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望着日悠既平静又舒畅的微笑。除了造手工艺之外,未曾见到她这个样子。
然后日悠打开那个皱巴巴的纸球,然后让我看一看。
「答案是这个呀~是不是很没惊喜?」
里面藏有一个馒头。
「嗯。」
我微微扬起嘴角。
日悠的笑容变得如奶油般的甜腻,随后把馒头放到小猫面前的草地。
「......它好像不喜欢吃。」
我凑近小猫观察。「它并不是不喜欢,是因为牙齿尚未发达,仍不能咀嚼。」
「是这样吗?」
日悠的表情如流星殒落一样。
「不如捏碎馒头再给它吃试试看。」
嗯。于是我和日悠一起将馒头分成无数个小份,再递给小猫,它嗅了嗅又黏了黏后,终于肯吃了。
「放心啦~我们没有恶意的。」
「你干嘛在意它?」
「不知道它能否放下对人类的有色眼镜,诚心的对待我呢?就如我的同学。」
日悠趁小猫吃东西期间,继续伸手抚摸它的头。为什么她扯到自己跟同学的关系上?就彷佛因为不能跟他们打破隔膜,就寄托在猫子身上。
直到我提醒日悠,再不出发的话可能所东西都售罄,她才愿意起身。
正如我所说,一进入饰物店便觉得货架看起来相当空虚,不过日悠说欣赏一下也满足。于是我们决定随意观赏一下陈列的作品。
「这个是『在草芦下降生的耶稣』耶,我很喜欢这模型~修女在木屋周围合唱诗歌的景象,好像守护天使一样祝福新生命。」
「妳憧憬这样?」我不讳言地直接问出口。
「......唔,也算是?你不觉得真心真意的对待别人、坦诚相对是一件很棒的事耶?」
我没有否定,也没有认同。我的脑袋好像当机般的什么也搞不清楚。日悠没等我的回答,只见她笑得脸庞变成苹果肌。
「嗄~这是个骑士的雕刻铜像。」
日悠踩着雀跃的脚步,走到另一边发出惊奇的声音。
「座骑前脚提起、将军举起长剑的动作充满大将之风的气息,就如放置在中央广场上来纪念他的英勇,并盼望后人以这般的男子汉作目标。」
霎时间我想起老爸的座右铭。
「嘻嘻,男孩子就是喜欢这类型。」
日悠向我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手指戳了戳马的鼻尖。
短短的二十多分钟,我们分享了好多对于眼前的艺术模型的看法。可能在店务员眼中,这两人像苍蝇般的缠绕不休,很烦厌。
直到差不多打烊时我们才离开。
「很多商品妳都感兴趣,为什么不买?」
走在回程的路上时,我这么问出口。
日悠似乎玩得有点累,眼睛慢慢泛红,勉力挤出声音:
「太贵了,虽然爸爸很富有,可是嫲嫲能挪用的不多,所以还是不能乱花。」
「想不到妳这么小,还挺懂事。」
挪用,她是从哪里学懂商业用词?
「以前跟爸爸一起住时,我经常听到他和嫲嫲谈论家庭和金钱上的事。」
即是说,她们俩父女并非一起住。
「虽然如此,我有什么想要的时候,嫲嫲仍会尽量迁就我,不过......」
「不过什么?」
「唔唔,没什么。」
不知日悠眼眶中泛起的眼泪,是否因为疲倦的关系。
从饰物店去拉面店,都会必经那道下方是自然河道的天桥。我和日悠并肩而行,她一直四周张望沿途的风景。
忽然,她跑向行人路旁的石栏。
「想不到这儿可以见到星星耶!」
日悠高举纤细的左手到天空,霎时间倦意消失无踪。我也一起靠近石栏,抬头望向她指的星星,让秋天的清凉的微风吹着全身。
「平时我都没留意到。」
这句话让我感到疑惑,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这样说?」
「每一天我也烦恼着,为什么同学传我的是非、什么的举动才不令人误会。至于以前在爸爸的管教下,常常警惕着不能出错,完全没有心情留意其他事了......感觉今天很舒服。」
日悠将双手靠在石栏上,把头伏在手背上继续细赏夜空。
我回想起梓婷讲述日悠在小学的遭遇。
妳应该尝试打开心扉面对每个同学,今天的妳并不是谣言中那样。刹那间我由衷地想到这句话。
就如过去封闭自己的我,失去真实的自己。
宁静一阵子后,我心里又浮现另一想法。
「什么事令妳这么觉得啊?不如说出来听听,就当我是角色扮演中的心理医生,不然就在星星面前许愿也行。」
日悠歪着头瞄了瞄我几秒,之后偷偷噗哧了一声。
「干嘛,妳不相信我能胜任吗?」
我露出假笑揶揄自己。
「不是耶,让我想想......例如说,某次有位女同学在小息时买了好多巧克力,之后拆掉包装纸放在我的抽屉。因为当时是夏天,所以巧克力很快就溶掉,弄脏了我的工作纸。」
「妳应该好好向那个同学道谢,因为她花自己零钱来送东西给妳。」
「这是要激怒她么?」
「不对,是唔......以德服人。」不知道她懂不懂我的意思。「妳目睹对方的恶作剧后有没有做什么?」
「没有唷,只是不开心地找老师换另一张。」
这是最糟糕的反应。
「其实妳可以试试别顾虑太多,自然地对待同学,就如妳绘画卡通版蒙娜丽莎时那样子。对方不会觉得妳是卖萌,通常第一个反应是莫名奇妙。」
「可是,那样子不是很傻气耶?」
听到这句,我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你的反应即是同意啦~」
「又不是的,与其说是傻气,不如说是率真。那样没什么不好,率真才会真心去对待其他人。」
「嗯嗯。」
小声的回答换来好一阵子的宁静。
在微弱的路灯照射下,我看到眯上眼的日悠仍然挂着无忧无虑的微笑。
「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明天变成熊猫的话,再怎样率真也没用。」
「没有困呀。」
日悠立即睁大双眼,转动眼睛的嘻嘻作出鬼脸。之后她迳自这样说下去:
「至于小时候,爸爸要我上很多艺能课程,聘请私人教师来监督我的日常生活,教导我经济和社会体系的特点,每一天都定下不同的指标要我达成。」
我终于开始明白,为何感觉上日悠有些早熟了。
「这可不行了......我指那个教师。」
「为什么呢?」
「因为他......」
就这样,我们站在行人路上聊了好久,时间宛如都被话语牵引着,慢慢停顿下来。
直至日悠收到老板娘的电话,我才想起约定。由于是我的错的关系,我觉得自己有责任送日悠回家。
※
回到拉面店时,门外的餐牌已经收起,旁边的木椅子都倒转放在啤酒台上。
我拉开布帘踏入店内,见到侍应的围裙挂在收银柜旁的勾子,那就代表梓婷已下班了。
这样也好,先前出门前她老是问我:「你是认真的?」
正在打理帐目的老板娘一见到我们,就,紧张兮兮地走过来。
「你回来了......日悠,差不多时候上楼洗澡啦。」
「嗯。」
日悠乖巧地点点头,临别前精神奕奕地回望我这边挥手:
「拜拜,改天见。」
「嗯,再见。」
想不到这孩子仍保留这点精力。
等待日悠的小身影消失,脚步声远去以后,老板娘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看我的双手。
「......日悠没有买东西吗?你们提早离开后到哪里去了?日悠的手机无人接听,我以为她已回家,驾车回来却又找不到她。」
「对不起,抱歉让妳担心了这么久。」
「嗯......但你们在做什么?」
「聊、聊聊啦,就是在街上谈天。」
老板娘顿时张开嘴不合,然后似乎沉思着什么的把目光转移到地板上。
刹那间我都感到不可思议,回答显得不太顺畅。
为什么我俩渐渐聊了那么久?前往铁路站的回程路上时,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常常听人说,自己的人生没有色彩。其实色彩怎样厘定的?当你认为没有东西令自己有乐趣时,却又会不知不觉被某些人或事,牵动心情。
要随意添上色彩并不难,不过要多采多姿的同时又没有后果,就非常不容易。
就如过去的我觉得躲在被窝中好满足,到头来只是蹉跎人生。
至于日悠,那个真摰的笑容更能衬托她,所以她才愿意谈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