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小姑娘变得厌倦起来,她伸手抓住了母亲的胳膊。母亲把她抱起来,抚弄着走了几步。查尔斯依然呆呆地望着窗外,半晌一动不动。末了,他站起来,望着莎拉和她怀中的孩子。她的目光仍旧很阴沉,可脸上却挂着一丝儿笑容。这当儿,他感到自己正在受奚落。不过,他即使跋涉四百万英里来受这场奚落,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孩子看到她的布娃娃躺在地板上,便伸着小手要去抓。莎拉俯下身,把布娃娃拿起来给了她。她盯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专心地玩着玩具。后来,她移动一下目光,望着查尔斯的脚。她没有勇气望他的脸。
“她叫什么?”
“拉拉治。”她把这三个字象朗诵诗歌一样读成扬抑抑格①,“治”字读得很重。这当儿,她还是无力抬起眼皮。“有一天在街上,罗塞蒂先生走到我的面前。他已经观察了我好长时间,不过我没有觉察到。他要求我允许他画我。那时,这个孩子还没出生。他了解到我的处境后,各方面待我都很好。他亲自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他是她的教父。”她小声说,“我知道这个名字很怪。”——
①“扬抑抑格”是英语诗歌的三步音律,读为“重轻轻”,这里是莎拉故意把最后一个音节“治”读成重音。
查尔斯的情感自然也很怪。最奇怪的是,他处在这样的情况下,竟去注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好比在一个人的轮船已经触礁的危机时刻,别人却问他船舱该用什么材料装璜最好似的。尽管他此时已经有点麻木,他发现自己还在回答对方的话。
“是希腊语,‘拉拉治欧’,象小溪的流水一样潺潺作响。”
莎拉低下头,似乎对查尔斯告诉她这一词源知识抱着一点感激之情。查尔斯仍然呆呆地望着她,觉得自己的船帆在撕裂,似乎听到即将被淹死的人在呼救。他怎么也不想谅解她。
他听到莎拉轻声同:“您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他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喜欢,这是个可爱的名字。”
她再次垂下头。可他还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中仍旧浮现着可怕的疑虑。他似乎在瞅着一座刚刚倒塌的大厦——他从那儿走过时,要是慢了一步,就已粉身碎骨了;他觉得,人类在思想上容易忽视、容易视作无稽之谈而弃置一边的某种东西在他眼前这个人——这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身上危险地体现了出来。她的一双眼皮呆呆地垂着,黑黑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目光。他看到,或者感觉到,那睫毛上挂着泪珠。查尔斯不知不觉地向前迈了两三步,随后又止住了步子。他不能,不能……他虽是轻声地,但却是猛然地问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假如我永不……”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她回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楚。
“不得不如此。”
这下他明白了:那是上帝的意志,上帝用这一方式原谅了他们的罪过。可他还是盯着她那躲闪开的脸。
“还有你说的那些冷酷无情的话……迫使我那样回敬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得不那样说。”
末了,她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他。她两眼噙着泪花,神色是那样坦率、热切,叫人难以直视。这样的神色,我们一辈子只见过那么一两次,曾被深深地打动过。在这样的神色中,人世间的隔阂会烟消云散,往昔的怨恨会冰化雪消。我们知道,有了它,世界上就只会有爱,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此时此刻,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的一只手搭到查尔斯的一只手上;两个人的头紧紧地靠在一起。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查尔斯才开了口,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提出一个问题:
“我到底能不能弄懂您的谜呢?”
莎拉偎依在查尔斯的胸前,她默默地连连摇头。查尔斯的嘴唇吻着莎拉的金发。长时间的沉默。这当儿,远处房子里那位天资不足的女士停止了弹奏,那一定是悲伤揪住了她的心(也可能是肖邦那倍受煎熬的鬼魂揪住了她的心)。也许是寂静仁慈地给了拉拉治音乐的美感,她想了一会儿,将手中的布娃娃打在那俯下去的面颊上,提醒她的父亲(提醒得恰是时候):如果没有打击乐器,纵然一千名小提琴合奏,也会使人感到厌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