤之调》。
“简单。我只有在绝对能打中的时候才会扣下扳机。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三谷原说完再次哼其笨拙的鼻歌。
战况还不能说是处于有利。
不过阻止多少次,不过踢上多少脚,不过打出多少空兽弹,这只规格外的怪物还丝毫没有要倒下的样子。
可是,风确实是开始顺着驱真吹了。
曾经一时陷入绝望的状况,却意料之外地得到了雷本修爱特的援助,以及三谷原他们鹰崎小队的参战。还有————
“这只臭蛇!想要对我的主人做什么啊————!”
即使无法打倒,也能够为骑士们整理足够消灭它的装备赢取时间吧。就在驱真这么考虑时,怒吼般的叫声传入了她耳朵。
发音如此独特的人,驱真记忆里只有一人。古代皇华荣禅的魔人·乌塔。
她以让驱真也惊讶的超加速冲进了皓成小的校园,屈膝跳跃,跳上了提阿玛特级的后背。
“什么————”
“哦啊————!”
她后背生出了十跟左右的管子。管子前端有着巨大的“手”。
乌塔身体向前倾,同时放出了无数的“手”。
大量的“手”在提阿玛特级背上展开,然后
“嘿呀————————————!”
发出咣咣咣咣的巨大声响,在后背上开了几个洞。
“……………………”
赤色的液体飞散在空中,变成了球状飘浮着。从视觉便可以体会空兽的疼痛。
不过要继续抓紧因疼痛而乱翻乱撞的提阿玛特级的背部也是很困难的吧,乌塔翻了个身漂亮地着陆,拉开了相当的距离,然后向空中的驱真竖起大拇指,笑了起来。
“你……”
“主人真是的。居然把我扔下了,真是太过分了”
看来那之后乌塔也突破了迷宫。和这边的阿斯汀娜不同,并没有对驱真抱有怨恨,而是哈哈地展露着笑容。
“……………………”
驱真无言地来回望着空兽与乌塔。仅在脑袋里说了声“好厉害”,巡视了一遍周围展开的可靠的伙伴们。
————这样的话,也许————
驱真又将视线移向了遥远的上空————苍穹园名副其实的碧蓝透彻的蓝天。
“尽可能长时间地停住提阿玛特级的动作!可能吗?”
大叫过后,从校舍的屋顶上一个、脚下一个、耳机中几个表示了解的声音传入了驱真耳中。
“非常好”
于是驱真开始直线向上空飞去。
将马吉尔郝斯设置为《翔》,仅仅保持着向上空加速。不断向上、向上、向上、向上。即使突破了云层也还是继续向上。
到达了长时间飞行会导致全身冻伤的高度为止,驱真才停下。
背后沐浴着强烈的日光,驱真抬起了右脚。
然后。
“要上了哦!上面的金发小姐!”
被音调奇妙、外表也十分奇妙的少女催促,阿斯汀娜虽然一副有点困惑的样子,还是积累起了散布于世界的幻素,构建起“手掌中的奇迹”。
其形态为“封缄”。用光带将对象捕捉,剥夺其行动的拘束之盟术。
“停、停下来!”
阿斯汀娜双手的掌心朝向怪物,左右手各伸出两只手指,摆成了跟时针九点一样的印记。
瞬间,怪物被周围出现的淡淡的光芒五花大绑。
也许是看透了这一时机,拥有异常速度的东西从遥远的地方向怪物的侧面袭击而来。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怪物发出痛苦的叫声试图从束缚中挣脱,然而阿斯汀娜不会运行它这么做。进一步呼唤精灵,使得光带变得更粗更亮。
再加上,一个影子袭向了怪物。
身上到处都是伤疤、头发夸张的少女再次起跳,开始击穿怪物的后背。虽然这会给阿斯汀娜的手腕增加负担,可是作为魔导先进国雷本修爱特的宫廷盟术师,她丝毫没有放松封缄,继续维持着拘束。
可是————此时,怪物的行动发生了变化。
似乎试图一口气吐出积累的空气,稍稍缩回了脖子。
“怎怎怎怎怎怎么了……”
感觉到危险的气氛,阿斯汀娜牙齿打颤地说道。
眼前的怪物在图谋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行动,可是却有这种感觉。
于是阿斯汀娜一只脚向后踩了一步,摆出了准备接受冲击的姿势。
不过,作为结局来说却是多余的。因为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正确来说,是那只怪物什么都没能做到,并非什么现象都没有产生。
就在怪物想要将脖子伸回去的那一刹那,从地面隆起了枪一般尖锐的岩石,射穿了它的脖子。结果怪物的行动在此完全被阻止,简直如同作为装饰的昆虫标本一样,勉强维持着与大地的联系。
当然这巨大的异型由于对于生存的执着,身体末端没有被封缄束缚的部分正拼命摇动着,可是任何人看了都会明白,它的自由已经完全被剥夺了。
“————哦,好厉害呢,金发小姐!”
从地面传来伤疤少女的感叹,可是对此毫无印象的阿斯汀娜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嘛,就帮这点忙也是不要紧吧。刚刚,又想要发出共振呢”
“————诶,就帮这点忙也是不要紧吧。刚刚,又想要发出共振哦”
虚空中响起了除对方以外谁也听不见的清澈的声音。
“居然想杀死从我们的迷宫中诞生的神,真是坏孩子呢”
“居然想杀死从我们的迷宫中诞生的神,真是坏孩子哦”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
两个笑声消失在了虚空中。
三谷原在巴捷特式天驱机关上,眼睛离开了仍留有空兽弹的《叫唤之调》的瞄准器。然后单手灵活地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了烟草并点上了。
“曹……曹长,再怎么说吸烟也是……。任务还……”
“……没关系,已经结束了”
回答着从通信终端中传来的美容的劝告,三谷原吐出了紫烟。
“……哈?”
“————天锤·《空分》。能活着看见,你们也很走运呢”
三谷原一副悠闲的口气。那下垂的眼睛正盯着飞到了遥远上空的驱真。
一条直线正以超高速从苍穹中向地面前进。
在几乎要夺去意识的浮游感中,鹰崎驱真用构成她的全部要素来集中注意力。
现在这个瞬间,驱真的右脚将化为最强无比的铁锤。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她无法断开的物体,没有不可粉碎的东西。她是将接触的物体全部破坏的,绝对平等的制裁者。
“————————————————————————————————————————————————————————————————————!”
然后突破云层,向下、向下、向下、向下。
捕捉到凄惨地被光囚禁、连接在地面上的异型的头部,然后向下。
视觉基本上已经不起作用了。然而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变得异常敏感,只靠肌肤的触感便能确信那只怪物的位置,实在是奇妙的感觉。
大脑全速运转,全身高度集中。这个身体现在只为粉碎而存在。
活着的传说,提阿玛特级空兽。
它的头顶。
“————————————————————————————————————————————————————————————消失吧”
名为驱真的铁锤,冲天而降。
图245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留下长长的临终的哀吼,如同甲胄般的头部被纵向穿透了。
模糊的血液、碎掉的头骨、脑浆、皮肤的碎片等等充斥了驱真浑浊的视线,提阿玛特级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力气。
本来应该归还于大地,变成土壤的粮食,孕育下一代生命的尸体,却仍然在天空中飘浮着。空兽正因如此才叫做空兽。一滴血,一片指甲都无法接触大地。这是不管多大的种类都无法逃脱的定律。
“…………”
驱真邹起眉头。透过天驱机关的外壳装甲、内部缓冲材料、空战衣,脚上沉重的感觉穿了过来。
即使受到冲击时进行了能减轻伤害的重心移动,踩穿提阿玛特级那又厚又硬的头盖骨产生的冲击还是十分强大。连手指尖和头顶都感到了麻痹一般的震动,使得驱真的意思变得模糊。
可是也不能在空中失去意识。驱真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到处发出哀嚎的身体,缓缓地将马吉尔郝斯从《浮》切换为《着》,脚踩在了地面上。
即使是用伤害比较小的左腿着地,全身也还是感到了一阵如电击般的疼痛。驱真却拼命地忍耐,不让疼痛从脸上漏出来。倒不是因为骑士的荣誉这之类的东西。
对,理由单纯是————
“姐姐————”
这一声可爱的叫声震响了驱真的鼓膜。
在纱甩着白色的头发,小跑步来到了驱真的跟前。驱真是不可能以一副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来迎接她的。
“没事吧……?姐姐”
虽然驱真想要回应担心地抬头望着她的在纱,可是肺部疼痛得无法发出声音。也许肋骨的一部分对肺造成了伤害。
可是驱真没有因此而让在纱不安。她慢慢地弯下膝盖,身子放低到与在纱的视线同一高度,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然后————
驱真温柔地、笑了。
图249
————目击了驱真这幅柔和的表情,周围沸腾了。
周围有小学的工作人员,阿斯汀娜,乌塔,以及刚刚才赶过来的苍穹园骑士团的骑士们。所有人都是一脸目击到一种奇怪的现象的表情,向着驱真她们的方向眺望着。
当然,驱真对于这种事情毫不在意。再加上,现在也没有留下可以对应的体力了。感觉到意识被从后脑勺抽走了一样的感觉同时,驱真倒在了在纱身上。
·
在纱忽地抬起头,发现钟表的短针已经指向了五的位置。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过去了。不知何时从窗户射入的阳光染上了橘红色,将白色基调的病房变成了彩色。
在纱从圆凳上站了起来,把窗户上的窗帘拉了下来以遮挡阳光。虽然被夕阳染红的墙壁非常漂亮,可是微微耀眼的晚霞似乎对驱真终于得来的难得的休息造成妨碍。
现在这里————距离皓成大附属小学最近的综合医院的一间房间里,只有在纱和床上沉睡着的驱真。
不久之前还有几名担心驱真的骑士在这里,不过从医生的口中得知了她的伤以外的轻之后,大家都一副安心的样子回去了。虽然也有人说想要等到驱真醒来,可是如果因此明天的工作迟到了的话对少尉是说不过去的,于是也遗憾地离开了。
这样一来这小小的单人间里终于只剩下了两人,可是也到了在纱差不多该回家的时间了。虽说探病时间要到晚上八点才结束,不过现在不回去,便不得不走夜路了。平时被教导绝对不能一个人走夜路,因此对于在纱来说,美丽的夕阳就如同指示时间的黄色信号灯一样。
“……好了”
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因长时间坐下而产生褶皱的裙子,在纱背起了放在身旁的书包。
“……差不多要走了,姐姐”
说着,在纱用手抚摸着驱真的头,用手指梳过她漆黑的头发。黑发沙沙地从手指之间滑过,宛如威风吹拂的嫩草。
在纱发出了叹息,脚尖转向了门口。
可是接下来这一步却迈不出去了。倒不是因为一个人回家会怕。只是,即使医生做了绝对保证,在纱脑袋里对于抛下仍未醒过来的驱真还是有所不安。
不————大概,不只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