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看,他的深邃墨色双瞳都彷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谢谢你。」
麻由这次说出的是感谢的话,而非道歉。
为了传达出这句话,麻由才会来见遥。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生病的时候。
被貌似蜥蜴的妖魔袭击的时候。
红发少女攻击她的时候。
被灰发男子掳走的时候。
还有,前几天也是————
当麻由的性命陷入危机时,前来拯救她的一直都是遥。
麻由心想,自己已经不得不承认了。
遥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是应该憎恨的人。
也不是应该冷漠对待的人。
遥探出一只手,抚上麻由的面颊。
「谢谢妳。」
遥也开口说出道谢的话语。
彷佛血液没在流动似的,他的手十分冰冷。
麻由的内心一阵难过和苦闷,但脸上依然露出微笑,像是要温暖他的手似的,用双手覆住遥放在她颊边的手。
「欸,阿遥。」
麻由平静地开口:
「等你伤势痊愈了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玩吧?」
遥微微瞪大双眼。
但又马上瞇起。
「是啊,出去玩吧。」
他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来都在家里工作,所以对可以去玩的地方也不太清楚……」
「我也是。不过,如果是和麻由一起的话……唔!」
或许是某处的伤口相当疼痛吧,遥话说到一半时,突然呻吟了起来。
发际淌下的汗水在枕头上留下一滩水渍。
麻由取出手帕拭去遥额头上的汗珠。
她此时才感受到遥额头上的热度。即便透过手帕也能感受得到,由此可知烧得不轻。
「好烫……」
「从前天晚上开始,似乎就一直时烧时退的。」
「我去叫早纪小姐……」
「没事的,我睡一下就会退了。」
麻由正要起身去唤早纪,遥连忙出声制止。
「可是……」
「待在我身边好吗?」
「咦?」
「再待五分钟……不,再三分钟也好。我希望妳陪在我身边。」
从遥说话的语气,麻由感觉到他有点在撒娇。
可能他觉得麻由叫早纪过来之后,就会直接回家了吧。
麻由轻笑出声,又坐回椅子上。
「我会待在你身边的,睡吧。」
「不过……」
麻由再次伸出双手,握住遥的手掌。
「在你睡着之前,我都会一直握着你的手。」
插图112
遥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晚安。
麻由动着嘴唇,无声地开口说道。
麻由按照约定,直到遥睡着之前都没离开他身边。
甚至在他睡着之后,麻由还凝视了他的睡脸好一阵子。
当麻由注意到遥的发丝开始转黑时,正好是她打算回家的时候。
特别篇史上最强的女服务生
「唔……」
她沉吟着。
「唔唔~~嗯……」
对着手上的地图烦恼着。
「唔嗯嗯嗯嗯……」
即使再怎么看也没有结果,于是她忍不住蹙着眉头低声咆哮。
「吼呜!」
试着要吓吓地图。
「呀喝!」
即使千早再怎么要狠,在地图上还是找不到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她恼羞成怒地把地图扔到对向车道。
在便利超商买的无辜市街地图,就这么恰巧被经过的小货车碾了个稀巴烂。
「地图应该是要能引导人们正确到达目的地的东西.丧失这种功能的地图,还留着干嘛?谢谢,不用再联络了!」千早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并不认为问题是出在她自己不会看地图。
「哼!」
她哼了一声之后,转身折回原路。
千早心想,只要回到车站,就可以向派出所问路了。而且,据说目的地离车站不远,所以这么做应该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
「车站在哪里啊……?」
自己是照着原路走回来的没错啊。
走下坡道后在前方的三叉路口右转,然后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之后,应该就看得到车站才对。
可是,不管她怎么走都看不到车站。为了找路四处乱转的当下,千早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处杂草丛生的树林里。
今天的气温高得不像五月时节,树林闷热得像个蒸笼似的,让人有种彷佛在热带丛林中迷途的错觉。
「呜嘎————!」
当她再度发出气势万钧的吼声同时,突然全身警戒了起来。
「这是……谁设的陷阱……?」
难道是邪恶的妖术师或是哪个凶暴的妖魔施展幻术,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的吗?
很有可能。
因为再怎么说,她————弓削千早,也是拥有兽圣之称的兽人。
她早就数不清自己成为攻击目标的次数了。
「可是,也不太像是……」
千早对于自己是严重路痴这回事,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以前为了修练而游走世界各地的时候,她也从不曾直接到达目的地过。
应该要往冲绳去的时候她却到了北海道;目标是万里长城,结果却越过南北韩的边界去。
「唔……」
她透过枝叶缝隙抬头仰望天空。
千早是能变身为燕子的鸟人。
通常女性鸟人要变身时,绝大多数都是全身幻化为鸟形,但千早却是只有双手能变成羽翼的异类。
虽然她曾因那不上不下的变身能力而遭人嘲笑,但是她自己倒是觉得不必弄破全部的衣服就能变身,真是一件好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千早是以两把小太刀为武器,所以她也不常变身成无法使用双手的姿态,况且现在月亮还没出来,她想变也变不了身。
「呜嘎————!」
将挂在肩上的运动背包甩得砰砰作响,千早今日第三遍发出了吼叫声。
弓削千早。
今年二十八岁。
再过一年二个月就要迈入三十大关的她,乍看之下外表却年轻得让人会误认为她还是名少女。
主要是因为她的娃娃脸与娇小的身材。
外表年轻对于女性来说应该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事,但千早已经不只是「年轻」,而是看起来很「年幼」。对她来说,这也变成一个小小的地雷。
虽然她曾经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而留长发,但是长发跟她的娃娃脸一点都不搭,而且活动起来也是阻碍,于是她索性都留短发。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稚的这件事,也从那时起便放弃做任何努力了。
然而就算外表看起来稚气未脱,弓削千早这个人的价值也不曾有所减损。
身为兽圣之一的她,拥有他人所没有的强大力量,却不自满于现状,反而更加努力向上爬。那份上进心,正是千早的价值所在。
所谓想要高人一等的上进心,指的并不是地位。
千早的目标、一心一意追求的,只有「最强」这个称号。
为了变成公认最强的兽人,她已经持续长达十年以上的武者修行之旅,挑战过无数成名的兽人,狩猎过许多魔物妖物。除此之外,只要是能够锻炼身心的事,她也都做过。包括只穿一件T恤便在寒冬中登山,还有游泳横渡大海到中国;而当她进行整整一个月的断食修行时,身体状况甚至危急到几近丧命。
经过了这番努力,她终于得到了兽圣的称号,只是这离她所追求的最强仍然言之过早。
她并不打算要停下武者修行的脚步,但却收到由『长者』传来的召集令。
千早收到召集令时,人正在国外。
她在昨晚回到国内,即使命令要她尽快返回「院」,千早却希望在那之前先去见一个人。
南原鹰秋。
在千早收到来自『院』的召集令的同时,也知道与她同为兽圣的鹰秋的孩子已经出世了。
她想直接去恭喜鹰秋的小孩平安出世,顺便看看孩子的模样。
为此,她来到了鹰秋居住的城镇。
不过————
离开了树林后,不知不觉又过了三个小时。
尽管千早已经向好几个路人问过路了,还是抵达不了车站。
让千早受到更大打击的是,她刚才向某个妇女打听之后,才知道自己目前所在之处离鹰秋家已有三站远的距离了。
「唉……」
千早难过地垂下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太累了。比起体力的消耗,不如说是精神上的疲劳,连平常背惯的运动背包都变得沉重无比。
咕噜————肚子这时候也很不争气地发出声音抗议。
「肚子好饿……」
她一路上一直赶路,当然连午餐都还没吃。
千早环顾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餐厅,但此处是安静的住宅区。
完全不见任何餐厅与便利商店。
「唉……」
千早再度垂下双肩缓慢前行。
路上几乎没有往来的人车经过,显眼又荒凉的街道两旁只有等待出售的屋子与空地,更加深千早心头的疲惫感。
随意在平交道转了个弯,千早轻轻打了个呵欠。
有个看起来像招牌的东西立在前方。
千早赶紧擦一擦因为呵欠而泛着泪光的双眼,注视着它。虽然距离不算短,不过视力很好的千早,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文字。那的确是块招牌,上面还写着『咖啡-甜点-一角屋』。
千早往前靠近一看,那是一间住家一楼改建的小咖啡厅,门上还挂着一张「营业中」的牌子。
「咖啡厅……也可以啦。」
虽然她不认为吃甜点就会饱,不过当下也没办法要求更多了;再不吃点什么填饱肚子的话,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叮铃叮铃。随着挂在门上的风铃响起,千早推开门进入了咖啡店。
店里的空间虽然狭小,但却有种崭新的洁静感。
「咦……?」
店里无论是餐桌边还是吧台边,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吧台里头似乎有人在里面,所以千早也没多想地就在吧台前的位置坐下,并放下肩上的运动背包。
「欢迎光临。」
立刻有位青年从吧台后方的厨房里走了出来。
————啊,好有男人味。
那名穿着围裙的青年,有着不输时下模特儿的高佻身材与端正五官。
「你是老板————?」
「是的。」
外表相当年轻但声音却很沉稳的青年答道。
————真想不到。
光从店开设的地点来看,会让人以为是由家庭主妇开的、用来打发时间的咖啡厅。千早再度注视着青年的脸。
————嗯,真是愈看愈有男人味……
十年前的千早会因为某些理由,四处搭讪她觉得长得不错的男子。
她遇上的每个男人都很棘手,最后恋情总是无疾而终,然后又再度恢复单身————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千早对于男人挑剔得很。
————脸部轮廓九十五分,耳朵形状九十分,眉毛九十二分,嘴唇九十分。
那张脸孔的每个部位,分数都是接近完美的九十分以上,不过最高分的就是青年的那双眼眸了。
————眼睛一百分……嗯嗯,一百二十分……打一百五十分也不过分。
如墨般闇黑的瞳孔不但深邃,又呈现出澄澈的透明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要说哪里不对劲的话,就是头发了。
青年的茶色头发如金发般明亮,虽然不至于不适合他,但是千早还是觉得最适合他的发色,应该是与眼睛相同的颜色————也就是墨黑色。
————嗯?仔细一看,发根是黑色的啊。
正当她专心研究对方的长相之际,青年将菜单递了上来。
「请用。」
她接过一本手工制的菜单,开头写着『今日』的字样,大概菜单是每天更换的吧。
小规模的店面选择不多,不过菜单上除了甜点外还有一些轻食,让千早心中充满感激。
「这里有间店真好,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
千早说话的同时,肚子也很配合地发出咕噜声。
千早苦笑了一下,换来的是青年脸上的沉稳笑容。
「嗯,那我就来点……」千早用舌头轻舔了唇办之后,一口气说完了她想点的餐点。
「总汇三明治、烤牛肉三明治、综合蔬菜三明治、奶油土司、法式土司、焦糖感风蛋糕、红茶感风蛋糕、西洋梨奶油布丁、草莓塔、栗子蒙布朗、巧克力蛋糕、水果圣代。」
她由第一项开始念起菜单上面所写的轻食与甜点。
能吃尽量吃,这是千早抱持的信念。
「然后,饮料是蓝山特调咖啡与冰柠檬茶。顺序随便,反正尽快送上来吧。」
「好的,请您稍待。」
青年脸上没有丝毫吃惊或不耐的表情,收回菜单后便开始着手准备餐点。
看样子,青年不只是声音,连待人处事都很稳重,也不会让人感到难以亲近。刚刚稍微露出的微笑,更让看到的人如沭春风。
千早用手撑着脸颊,静静凝视着工作中的青年。
————第一次看到这么令人充满干劲的客人。
遥的双眼带着笑意,利落地使用菜刀。
一角屋开张至今不到一个月,上门的客人也都只是靠口耳相传,所以没有人曾经把菜单里的餐点全都点过一轮的。
更不用说千早还以横扫干军的气势,一道接着一道连续解决掉送上桌的食物。
一开始点的餐点已经全部祭了她的五脏庙,现在遥手上正在做的,是她再度加点的总汇三明治跟烤牛肉三明治,另外她还点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遥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普通人,大概是个兽人。虽然不晓得她跟直纯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不过应该不是敌人吧。
当然,遥会这么想并非没有根据。目前他虽然没有感受到杀气,但杀气这东西是可以隐藏的,所以没办法作为判断的基准。
即使如此,遥仍然不认为眼前这名少女会是敌人,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少女很像柚子吧。
她与柚子相像的地方并不是脸孔,而是两人的神情及说话的方式非常神似。
就算少女是敌人好了,反正麻由也不在附近。
麻由去市中心的出版社开会,柚子则是为了保护她也陪着一起去了。
在凤凰-明良一战中被打倒、不得不回国见家疗伤的柚子,前天已回到了一角屋;而在同一天也受了重伤同样被送回国见老家的亮,现在却还在休养当中。
被星兽-蛟的志摩袭击之后,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这一天,遥终于能够来到店里。即便如此,他身上的伤也还没全好,只要一动,全身上下一堆地方就会跟着抽痛。而且他也还在持续地发烧,一天之中会有几次体温突然升高的状况,虽然最多不到一小时热度就会消退,但这样反复发烧其实很耗体力。
身体状况都这样了,遥还是想回到店里来。这都是为了让麻由安心。
从麻由第一次来探望他至今刚好一周。从那天开始,即使截稿日已迫在眉睫,麻由还是会每天抽空过来探望他。
其中有几天麻由只是来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有一天则因为早纪的托付而削了苹果给遥吃。
让遥诧异的是,麻由削苹果的技术还真不是普通的差。
削下来的皮呈不规则状也就算了,许多地方还削到几乎要看见果核,苹果原本圆滑饱满的曲线,也因此变得惨不忍睹。
而且,才削了一颗苹果,就让麻由的左手伤痕累累。
当麻由双眼噙着泪,仍想要继续将苹果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时,终于逼得遥不得不开口阻止她。
麻由是个插画家,万一让她的手受伤那就不好了。
「对不起……我还真是除了画画以外什么都不会……」
亮之前曾给他看过麻由的画册,她的画风非常细腻。由于呈现出来的作品与面前这个笨拙的女生反差实在太大,让遥不禁失声笑了出来,结果招来麻由责难的瞋视。
两人讲好一起出去玩的约定,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遥的身体恢复状况称不上满意,但总算能勉强活动了,不过麻由却因截稿在即而变得非常忙碌,所以暂时无法出门游玩。
————真是让人期待呀……
遥这么想着的时候,切着蕃茄的刀子滑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瞬间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真是的,我在干嘛啊……
遥轻轻地摇了摇头,用水冲洗手指,直到血不再流出。
接着他重新拿起菜刀继续作菜。
总汇三明治里放了香料腌制过的鸡肉,以及产地直配的新鲜蕃茄;烤牛肉三明治则是用特制的酱汁调味而成,因此这两项餐点都卖得不错。
迅速地做好之后遥把菜端到前面,少女一看见,便一脸愉悦地高喊:「总算来了!」
尽管菜单里的所有餐点都吃遍了,少女的旺盛食欲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脸颊因为嘴里塞满三明治而鼓起,她用幸福又享受的表情咀嚼着。
光是看她的吃相,就足以让厨师感激涕零了。
在少女吃着三明治的同时,遥切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并且还煮了一杯咖啡。
巧克力蛋糕中毫不吝啬地放了三种比利时产的巧克力,是今日甜点之中他最具信心的作品。咖啡并不是她最初点的蓝山特调,蓝山特调少女一开始就喝掉了,所以现在遥在煮的是打算用来招待她的吉力马札罗咖啡。
就在他煮咖啡的当下,总汇三明治和烤牛肉三明治已被一扫而空。
于是他将巧克力蛋糕与咖啡端出去。
「请慢用。咖啡是本店招待。」
「真的吗?太幸运了!」
少女开心的直拍手。接着,果不其然,她飞快地把巧克力蛋糕吃个精光。
「吃饱了,谢谢招待!」少女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说完后,接着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每一道都很好吃呢。」
「谢谢夸奖。」
「我进来之前啊,是真的已经一步都走不动,身体摇摇欲坠了。托你的福,让我能充分恢复体力,这样我就有办法努力抵达目的地了。」
「您正在旅行吗?」
「旅行……也不算是……不过耗费的体力大概跟旅行不相上下了。」
「?」
虽然遥感到疑惑,也不好意思一直追问。
「好了!」
少女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我要买单,麻烦你了。」
看见少女拿起了账单,遥也跟着走向收款机。
因为点的餐点很多,理所当然金额也就非常可观。
「咦?奇怪?」
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一脸困惑地拚命翻找口袋。
「不会吧?咦?」
少女打开腰包反复寻找。
看起来她应该是在找钱包。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不见了?」
腰包里似乎是没有,少女于是干脆坐在地上打开运动背包,咬着牙将手仲进背包里寻找。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转为焦急,现在还多了些愠怒之色。
最后————
「为什么不见了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大叫在店里回响着。
遥丝毫不怀疑少女自称钱包不见了的事实。
于是,遥告诉她可以先赊帐,下次经过这里的话再还就可以了。
不过少女并不同意。
「要不这样,我用我的身体还好了!」
少女就这么顺口说了出来————顿了几秒之后,双颊却突然像着火般涨红。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用身体还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指洗、洗盘子之类的粗活————」
少女慌慌张张地改口说。
「可、可是,如果你想要我用那种方式还的话,就算那样我也————」
「好吧。」遥点了点头。
「那么,可以请妳留在店里帮我忙吗?」
让遥感到吃惊的是,那个少女其实并不是少女。
她名叫弓削千早,比遥还要年长八岁。
她说自己是在拜访朋友的途中迷了路。
彼此自我介绍完之后,千早就手脚利落地洗起自己用过的餐具。
也许这么想很失礼,不过出乎遥的意料之外,千早不仅动作迅速,而且碗也洗得很仔细。大概她给遥的感觉太像柚子,所以先入为主对她也抱持着日常生活手脚笨拙的印象。如果是柚子的话,在餐具洗好之前不知道要先打破几个盘子才够。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千早以纸巾将双手擦干之后问道。
「您可以尽量使唤我没关系的,老板。」
也许是喜欢劳动,千早的表情充满了活力。
「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
遥想了想之后,回答道:「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只见千早身体倾斜了一下,活像是怀旧搞笑剧里的动作。
「休息……我开始工作还不到三十分钟哦。」
「目前没有要麻烦妳的事。」
遥打算要千早帮忙点单与送餐,客人离开之后整理桌面以及清洗餐具等等。可是现在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所以也没什么事可以让她做。
「来喝杯咖啡吧。」
「唔嗯……」
千早虽然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还是同意了,并重新露出笑脸,就这么穿着围裙走回吧台前的座位。
叮铃叮铃。就在千早刚坐下的剎那,门铃响了起来,只见千早由座位上迅速起身,接着对进门的客人投以灿烂的笑容与愉悦的欢迎声:
「欢迎光临!」
这天一反常态,顾客接二连三地上门。
「让您久等了~~这是曼特宁咖啡————。」
店里的客人有上班族中年男子、家庭主妇、穿学生制服的小情侣、同样也是学生制服的三个女孩,以及打开笔记型计算机喃喃自语的年轻人。
「老板,草莓塔与巧克力蛋糕再一份。」
千早勤奋地满场奔走。
笑脸迎人又勤快工作的千早,不仅深深吸引男客人的眼光,连在场的女客人都不禁对她行注目礼。
「谢谢光临!」
遥手里忙着用虹吸式咖啡器滤煮咖啡,嘴角轻轻扬起。
插图122
千早一点也不讨厌工作。
「老板,那边的客人要点焦糖感风蛋糕与柠檬茶。」
应该说,千早十分乐于工作。
千早到柜台点单时,遥点头微笑的样子让她有点心动,不禁也报以微笑。
————感觉我们好像新婚夫妻哦!
年纪轻轻手艺却很精湛的丈夫,还有可爱又勤奋的妻子。
两人不顾周围人士的反对,要私奔才能在一起。
不惜负债而在镇上开了这间小咖啡屋,是一间靠熟客口耳相传的有名餐饮店。
耳闻这间店好评的客人,会为了喝一杯男主人泡的咖啡远道而来,而且夫妻俩也会为上门的顾客提供最好喝的咖啡以及最亲切的笑容。
千早一边想象————正确来说是幻想,一边利落地完成手边的工作。随着夜晚降临,店里又再度只剩下遥与千早两人。
「嗯————」
将最后一组离开的客人桌面清理干净之后,千早大大伸了个懒腰。
「差不多了吧。」
「辛苦了,这样就可以了。」
遥一边说着,一边将铜制茶壶放到瓦斯炉上。
「咦?够了吗……我才做不到两个小时吧?」
千早欠的餐钱超过一万元,那可不是工作两个小时就能赚得到的金额。
「没关系的。您已经帮了很多忙,而且我也很高兴。」
遥送给千早的笑容让她禁不住红了双颊。
「我来泡个咖啡吧,请您先坐着。」
「唔、嗯。」
千早红着脸坐上柜台边的座位。
她就像个初次约会的国中生一样,坐立不安地等着咖啡。
刚刚还用虹吸式咖啡壶替客人煮咖啡的遥,这次换上滤泡式的冲泡法。
准备完毕时开水也刚好煮沸了。
遥转身打算关上瓦斯炉。
剎那间,千早视线中的宽阔背影突然失去了重心。
全身无力的遥用手抓住流理台的边缘,但还是无法站稳,单膝跪在地面上。
「喂————喂,你怎么了?」
千早见状连忙站起来问道,接着她跑进柜台里,关掉瓦斯炉之后,在遥的身边蹲了下来。当千早打算靠近观察遥的脸色时,首先感觉到遥吐出来的气息。
炙热的气息。
千早将手放在遥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站得起来吗?」
遥点了点头,借着千早的搀扶撑起身子。
「你住在二楼?我送你回房间好吗?」
遥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这烧……很快就会退的。」
遥说话的同时,吐出的热气拂在千早的脸上————真的很烫。
「你这样子算哪门子的不要紧?」
千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让遥在柜台内的椅子上坐下。
「你发烧是怎么回事?感冒了吗?」
「算是老毛病了……真的很快就会退的。」
「那么————」
千早双手捧着遥的耳朵两旁,把他朝自己的方向凑近。
接着,两个人额头抵住额头。
「到退烧前就维持这样子吧,凉凉的很舒服对不对?」
遥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千早也同样闭起眼睛。
不知又过了多久————
门铃又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两人这才睁开双眼,然后同时看向门口。只见一名少女神情诧异地站在那里。
————是客人吗?
还抵着对方额头的千早蹙起眉头。
进门的少女年龄大约十二、三岁,脑后绑着粗粗的马尾辫,跟她娇小的身材完全不相称,但是却很显眼。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地活像只金鱼似的。
再定睛一看,她的身后还跟着另一名女孩。
同样也睁大双眼呆立原地。
那女孩不只个子娇小,身材纤细,她的存在感比绑马尾女孩的还要薄弱,年纪则是比马尾女孩大两、三岁左右。
插图124
「柚子……麻由……」
遥嘴里喃喃念着。
看来两个女孩都是遥认识的人。
「妳是谁啊?」那个绑马尾的女孩缓慢地低声问道。
「我?我叫弓削千早,是史上最强的女服务生哦。」
千早说完朝着绑马尾的女孩竖起了大拇指。
少女连礼貌性的响应都没有,眼神甚至浮现敌意。
「妳马上离小遥远一点!」
「柚子!」
虽然遥出言制止,但那名叫做柚子的女孩却一直瞪着千早。
千早当下了然于胸,于是开口询问柚子:「我如果说不要呢?」
「杀了妳!」
从回答得毫不迟疑的柚子身上,能感受到缓缓凝聚的杀气。
「呵!」
虽然隐约感觉到遥不是普通人;不过,似乎连这位名叫柚子的少女都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千早恶作剧似地轻笑了一声,双手环住遥的脖子。
「我偏偏就不离开。」
千早的话宛如火上加油,让柚子的杀气瞬间飙高。
「呀!」
伫立在柚子身后的少女,也被她的这股强烈气势吓得腿软。
「麻由!」
遥挣开搂住自己脖子的千早,快步朝麻由飞奔过去。
即使遥从身边经过,也不见柚子的视线有片刻从千早身上移开。
她的双眼布满血丝,如同野兽般露出牙齿。
柚子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滚到外面来!」
「正合我意。」
千早露出皓白的贝齿笑道,脱掉了身上的围裙。
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眼前两名彼此瞪视的少女————严格说起来,只有其中一个单方面瞪视着另一个人。遥不由得叹了口气。
遥、麻由、柚子及千早四个人,伫立在麻由公寓后方的小公园里,四周只有生锈的秋千、小砂坑,还有腐朽的木头长凳。
柚子以鬼神也感到敬畏的凶狠眼神瞪视着千早;另一方面,千早则以几乎要穿透墙壁的锐利视线盯着柚子看。
尽管目前两人看似没有任何动作,但是气氛一触即发,已经没人可以阻止了。若没头没脑乱出声的话,恐怕会在瞬间引发两人的战斗。
「我觉得是阿遥你的不对。」自然而然站在遥身边观战的麻由低声说道。
「麻由……?」
从麻由的侧脸可以轻易地看出些许愠怒之色。
「我已经很努力想要砠止这场战斗了……」
在到达这座公园的途中,遥当然也试着解释千早在一角屋帮忙的前因后果,企图想要打消柚子跟千早打架的念头,不过结果却演变成眼前的状况。
柚子听不进去也就算了,问题是千早还像只猫一般瞇起双眼看着柚子,并且对她说了些「他一见到我工作的样子就爱上我了」或「客人都以为我们是新婚夫妻哦」之类的话,很明显地非常享受挑衅柚子的感觉。
「一个才刚认识的女生,你就跟人家那么亲昵,真让我不敢相信!」麻由连看都不看遥一眼。
「我没有跟她很亲昵啊!」
「你有,你跟她还额头抵着额头,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发烧,她为了我才————」
「不是有冰袋可以用吗?」
「话是没错……」
他并没有做了亏心事的感觉,相信千早同样也没有。当时的千早身上散发出一股疼爱孩子的慈母气息。
也因此遥才毫不抗拒地对着她撒娇————不过,他没想到不只是柚子,连麻由都会因此对他生气。
遥像是受到斥责的小狗般,沮丧地低下了头。
不一会儿,只听见麻由轻笑了一声。
遥稍稍地抬起低垂的头看向麻由,她的脸上已经不见刚才的忿忿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苦笑。
「对不起,好像在欺负你一样……发烧还好吗?」
「啊,嗯嗯……别担心。」
遥的高烧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退了。
他自己没有量体温,不过内衣吸着汗的感觉和身体的不适变得比较和缓,都让他知道自己的烧退了。
「那个叫做千早的人……这样好吗?柚子看起来很认真哦。」
麻由看着那两人的方向问道。
遥无法回答。
千早刚刚告诉他们自己是燕人,但普通的兽人是打不过柚子的;柚子已经完全失控,所以遥也想过千早被杀的可能性。
如果有什么万一,他也做好插手的准备了,只是目前没有灵力的遥想阻止非常地困难。
「要不要请早纪小姐过来?」
「嗯。」
遥一边点头,一边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想拿手机,却发现手机放在店里。
「麻由,手机借我一下。」
「嗯……拿去。」
伸手接过麻由从包包取出的手机后,遥迅速打开,拨了早纪的号码。
当手机的等待铃声响起第一声的同时,状况也产生了变化。
「呀啊啊啊啊啊啊!」
大声吼叫的柚子蹬了一下地面。
接着笔直地冲了出去,不断挥出右拳。
此时,点到为止这四个字已完全从柚子的字典里消失了。
低吼一声,注入全身气力的右勾拳掠过千早的耳际。
————打偏了?
柚子啧了一声,收回右手,接着立刻又挥出左拳。
刚刚突然出右拳,动作太大才会失了准头;这次她先轻轻地佯攻左方,等取出适当距离之后再全力挥出右勾拳。
可是,拳头还是没有击中,跟方才的攻击一样只有毫厘之差。
————这家伙!
柚子的左手连续出招。
她以子弹都无法匹敌的拳速,如机关枪般连续攻击千早————可是完全没有击中。
柚子挥拳速度虽然迅疾有力,却都只打中空气,而且每一拳都惊险地从千早的鼻尖或耳际掠过。
「为什么?」
柚子不由得产生疑问。
当自己一问出口,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柚子便明白了。
她了解为什么自己的拳头会碰也碰不到千早。
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千早就是单纯地避开了而已,以最细微的动作避开她的攻击。
「够了吗?」千早冷冷地微笑说:「轮到我反击了……接招啰?」
说完之后,千早随即睁开瞇着的双眼,全身瞬间布满杀气。
千早如暴风雪般冰冷又激烈的杀气,让遥瞬间双眼圆睁,麻由甚至身形不稳地踉舱后退,连柚子也不禁呻吟出声。
「唔……」
柚子努力站稳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的双脚,并且重新握紧拳头。
双目皆裂、龇牙咧嘴的她将杀气传递给眼前的女子。
「不错的杀气,不过呢————」
千早行动了。
就在柚子意识到千早有动作的下个瞬间,千早已从柚子的视线内消失。
「————!」
柚子脸色微变,四处寻找千早的身影。
————不见踪影。
「妳在看哪里?我在这儿哦。」
千早就在柚子的面前————而且是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柚子倒抽了一旦况气,往后退了一步。
「什……」
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早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全消失。
————也就是说,我根本跟不上她的移动速度?
不可能的。
柚子的动态视觉比遥跟亮都要出色,即使千早的动作比柚子快上数倍,她也不认为自己会完全看不见千早的身影。
那么,是她使用了什么术法吗?可是看起来也不像。
「我看起来像是消失了吗?」千早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开口说道。
「我连术法都没使用哦,而且速度跟妳比起来,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妳到底做了什么?」
「好吧,我再做一次给妳看。」
千早再度散发出刚刚不知不觉中消失的杀气。
柚子不由得退了一步,发现千早再度从自己面前消失。
当柚子再度见到千早身影的时候,这名女性鸟人已逼近柚子胸前。
千早的手臂的动作迅如闪电、硬得像石子的小拳头,瞬间击中柚子身体数次。
千早出拳的力道比柚子小了许多,但每一击都确实击中心、肺、心窝、胃、肝脏等要害。
「————!」
说不出话、只能呻吟的柚子瞬间倒地。
倒下的地方刚好在砂坑上,因此柚子的招牌马尾辫、脸蛋及衣服全都立刻沾染上沙子。
柚子边喘边撑住地面,抬头瞪着立于她眼前的千早。
千早微微挺着胸膛,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柚子。
瞬间,千早的身影看起来跟某个男人重迭了。
有着一头红发与爽朗笑容的青年。凤凰————小鸟游明良。
没错。现在的情况就跟当时与明良一战的状况相似。
尽管速度与攻击的威力都占优势,但柚子却被明良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现在的气氛与当时简直完全一样。
「别……开玩……笑了。」
嘴里紧咬砂砾,柚子重新站了起来。
擦掉混合愤怒不甘与痛苦的泪水,柚子再度瞪着千早。
「跟我想的一样坚强,杀气也丝毫末减。不过,不管妳重新站起来几次,以目前的妳来说是打不倒我的哦!」
「狐狸精,妳闭嘴!」
柚子大叫,朝着千早冲了过去。
这次除了出拳之外,她还使上了脚力,采取混合式攻击。
可是怎么也无法击中目标。不管是拳头、踢击,或者是毫无章法、自暴自弃式的头槌,都完全无法动摇千早脸上的冷笑。
千早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象样的反击,当柚子以胡来的头槌攻击她时,千早也只用中指弹了弹柚子的额头,仿佛是在玩游戏一样。只是连这样都让柚子觉得很痛。
千早都还没出手反击,柚子的攻击次数却逐渐减少,最后完全停下了攻势。
此时,柚子的脸色已呈现青紫色。
在被击中要害、呼吸还不顺的时候就展开连续攻击,因此柚子的身体已呈现缺氧状态了。
双膝跪地的柚子抬头拚命想呼吸空气。宛若笛声的沉重呼吸声在夜空下响起。
而在柚子喘息的期间,千早完全没有出手。
在还没理顺呼吸的时候,柚子便再度咬紧牙根站了起来。
本来柚子会生千早的气,是因为千早跟遥太过亲昵;然而现在这件事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场战斗等同于她与明良之间的战斗。
她不想输。
她不能输。
柚子握紧颤抖的拳头攻向千早。
「真拿妳没办法。」
千早放下环抱的双臂,第三次释放出杀气。
柚子倒抽了一凉气,正要踏出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让她停下脚步的,并不是千早的杀气。
「呵呵。」
她眼前有三个千早出声轻笑。
三个千早————
没错,千早只是像微风吹动的摇曳烛火般轻轻晃动身子,就有两个从头到脚都与千早一模一样的人影,像个幽魂般出现在千早的左右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