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奇里维斯工避开那扇门呢?」
「将于后世留下卑怯者之名吧。」
「如果他破坏了那扇门呢?」
「便将留下愚者之名。」
「那就危险了,总必须避免将对方逼至既不能进、也不能退的境地。」
以用兵学上的常识,拉尔夫.韦德试图提出反驳。
「此点正如您所说。但是,此人策划了这样的一个战略,并且打算实行。是否也已规划好我们所未曾想见的其他选择呢?」
那又是什么样的选择,利朗也不得而知。
玛迪莱茵想起了老师艾瑟琳达曾说过的一段话。
(就是去相信对方。不是外表或能力,而是他的心。不能光只想敲开对方的心门,先敞开你紧闭的心灵吧。)
(真是,人到底跑哪去了……)
想起从西门市场旁消声匿迹的那对兄妹,她不禁叹起气来。当她正懊悔没能请两人喝约定好的浓汤时,侄女法儿玛冲进了《小猫摇篮亭》。
「姑母,不好了,小苏刚刚来了工坊一趟……跟玛迪莱茵一起……」
法儿玛刚说完玛迪莱茵与苏共乘货物马车、来拿玻璃的着色材料一事之后,米娜直挺挺地站起身来。
「等一下,你要去哪儿啊?米娜。」
「呵,那还用说嘛,当然是去找凡。」
米娜咧嘴一笑。
「让圣女的想法成形。」
背着苏现身作业场的凡,说出第一句话。这是昨日的事了。
「想法是……」
原以为将做出一道壮丽之门的玛迪莱茵一行人,听到他打算将无形之物制作成形,一时皆无言以对。但似乎也感受到,这不可思议的做法,与听来像是不可能的话,一从凡的口中说出,或许也将成就为可能。
凡以大型火炉将玻璃融解,开始制作大量的暗灰色玻璃。这个工作马上转给学过调合着色材料的里多和西诺手上,依照凡的指示,创造出明暗浓淡的差异,持续制造成形。
玛莎负责将运送而来的玻璃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并补充石炭燃料等。玛迪莱茵则忙着辅助各项工作,一个人兼顾许多角色。
凡将还保有热度及黏性的玻璃块堆叠于街道旁,伸进左臂使其合而为一。无视于融接之际滴下的玻璃直至地面,如蛇般起伏延伸,他将暗灰色的玻璃延展得高耸而粗壮。
一开始,每个人都对于凡要做出什么样的门感到不解;到了第二天,终于略见其形,如人体身高般伸展的暗灰色玻璃,是高龄老树的树干。
「凡,我拿过来了。」
将带回的箱子运送至此的玛迪莱茵,只感到无限的疑问。
箱子里只装了金、银和铜等等各式各样的金属砂,这为什么能成为着色的材料?而且还特别指定了工坊,要苏跟她一道去。
「苏,米娜在店里吗?」
「没有,只有鼯鼠大姐姐在。」
「这样啊……」
不理会玛迪莱茵心中的疑惑,凡将复杂隆起的树干挖了个洞,融入金属箔。由于金属的酸化,使颜色得以突显,同时树皮的质感也变化为与树龄相符,其后以金属砂吹附上色,创造出青苔。
与其说凡是圣工的后裔,不如说是位魔法师啊,当玛迪莱茵心中正这么想,外头掀起了一阵骚动。
「等一下,玛莎,我真的要生气了喔。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凡就在里面对吧?」
作业场中,只有玛迪莱茵、里多夫妇、西诺和苏等五人能够进出。锻冶师父的老婆玛莎,正在入口处应付着试图冲进来的人们。
「话先说在前头,玻璃方面的事,我们可比你们要来得熟悉多啦。好了,快让我们进去,我直接跟凡说就是了。」
玛迪莱茵从几乎想永远凝望的凡的魔术上移开视线,站起身来。
「啊,玛迪莱茵,你也帮我说说她们吧,这太不通情理了!」
在不甘心得咬牙切齿的米娜和她的同伴面前,玛迪莱茵与玛莎交换了一下眼光。
现在的情况极度缺乏人手。昨天玛迪莱茵几乎累得快要倒下,整日站在火炉前的西诺也已不支倒地。尽管如此,没有人有任何一句怨言,那是由于凡和苏身为圣工的后裔,尽量别引人注目,才是保护两人安全最好的方法。
「是吗?玛迪莱茵。连你也这样呀?」
不论怎么被看待,玛迪莱茵也只能无言以对。
「不是的,米娜阿姨。这不是老板娘的错。」
苏从作业场的布幕中探出脸来,玛莎连忙挥着手,要她躲进里面。
「不,没关系的,老板娘。哥哥说,要请米娜阿姨们进来。」
玛莎和玛迪莱茵掀起了入口处的布幕。
「小、小苏?你什么时候能走路了……」
对单手杵着柺杖站立的苏,感到惊讶及喜悦的米娜一行人,在进到作业场之后,不禁为之屏息。
到昨天为止还不存在于这里的树干,玻璃树却拥有从以前便立于此地的存在感。树旁,站着一名有着琥珀色眼眸的青年。
「我就知道你们会过来。」
米娜一行人对凡的左臂感到惊讶,也只是在短短一瞬间。「是我们不好,真是抱歉啊。」她们向玛莎和玛迪莱茵低头致歉。
「也没来向我们说一声,你会不会太见外了,凡?本来能更早过来帮忙的啊,不过似乎倒也不算太迟。」
由于玻璃在急速的冷却之下,会造成扭曲或断裂,成形后需以均等的方式缓慢降温,称为「徐冷」的这个步骤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是以经验为基础的工作,里多和西诺的负荷也十分沉重;对于接下来必须制作枝干及大量树叶的凡来说,米娜一行人无疑是相当可靠的援军。
「听好了,各位,是时候轮到我们大展身手啦。」
听到米娜的呼声,玻璃工坊的女子们皆「喔喔!」地喊叫回应。
凡得以略过徐冷这一步骤,工作进度更为加快了。
玻璃工坊的女子们熟练地融解玻璃、完成着色,将凡从炉火中取出的玻璃块延展为树枝,以米娜为首的熟练组使用徐冷炉与徐冷材,慎重地使成品降温。
「凡,你果然是个魔术师啊。」
看见用染色成绿色的玻璃做出叶子的凡,玛迪莱茵脱口而出。以掌心掬起玻璃,拧着拇指与食指,创造出一片又一片叶子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就像名魔术师。
仅凭着些许的假寐,日夜埋首于工作上的凡。连日来疲劳神色逐渐明显的脸上,第一次绽放了笑容。没有必要隐瞒自己是圣工的后裔,在人们的包围之下,凡贡献出他所有的力量,充满了舒适的疲劳感以及充实感。
「呵呵呵,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哥哥。」
苏直直望向哥哥真心喜悦的身影。
不停歇地伸展树枝,绿叶日渐繁盛的玻璃树。散发出的不是孤高或威严,而具备有包容力的这棵树,不知不觉成长为令看见的人都能联想到一整片森林的大树。
————吱吱、吱吱吱————
鸟叫声使得苏醒了过来。
「啊……」
抬头望向玻璃树,有各种类的鸟儿们停在上头。
「它们是在昨天半夜过来的,你猜最先来的动物是什么?」
对玛迪莱茵的问题,苏摇摇头回应。
「那,我们去看看吧。」
背着苏登上高台的玛迪莱茵,仰望着凡。
「凡,完成啦。」
里多和西诺,从昨天开始就在着手制作门扉的模型框。在装设门之处————为绵延至街道上的树根,与突出的树枝规划实际大小的空间,分毫不差地制作出模型框。
「这边也准备好啰。」
融入了铅,米娜负责做出提高光线波动及反射率的透明玻璃。
(啊,是猫头鹰!一只奇怪的猫头鹰在睡觉。)
因苏的声音展露出笑容,凡将灌入模型框的玻璃,持续加热至如水面般平滑,再花时间徐冷处理。
(哥哥,风好舒服唷————)
当长时间待在树上的玛迪莱茵和苏下来时,玻璃之门已被装置上去了。
站在阻挡于街道的巨大玻璃门前,凡闭起双眼唤回记忆。在小小森林的大树下,被动物们所环绕,圣女的姿态伫立于树荫间的光线中。想起那笑容的温暖……
集中意志,凡的左臂缠绕上火光,将热收束于指尖。
睁开眼的凡,毫无迟疑地舞动指尖,开始雕琢出圣女的形貌。
当身裹薄衣的圣女在玻璃中现身,玛迪莱茵等一行人身处于从未见过的光景之中。
不知是不是鸟儿们的通报,不知何时,玻璃之树已被众多动物们所环绕。超越种族的界线,在树洞之中,兔子和狐狸挨着身子,枝头上的老鹰与栗鼠并肩齐站。
在这奇迹般的光景之中,玛迪莱茵保护着一只眼神莫名狡诈的兔子,其中也混有一些遭到野放的动物。
被怒意与憎恨,甚至是敌意所包围的圣女微笑,不但治愈也疼惜着恐惧、厌恶人类的动物们。
在静谧无语的流逝时光中,凡完成了圣女像。
「哥哥,想跟你借一下工具。」
开始收拾起作业场时,筋疲力尽的凡躺在一旁休息。
「怎么了?」
「那个啊,苏有个想做的东西。」
「给我一点时间,哥哥等一下帮你……」
「不行,那样就没意思了。」
苏有样无论如何都想自己亲手做出的东西。一个很想、很想做出来的礼物。
4
当作业场的布幔被撤除时,来到西门前观望玻璃之门的人潮,虽依然满布热气,但全场瞬间被寂静所笼罩。
被挥洒而下的月光所包围,圣女的微笑所创造出的奇迹光景,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无语。
利朗由妻子在一旁陪伴着,步向了玻璃之门。轻轻伸出手,却又一度缩回触及门的指尖。
「请别客气,手所无法触及的地方,就由您来描述吧……」
从人墙之中,凡向盲眼贤者旁的女性说道。
向温柔声音的主人点头致意,利朗将精神集中于指尖。陪在他身旁的妻子,叙述着树叶的茂盛、枝头是如何延展,以及透过那缝隙、洒落在丈夫肩头上的月光之美。而搜寻着话语来说明这如同奇迹般风景的她,想到了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
「老公,琴.韦德大人所说的话……就在你我眼前。」
将指尖所感受到的温暖,当作是圣女隆起的柔软腹部,利朗缩回了手。
「这是……」
他理解到,这扇门不只将琴.韦德所说的话语塑造成形。连琴.韦德所没有传达出的心声,也表达了出来。
「老公?你怎么了?」
从利朗眼中,轻轻落下了泪水。脸颊上的泪水所代表的悲伤,在群众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
要让奇里维斯王承认自身的败北,这扇门就必须是独一无二。利朗知道,为此,制作者还有非完成不可的一件事。
当凡从聚集于门周围的人群当中消失踪影时,苏在玛迪莱茵的背上,想着虽然形状有点奇怪、自己所做的花儿别针,该什么时候送给对方比较好。
「奇怪,凡不见了?」
应该不可能放着苏不管就先行回去,但无论她再怎么望,也找不着凡的身影。
「他说还有要做的事,之后会来接我,在那之前就跟玛迪莱茵姐姐在一起……」
「在师父的工作室吗?」
来西门看玻璃之门的人潮拥挤,难以穿越其中。
「不是,他说要去艾瑟琳达医生那边。啊!」
在背上的苏叫出声的同时,玛迪莱茵的脚边,响起了口卡嚓一声。
「啊————人家好努力做的……」
玛迪莱茵拾起的青色花朵别针,缺了一片花瓣。
「对不起,玛迪莱茵姐姐。我再做一次……」
「没关系啦,这样就好。毕竟这是小苏辛苦做给我的啊。」
「那……拜托哥哥把它修好吧。」
「嗯,是呀。凡一定能把它修回原来的……」
玛迪莱茵的表情瞬间冻结住。
(凡一定能修好。把东西修复回原状……就连那玻璃之门也是。)
只要凡还活着,奇里维斯王就能够破坏玻璃之门。当遇上不得不修理的状况,例如,以苏的生命作为要胁的话,凡便无从拒绝了吧。
从玻璃之门完成的瞬间,苏就成为压制凡的最有利手段,也变成艾尔德利亚王国的目标。而凡对圣亚尔杰王国来说,便成为了眼中钉。虽然不愿这样想,为了使门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他甚至有被杀害的可能。
(凡!难道你……!)
玛迪莱茵抑止不安的心情。圣都的石砖上,响起了长靴急促的奔跑声。
几乎一脚踹开艾瑟琳达诊疗所的大门,玛迪莱茵看见站在诊疗室前的两人,不禁倒抽了口气。
「为什么父亲大人……连基德殿下也……」
拉尔夫.韦德与基德,都了解凡制造出独一无二的门之后的危险处境。越过各自的立场所采取行动的两人,脸上显露出徒劳感。
「凡、凡还活着吧……他在里面吧?」
玛迪莱茵的声音带着颤抖。
「苏……要进去的话,先有心理准备。」
艾瑟琳达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声音,令苏的身体不住发抖,但她还是紧紧抓住玛迪莱茵的肩头,表现出进入房间的决心。
「凡……」
凡苍白着一张脸,正坐在床上。
见到凡还活着,玛迪莱茵松了口气,背上的苏却扯开嗓门,人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哥哥……呜哇啊啊————」
(为什么哭,苏?凡还活着呀?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映照在苍玉眼眸中凡的身影,似乎少了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手臂……」
为她温热红茶的左臂,从肩头处被斩断了。
苏从当场僵立住的玛迪莱茵背上爬下,在跑到哥哥身旁的途中摔了一跤;凡试图抱起妹妹,却办不到。
「医、医生!请你治好哥哥的手!」
艾瑟琳达只能静静回望着她。为了不从苏身旁带走哥哥……凡,因为不想让苏再感到孤单,自己斩断了手臂。
「玛迪莱茵姐姐!姐姐能治好哥哥的手吧?拜托你,哥哥的手……谁可以治好————」
凡向玛迪莱茵摇了摇头,用右臂抱紧了哭成泪人儿的妹妹。
「呐,苏。只有一只手的哥哥就不行吗?」
苏伸出两手抱住了哥哥,表示自己也想被这样拥抱着。
「……哥哥比起被称作火焰化身,还比较想被叫作是『苏的哥哥』呢。」
玛迪莱茵在凡的身旁双膝及地,代替他失去的左臂,虽然应是难以取代,仍为他紧紧地抱住了苏。
5
艾尔德利亚国王奇里维斯,在约定当日的正午,抵达了圣亚尔杰王国的圣都。
奇里维斯王由于只率领一千骑兵进军而来,圣亚尔杰王国的拉奇维尔王因此应允对方通过领地,不动一兵一卒。
在琴.韦德的话语具体化的玻璃之树下,奇里维斯长时间伫立在拦阻他去路的圣女面前。
「要不要就当作是平手?」
凡率先开了口。
「你无所谓吗?」
奇里维斯已得知了自己的落败,甚至没有一点不服气的感受。
「是啊,我并不后悔。」
沉稳地微笑着的凡,上衣的袖摆随风飘摇。
「是吗……如果现在是处于对等的立场,我就有话要说了。」
与凡形成对比,奇里维斯的双眸透露怒意的气焰。
「为何要砍断手臂?难道我就这么没有信用吗?只要你存在,就还能破坏这扇门……是指我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不,是相反。因为认为你一定不会破坏这扇门……如果没有修理的必要,也应该就不需要我了。」
「但是,你、你的手臂……对决一事该怎么办。就这样平手……你已不愿再跟我一决胜负了?」
凡那高尚的节操,与使其具体化的手臂,令奇里维斯感到无限惋惜。
无论对决的结果如何,奇里维斯都打算将凡召唤至艾尔德利亚王国。并非出自于想独占圣工之力,或共享那份恩惠,而是认为他拥有的见识是复兴王国所不可或缺的力量。为此,如果有必要的话,他打算与圣亚尔杰王国间展开和解会谈,甚至也愿意低头致歉。这份心意,虽没有因为凡失去了手臂而消逝,奇里维斯还是选择转身而去。
对于离去的奇里维斯,凡踌躇着是否该叫住他;他认为,对方所需要的只是充分整理情绪的时间。
「那个……请等一下。」
虽然任谁都会犹豫开口唤住奇里维斯,有个人却出声叫住了他。
奇里维斯回过头来,一名脖子上挂着花笼的红发少女,杵着柺杖朝他走近。
苏虽然不太清楚哥哥为何失去了手臂,她只知道哥哥很努力地做了一件事。所以苏也做了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那个、嗯……这个给你。」
她递出了一朵青色花朵。奇里维斯并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涵义。
「……请跟苏当好朋友好吗?」
没有破坏哥哥所做的玻璃之门,哥哥想传达给他想法的人,苏也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至今立于奇里维斯面前的,都是单膝及地的臣子,与拔剑与之对战者。例外的只有拉奇维尔王……以及凡两人而已。
「与我成为……友人……」
「嗯。玛迪莱茵姐姐告诉过我,青色的花是好朋友的证明。」
没有强大的武力,也没有神圣力量的少女所说的话,正是奇里维斯对凡所冀求的话语。
经由收下一朵花儿,就能够回应他将原本必须流下的许多鲜血,都独自一人承担的心意。
奇里维斯向青色花朵伸出手时,微风轻拂而过。
穿越玻璃之树与枝叶的风儿,包含着圣女的希望。
————自母亲而生的纯洁生命,虽然无常且脆弱,但也正因其纯洁,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与希望————
奇里维斯听见了圣女之声。正如同圣女的话语,少女在他的面前微笑着。
「凡,果然还是我输了。」
「就当作是苏赢了吧。」
「嗯,是啊。是我输了,苏。哎,这次是惨败啦。」
微风吹过他们的身旁,告知夏天即将到来。
那是预告着新的季节、崭新时代必将来临的风,也是一阵启程之风。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