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做了这样的事,结果会安然无事吗?…大师?……
马上就会有人发现的……逃不了的,
你这以建筑师自居的异乡人……
在晚秋夕阳中,房间里微微明亮。是和称为旧宫的建筑相称的,内部装饰豪华的一间房间。
过了万圣节的米兰城市,寒气逼人,呼出的气是一团白色的朦胧。吸了湿气的地毯,或许是心理作用,让人觉得非常沉重。
我放低脚步声,缓慢走向那房间。仔细注意钥匙孔的位置,然后不发出声音地锁上门。往房间里头走进去,不是平常应该有的味道刺鼻而来。感觉和舔了刚磨完的刀子的金属气味相似。是血的味道。
房间中央的会议桌上,几个模型和许多建筑蓝图杂乱放著。是送来的大教堂圆顶八角塔的甄选作品。
当中,我自己的应徵作品也混在里头。是花了时间的精心作品。不过,我的方案在评审期间已经遭到淘汰。并不是没有感到遗憾,但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我对这个创作甄选几乎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大师。」
脚边传来微弱的声音。俯视倒在地板上的男人,我只是微微吃惊。因为原本以为他已经死了。
男人下半身满是鲜血。右胁腹有刀子刺伤的伤痕,地板上掉落著一把短刀。那是我偷偷带进来的短刀,是费了一番功夫入手的东西,即使调查了,也不会发现所有者是我。
刺伤他后,我没拔出那把短刀,因为不想被喷出来的血溅到。所以,拔出短刀的是他自己。
男人会恢复意识是意料之外,但这对我的计昼并不会造成障碍。
流了那么多的血,他看来也是活不了了。
「你以为做了这样的事,结果会安然无事吗……大师。」
男人声音痛苦地嘟囔著。在这种时刻,还用尊称来称呼我,正是他那种人会有的嘲讽吧。对于他自己生命将尽,他也知道。
「马上就会有人发现的……逃不了的,以建筑师自居的异乡人!」
无表情地,我俯视著没出口诅咒的男人。他说我是以建筑师目居,也未必下对。我是公会正式登记的画家,作为雕刻家也完成了几样作品。然而,在建筑这个领域,到目前为止没有可留名的作品。
当然,如果这次的参赛作品能被采用的话,是有完成八角塔建造的自信。但是现在在这里,放不觉得有必要对这个将死的男人说明。
「不用担心唷,诗人先生。」
我对那个男人微笑。看著靠近过去的我,他露出害怕似的表情。我马上觉察到了原因。就在他身边的地板上,他写了我杀死他的事,模糊不清的血的文字。
我倒是有些佩服了。虽然知道会严重出血,却把刺在胁腹的短刀拔出来,为的就是要留下这样的血书吧。只是为了要陷害我,一个卖弄小聪明的男人。
没觉得愤怒和不安。事到如今,他再怎么想方设法,也无法破坏我的计画,这种自信我是有的。我所设置的装置已经发挥了期待的效果,为了最后的完工,所以我回到这房间。
「没有人觉察到你就快死在这房间里了。」
听我这么说,男人轻蔑似地歪扭著脸。
「不会那样的。」
大教堂当局和米兰宫廷的专家,还继续在审查八角塔的设计案。在旧宫同一楼举办的晚宴应该也马上要开始了。友人一注意到自己不在的话,马上就会过来找人的————男人断断续续如此说明。
我沉默了一会,听他说著。第一次为这个濒死的男人感到可邻。
「很遗憾,诗人先生。不过,像你所期盼的结果,绝不会发生的。」
我用平静的口气说。在夕阳微微照亮的房间中,深暗的影子落在濒死的男人脸上。在这时候,看得出来,残留的微薄生命正一点点从他的身体渗出。就像是看著龟裂的计时沙漏一样。
「这间,现在并不存在于旧宫的任何地方。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在我画中的一间密室。」
浑浊的眼睛仰视著我,岂有此理,男人嘟囔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抓起男人的手臂时,他自己的衣袖拂掉了血写的文字。已经是半乾的血书,就如此完全模糊不可见。男人露出悲壮的表情,但那样的表情让我感到些微的不协调感。
死亡之际想要传达的言词如此被抹灭,就这点来说,他的瞳孔里有著隐约的从容。
「原来如此。」
俯视男人的双手,我喃喃说。男人的手背,留有短刀深深刺进的伤痕。右手和左手,两边部有。刺透手掌的那种伤痕,让人联想到钉死在十字架上,神儿子的伤痕。
「有点轻视你了。真是抱歉!」
我轻吐一口气。明显地写在地板上的血书,是用来欺骗我眼睛的幌子。对于我会返回这房间,他是预料到了吧。
他打算留下的真止线索,是两手的伤痕本身。有所含意刺穿的伤痕,和胁腹的刺伤一起,要让人联想到我的名字。
很可能会被忽略,但如果是有艺术知识的人,会注意到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真不隗是出入宫廷的诗人才做得到的事,我们姑且这么说吧。」
我拿起放在暖炉旁边的手斧。
男人的表情变得僵硬,意识到我打算做什么。
「即使那样做,也无法掩盖你们的罪恶。」
对于男人没有乞求性命,我变成有点得救的感觉。
为什么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对待,他是明白的。在她的心里投下阴影,这是当然的报应。
我不加思索举起手斧,准确的两次,砍了下去。
男人发出哀号的声音。但没何人责问这件事。
门的对面喧闹著,人们欢谈的声音傅到这房间里。
确认男人不动了,我走出房间,
心情高昂,但另一方面,也能很冷静地回顾自己的行为。
那种兴奋,就像是凝视著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一样。
1
在米兰大教堂对面的左侧,大致呈圆形的米兰城巾的中心地带,是被称为旧宫的建筑群。
拥有美丽钟楼的圣哥塔尔多教堂。大教堂对面的蕾雅里宫。并排其旁的阿尔齐贝斯科维里宫。此地区一带全是以前米兰统治者————维斯康堤家族的居所。以蝰蛇的徽纹为人所知的那一家族,在没落后,将此城市的统治权交给史佛尔札家族。如此已经过了三十多年。
现在住在旧宫的,是在新的米兰大公的宫廷出入的那些学者、技师和艺术家。宽广的旧宫,还作为其他都市来的外交使节以及史佛尔札家的宾客的住所。此外,前米兰宫廷大臣法齐欧·迦乐兰尼的遗孤————嘉琪莉亚·迦乐兰尼,也是住在这样的旧宫里的一个。
嘉琪莉亚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这个年纪的艮家女子,如果不是嫁给父母挑选的婚姻对象,就是进了修道院,这是一般的情形。
但嘉琪莉亚的情况,两者都不是。而是和一个冷漠的侍女费德丽卡,一起在这旧宫里生活著。
人们对这件事并没感到特别奇怪,因为把她带进旧宫的,是前米兰大公的弟弟————摄政大臣鲁多维克·史佛尔札。年轻、至今未婚的摄政大臣,把几位女性当作爱妾安置在旧宫里,是广为所知的事。嘉琪莉亚被认为是那样的宠妾之一,不如说是当然的事。
对于这件事,嘉琪莉亚完全不谈。被探问时,她通常是沉静地微笑,巧妙地回避回答。她的美貌在那样的时候,对于避开人们的追问颇有用处。而且也没有人想要冒犯摄政大臣,过分地去确认他们的关系。
在旧宫的生活,是否能称为幸福,嘉琪莉亚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嘉琪莉亚爱好拉丁文书籍,也能和宫廷的人讨论诗作。因为受到以做医生为目标的哥哥的影响,从幼年起就受到比较高的教育。自从父亲早逝后,她很小就养成细心观察别人的习惯,也因此她的应对技巧非常好。即使没有鲁多维克这样的后盾存在,嘉琪莉亚也能自然地融入宫廷里,这大部分得归功于她自身的才智。
这大概就是幸福的事吧————望著摆饰在墙边的素描,嘉琪莉亚思考著。至少,如果不是身处宫廷的话,是不会有机会认识那些才华卓越的人。这点,无疑是幸运的。
米兰宫廷聘用了许多著名的学者和音乐家。鲁多维克做了摄政大臣后,更进一步从其他国家招聘著名的艺术家。其中和嘉琪莉亚有亲密交往的人也不少,但最先让她想到的是那个奇妙的异乡人。
被同盟国佛罗伦斯作为音乐使节派遣来的年轻艺术家。
是公会允许能拥有自己工作室的画家,也自称是稀世的军事工程师、舞台导演、雕塑家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现在他的才能在米兰里里外外广为所知,但当初他还没什么特别实际成果时,是她向鲁多维克推荐他作为宫廷技师的。对于这事,嘉琪莉亚私底下心里也觉得很自豪。
因为他是众所周知的多才多艺,所以现在大概是作为建筑师,和大教堂圆顶八角塔的作品甄选有关吧。
雷奥纳多·迪·瑟尔·皮耶洛·达·文西。
是这个异乡人的名字。
严肃的男人声音响起,嘉琪莉亚的思绪被拉回现实。抬头一看,快步走进房间的是摄政大臣鲁多维克·史佛尔札。
鲁多维克的年纪大概三十五、六岁。不是美男子,但精悍的相貌,一副强壮的体格。如果说他不是摄政大臣而是军人,人们也会相信的。实际上,到鲁多维克的父亲那一代,史佛尔札家族是以勇猛的佣兵队长的门第为人所知。
重视合理性和实力多过习俗和身分的米兰城市的风气,说不定也是因为他那样的出身所带来的影响。鲁多维克是流著武人血液的摄政大臣。
可是今天的他,与平时的模样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有些际悴、焦躁。
「抱歉。看来让你久等了。」
他坐在嘉琪莉亚的对面,动作显得疲累。
向等候著的侍女招手,命令她们把饭菜端上。
他向嘉琪莉亚传达想一起吃午饭的口信,是前天的事。然后短短的一、两天里,不知出现什么麻烦的问题,让现在的他似乎颇为苦恼。
「很抱歉把你叫来这里,却又不太有时间。吃完饭后,马上还得回摄政厅。」
一边看著端上来的料理,鲁多维克遗憾地说。
「是因为大教堂的建筑设计,感到什么为难的吗?」
嘉琪莉亚谨慎地试问看看。鲁多维克伸出去要拿酒杯的手又放下,惊讶地张大眼睛。
「为什么是那个?」
「没什么特别理由。」
嘉琪莉亚微笑摇头。
「只是记得昨天举行了大教堂八角塔设计案的甄选。所以才想是不是在那里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对不起,问得太多了。」
「不,没关系。」
鲁多维克淡淡苦笑。
「只是因为现在还不能说而已。如果在问题还没解决之前就公开了,大教堂的主教们又会吵吵嚷嚷。」
对于鲁多维克含糊其词的辩解,嘉琪莉亚点点头。直觉到鲁多维克说的问题,恐怕牵涉到和她同样住在旧宫里的人吧。
如果是和嘉琪莉亚无关的麻烦事,他没有不愿意在这里说的道理。
不过嘉琪莉亚也不想勉强打探出事情究竟。反正看来也不像是适合吃饭时谈的话题。在沉默的气氛还没变得太僵之前,鲁多维克改变语气说:
「另外有一件事……。我找你来,其实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是关于那边那幅画,是吧?」
嘉琪莉亚的视线转向摆饰在墙边的素描,不是她眼热的画。
「对。硬从雷奥纳多那里借来的。」
「雷奥纳多————。是雷奥纳多·达·文西老师画的吗?」
露出略略讶异的表情,嘉琪莉亚问说。
确实是一幅美丽的素描。住粗纹质的纸上,用银笔简单地完成的习作。但当今的米兰,能画出这种程度的画,除了他以外不作第一人想。可是对于平时看惯了他的作品的人来说,这幅画似乎有某种不协调感。
「是他在佛罗伦斯时的习作。好像是波提切利作品的临摹。」
「波提切利先生的……」
嘉琪莉亚瞭解地点头。是那幅名画《春》的作者————桑德罗·波提切利。嘉琪莉亚对这个名字也很熟。
雷奥纳多在故乡佛罗伦斯和波提切利相识。那是雷奥纳多师事安德利亚·德尔·维洛奇欧大师时期的事。当时,以客人的身分在维洛奇歜的工作室工作的波提切利,是年长八岁的师兄。
在鲁多维克借来的素描中,画著两位优雅躺卧著的神的身姿。
左侧是穿著衣服、表情清爽的女神,右侧是**的男神。他们后头是配戴盔甲或抱著兵器的几个年幼的半兽半神在跳著舞。典型的波提切利华丽的构图。所以才会觉得和雷奥纳多平常的作品不同。
如果同样是波提切利的作品的话,他说他还是比较喜欢这幅画。问他理由,说是更表现出波提切利性格的恶劣。
听了鲁多维克的话,嘉琪莉亚不禁苦笑起来。因为那确实像是雷奥纳多会有的说法。
他有时会用那种刻薄的言词嘲讽身为前辈的波提切利。甚至也曾经信口开河说,波提切利画的风景,只是像海绵扔往墙上留下的污垢而已。
但那并不表示他轻视波提切利,而是他独特表达尊敬的力式————波提切利画的风景不怎么样这种话,反过来说就是,风景以外的画让人叹为观止的意思。
「维纳斯和马尔斯,是吧。」
嘉琪莉亚说出象徵金星和火星两个神的名字。是罗葛神话主要的神————美的女神和战神。两个神的搭配组合,从古希腊、罗马时代开始,就是众多绘画和诗歌里人气很高的主题。
「不愧是你!雷奥纳多也是这么说的。」
望著墙边的画,鲁多维克喃喃说。里头画的女神的身姿,一定是波提切利在《春》那幅画里头也画了的美的女神吧。和她配成一对的男神是战神,可以从背后的那几个配戴盔甲、抱著兵器的半兽神看得出来。
**睡著的战神的样子,让人联想到那是房事之后倦怠的睡眠。在他们背后跳著舞的半兽神,是喜欢恶作剧、好色的山野精灵,这些都更显出那幅素描的煽情。
「确实是画得很美艳的一幅画,不过要因此说波提切利的性格有问题,我倒不认为————我对雷奥纳多那样说,而他一副邻悯的样子看著我笑了起来。」
「那么,或许大人想商量的是……」
「对。我是想知道那理由。不过,只是就这幅素描来说……,如果瞭解这是基于什么目的画的,或许能明白他真正的心意。」
鲁多维克一副懊恼的样子歪著嘴唇。嘉琪莉亚看了微笑了起来。
其他国家的政治家在描述鲁多维克时,说他既像狮子又像狐狸,是表示他兼备勇猛和才智的警惕之语。这很恰当地表达了作为摄政大臣的鲁多维克的一面,但嘉琪莉亚能用更简单的话来形容他————就是好强。他会和雷奥纳多这种奇特的艺术家趣味相投,想来终究也是因为他们是性格相似的朋友,不是吗?
「我想这件作品应该是波提切利先生为维斯普奇家的婚礼画的。装饰他们夫妇闺房的壁画。」
嘉琪莉亚边吃边说。鲁多维克吃惊得弄响餐具。维斯普奇家族是佛罗伦斯的名门望族。虽然有名,但和米兰朝廷没何直接的亲戚关系。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背景的地方画了黄蜂。Vespucci (维斯普奇)和vesupa(黄蜂)————虽然只是简单的谐音,不过这种文字游戏是艺术家们喜欢的。老师不也是为大人画过桑叶徽纹吗?」
「原来是这样……」
鲁多维克低声喃喃说。她所指的桑叶徽纹,是雷奥纳多以前根据鲁多维克的别名想出来而画的。因为「桑」(morus)的发音和「摩洛」相近。而「摩洛」原是指黑的意思。因此黑头发、黑眼珠、皮肤浅黑的摄政大臣,就被许多人略带敬畏地称呼为鲁多维克·伊尔·摩洛。
「原来黄蜂是维斯普奇家的徽纹……毕竟是名门贵族,会向波提切利订一幅庆贺婚礼的画,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赞赏地点了好几次头,鲁多维克凝视著那幅素描。但过一会,他又露出疑惑的表情。
「可是,为什么这样就说波提切利的性格有问题?我觉得这幅画其实满适合用来装饰夫妇的闺房……」
「不。」
嘉琪莉亚摇头苦笑。
「如果马尔斯是维纳斯的丈夫的话,那大人说的就没错了,但遗憾并不是这样。维纳斯的丈夫是伏尔甘————天界的名匠,锻冶之神。」
鲁多维克发出喉咙被食物哽住了似的声音,呆楞地张大眼睛。
罗马神话里的伏尔甘————在希腊神话里头也称为赫菲斯托斯,是主神朱比特和茱诺的儿子。虽然如此,却因为天生丑陋,一度被逐出天界。长大后,学了一身超凡的锻冶之技,因此获准返回天界。并娶了公认是最美丽的女神维纳斯为妻。但那并不是一桩幸福的婚姻。身为爱欲女神的维纳斯,讨厌难看的丈夫而一再红杏出墙。她的情夫之一,就是强壮的战神马尔斯。
「也就是说,这幅画虽然是为了婚礼喜庆而画的,但画出来的却是不伦私通的场景是吗?这……」
鲁多维克声音含混不清地喃喃说。嘉琪莉亚静静微笑。
用来装饰夫妇阕房的话,确实是一幅意义太过深刻的画。但这并不能说是波提切利的性格恶劣,应该理解为是他的一流的戏虐吧。
正因为理解到这回事,所以雷奥纳多才会喜欢而临摹了这幅画吧。嘉琪莉亚这么想。
「嗯……。」
鲁多维克还在嘟囔著。
看著那样的他,嘉琪莉亚笑容忽然消失。
维纳斯和马尔斯的亲密关系————突然让她想起了可怕的事。
「您有让别人看过这幅画吗?大人。」
嘉琪莉亚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说。
或许是对素描主题的惊讶还没让他回神过来,鲁多维克有些心不住焉地摇了头。
「向雷奥纳多借来这幅素描,是两个星期以前的事,这之间到过我房间的人,应该会有机会看到吧。」
「喔,是这样。」嘉琪莉亚淡淡回答。心里这时已经想著另一件事。是一封信的事。信的内容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
「在烦恼什么吗?嘉琪莉亚。」
看到她那么发楞著,鲁多维克问说。嘉琪莉亚勉强微笑摇头。
「没有,什么也没有。」
不是很高明的谎言。但那封信的事不能说出来。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了,也不能让他知道。
2
第一次和她见面,是我才刚抵达米兰不久。当时的我,身分是来自佛罗伦斯的使节,而她也出席了那久的欢迎宴会。
雅致朴素的衣饰,没有其他贵妇人那样的华丽,但那种端庄的典雅却是独一无二。听到她是摄政大臣鲁多维克·伊尔·摩洛的情人时,我非常能够瞭解。出身武人家族的伊尔·摩洛,作为当政者,就像个暴发户的新手,但对艺术的审美眼光,还是得到很出色的评价。这样的他,可想而知,不可能不被她这样的女性所吸引。
之后不久,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我又和她再久相见。
不是别人,正是伊尔·摩洛的要求,要我帮她画一幅肖像画。
于我而言,那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如此相近的接触,才知道她的优美和聪明,还在想像之上地让人著迷。我,于是藉口自己是慢工出细活的完美主义艺术家,一次又一次频繁地踏进她旧宫的住处里。
「大师。」
她这么称呼我。和如此有教养的她谈话,那种满足感绝对是无法从其他女性那里获得的。之后,她的肖像画在米兰宫廷得到好评,在这样的契机下,我获得米兰宫廷技师的职务。具有这种头衔的,只有十四个人。这和她向伊尔·摩洛建议录用我,恐怕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吧。
而我也不懂,彼此相待的那种尊敬的意念,是在何时变成了爱恋的情感。
是谁诱惑了谁?也说不上来。我们是自然地相爱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想过那是对伊尔·摩洛的背叛。
我对伊尔·摩洛这样的人抱有好感,是某种近似友情的感觉。
作为摄政大臣辅佐幼小的米兰大公,伊甫·摩洛非常繁忙,并不常来徒有其名的爱人这里。和他的其他情人相比,她的岁数差很多。而且也和自己的家族颇为疏远。
抚慰那样孤独的她,是我的职责。把她从伊尔·摩洛那里夺走,我连想也没有想过。伊尔·摩洛也好,她也好,对我而言,同样是必要的存在。
认识她之后的第二个冬季将近。
那时,映在我眼里的她,益发美丽。我在宫廷的工作也很顺利。就这样,以为日子会平安无事地一天一天继续下去。就是在那样的某一日。
她满脸疑惑的表情,递给我一封信。
「这是?」
望著递过来的信,我讶异地问。
房事随后的她,拢高了长发,无力地摇头。在没有见面的这几天,她似乎又憔悴了一些。或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的表情僵硬,话也少。
「不知道。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放在我的床上了。」
她的言语里,有著害怕似的声音。信封没有封上,寄信人的名字也没写著。我取出淡褐色的纸条一看,只有短短的数行:
维纳斯啊,我的维纳斯
从海的泡沫诞生出来的啊
和马尔斯私通的你
会得到报应的
因为最重的罪
应该得到重重的惩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有的只是我苍白的脸色,因为那种袭身而来的强烈恶意。
觉得眼熟的内容,应该是有名诗歌里的一节吧。是描写罗马神话里维纳斯和马尔斯不伦的诗歌。
只是摘录了诗歌,也没说到底是什么事。可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却暗示著可怕的事实。
这首诗原来的作者,以伏尔甘的口吻,写下伏尔甘对与人私通的妻子————维纳斯的告诫。
而摘录下来的这段诗歌里,维纳斯指的是身为伊尔·摩洛的爱人的她,谁读了都能瞭解。这也是为什么会把信送来她这里。
这么说来,和维纳斯私通的马尔斯,指的恐怕就是我自己了。
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我们之间不道德的关系。为了暗示他自己知道这什事,所以送来这封信。一封卑鄙下流的威胁信。
「这封信,到底是谁?……」
听我这么问,她无言地摇头。到现在为止,写这封信的人,看来并未对她提出任何要求。
但也不能说,就会这样平安无事地下去。如果只是想谴责我们不道德的关系,并没必要写这种带有嘲讽的文字。
从内容看来,写信的人是想让我们感到不安,这种意图是很明显的。那种寂静的恶意是能感受得到的。
「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比较好。」
一种看开了的口吻,她说。
那样的言词,和信的内容一样,带给我相同的惊讶和恐惧。和她单独相处的一点点时间被剥夺的话,对我来说是无比的痛苦。
但是,也能理解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伊尔·摩洛恐怕会震怒吧。虽然他们的关系不是正式夫妻,所以他也无法对我追究罪责,但我会被赶出米兰,是想当然的事。而她,恐怕也会有不幸的结果吧。
写信的人明知这种情况,所以想要威胁我们。可是,就算我们不再见面,那个人也未必会停止威胁。我们被抓住弱点,变得必须忧惧地过著日子。这是无法忍受的事。
3
从那天起,我开始寻找写信的人。能追踪到犯人的线索虽然少,但并不是完全没有。
线索之一,信是用拉丁文写的。想要在旧宫出入的人,最基本的读写是一定要具备的不过,能读拉丁文的人,则范围有限。
不会是小小的侍女或女佣之类的。推断是具有某种地位或官职的人,应该不会错。而且不是一般的威胁词句,是摘录诗歌,从这种精致的手法,也可以看得出来。
听说信到达她手里是三天前的事。那是我之前一次去她住处的隔天。写信的人恐怕是在那一次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可是,会知道我去她住处一事的人,应该不太可能会有才对。那天,她的侍女出门,我也没带著随从人员。
当然,关于我们两人的关系,我和她都不可能对第三者泄漏。唯一可能的,只有她的侍女说不定稍微注意到。不过,就算那样,那个侍女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而且很忠诚,应该不会做这种出卖我们的事。
旧宫的构造错综复杂,没办法从外头简单地看向里头。所以,如果断定那个写信的人,是能出入旧宫的人,应该也不会错。
此外,身为宫廷技师的我,到伊尔·摩洛的爱人的住所,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因为除了画肖像画以外,至今为止,她也好几次让我帮她订做庆宴要穿戴的服装和饰品。
就算那人看到我出入她的住处,应该也无法就这样判断我们有不道德的关系。总之,写那封信的人,为了要知道我们的秘密,一定是使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
用什么方法可以知道和外界隔离的旧宫里的情况?我不知道。
譬如使用好几面镜子来窥看房间里头的这种装置,或是使用弯曲的板子收集声音来听到远处声音的装置————虽然想出了几种,但都觉得没有实现的可能。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放弃。如果做得到的方法很难,那反过来,要是连方法都明白了,就更可以限定那人是谁了。
我埋头在探讨那样的方法。快要到来的大教堂工程的设计甄选,我也无心注意,一心只想著那件事。
这样的某一天,我漫无目的仿徨地在旧宫里走来走去,一只鸟的叫声突然闯进我耳里。我像是被雷打到似地惊呆住了。
离奇的写信者的身影,在这一刻,成为明确的模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和色彩缤纷的羽毛一起。
几天后,我去一个男人那里。
一个名叫丹杰罗的男人,是侍奉宫廷的诗人。一个评价不高的人物。在旧宫出入的艺术家里,有的是纯粹的艺术家,有的是比较近似宫廷人物的那种。丹杰罗是典型的后者。是以小聪明和伶俐的口齿待人处世的那种男人。
对我的突然来访,丹杰罗并不是很惊讶。
「迟早会以这样的方式和您见面,我是心里有数的,大师。」
一副丝毫不在于的口吻,让我不禁心头火起。
跟他说想谈谈写信给她的事,他歪著脑袋装作不解的样子。
我把信上的诗句背出来给他听,他愉快地微笑起来。
「如果是那首诗的话,我倒知道。那是罗伦佐·德·梅迪奇的作品,大师。」
他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喃喃说,我不发一语生气地瞪著他。
被称为豪华王的梅迪奇家族的罗伦佐,是我故乡佛罗伦斯的实际统治者。
在威胁信上写著罗伦佐的诗,这样的行为可说是在讽刺我,让我越想越气。
「说的也是————会怀疑给她的那封信是在威胁你们是吧。」
像是在赞同其他人的事似地,丹杰罗点头说。
可是,突然又歪著脑袋不解的样子,思考了起来。
在沉默中,房间里饲养的鸟发出呜叫声。是一只漂亮的鸟,脚系任粗粗的栖木上。
「对了,为什么认为写信的人是我?」
他一副不可理解的样子问说。我看著他,淡淡微笑。一种会心的笑。
是鹦鹉喔。我这么一说明,丹杰罗看似吃惊地眉头上扬。显然是想不到我会仅仅因为那样就查出是他。
饲养鹦鹉的历史已经很久。
据说古希腊人,很喜欢饲养这种从印度传过去的鸟。会和人亲近、也很会模仿的这种鸟,在欧洲也很受到珍视。米兰宫廷里,饲养的人也很多,她就是其中之一。
会泄漏我们秘密的人,怎么想也不应该存在。但如果泄漏秘密的不是人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鹦鹉是会学人说话的。
因为鹦鹉是一种珍奇的鸟,人们对饲养的方法不太瞭解,所以饲主常常会有各式各样的疑问。自然而然,志同道台的饲主也会因此来往更密切,带著爱鸟聚在一起。
在那样的场合,她的鹦鹉泄漏了可能暗示我们关系的风声,是比使用复杂的装置来窥探旧宫里的居室,更有可能的事。
所以,要过滤出懂得拉丁文诗歌、能出入旧宫、有饲养鹦鹉,并且和她很有交情的人,并不是很难的事。在调查丹杰罗的时候,也听到他最近纠缠著她的流言。
我说明之后,丹杰罗的态度出现变化。
措辞显得没有礼仪,表情浮现粗鲁的笑容。
「那么,如果写信的人是我的活……,您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大师。」
希望能停止威胁她的那种卑劣的行为。我这么说。
「威胁?」
他发出看似愉快的声音笑说。
「可是,只是这么一封信,一点也不见得是在威胁你们,不是吗,我想,正确的解释是,那封信是要促使那种不伦的关系及早结束。她决定今后不再和您见面,是聪明的作法。」
「您说得没错,丹杰罗先生。」
我坦率地承认了这件事。
可是我也知道,诗人看似通情达理的态度,不是他真正的心意。
「谢谢您给我那样的机会。不过,既然您如此知道了,这么一来,我的日子变成忧心害怕,担心哪天过错会曝光。」
「说的也是……。希望我封口是吗?」
嘟囔著的丹杰罗,眼里闪烁著兽性的贪婪。我一边压抑住要爆发出来的厌恶感,一边殷勤地点头。
「是的。当然,请让我支付适当的酬谢金。同样是宫廷里的人,想请丹杰罗先生今后让我和您成为好友。所以一点小意思先作为友情的证明。」
「那样说的话,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丹杰罗满意地点头。然后又假惺惺地说:
「不过,为了避免误会,我得先说清楚。关于你们的事,我可没打算做什么到处宣扬的事哦。如果因为这样,而失去您这种有才能的人,毕竟对米兰宫廷来说也是很大的损失。」
「您这么说,我就得救了。」
我像放心似地吐了一口气,并向丹杰罗提出有点略少的金额,因为觉得这样会显得更像是真心的。不出所料,丹杰罗露出不满意的样子。不过,在我保证会加上手头有的几件艺术品后,他接受了。
我指定了大教堂八角塔设计案的甄选会场,作为交付艺术品的地方。因为丹杰罗作为宫廷的职员之一,那天也会参加审查。
丹杰罗肯定不是那种愚蠢的男人,会没想到被我怨恨的可能。
可是,因为我指定了那个地方,他的戒心明显地松懈下来。在众人聚集的审查会场,我要危害他是下可能的!大概他是那么想的吧。而这正是我的目的。
想从我这里夺走她的人,是不可原谅的。
我从一开始就铁了心,打算杀掉丹杰罗。
那天,我用准备好的短刀刺进丹杰罗的胁腹。刀尖触及肋骨的感觉,虽然令人不快,但光亮锐利的刀刃,就那样深深没入他的身体里。
被装了金币的麻袋夺去注意力的丹杰罗,连想抵抗都措手不及。
俯视轻易就卧倒在地的诗人,我有一种想笑出来的心情。为了不让溅出来的血会沾到衣服引人注意,我还特地穿了黑色的上衣,不过看来也没那个必要。
是在一个紧邻旧宫大厅的小房间。
用来暂时保管甄选淘汰掉的设计案和模型的房间。门是可锁上的,不过是那种从钥匙孔能看到房间里面的简单构造的锁而已,要另外配一把钥匙很简单。
不再看一眼已经失去意识的丹杰罗,我开始进行「作品」的最后完工。
把准备好的画板贴在门上,利用现场有的模型,把镜子立在适当的高度。只有正确测量镜子到门的距离这件事比较麻烦。不过,做完这个后,也就全部准备就绪了。
从倒卧在地的丹杰罗身体,红色影子般的血泊正在蔓延。我确认那个之后。打开门走向大厅。用另外配的钥匙锁上后,门当然就关上了。有原来钥匙的,应该是伊尔·摩洛的秘书,不过,他没有来开这个房间的理由。
大厅里,晚宴的准备已经开始————是宫廷方面为了招待参加审查的大教堂的主教们准备的,然后也邀请了像我们这样的艺术家和乐师们的夸大活动。
「您在做什么?大师。」
我又站立在那房间的门前时,认识的官吏们出声打招呼。
在找丹杰罗先生。我回答说。
「想把他要的艺术品交给他,不过却找不到人。所以,心想他是不是任这房间里,如此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来瞄一下里头吧。」
其中一个年轻的官吏自动把眼睛凑近钥匙孔。
「从那里看得儿吗?」
「是的。房间里如果暗的话,就不太行。现在是黄昏前,所以能一直看到角落。」
俯视得意说著的官吏,我忍住没有笑出来。那个官吏就那样把脸靠在门边,有好一会动都没动。
「这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说著,他一边拂掉身上的灰尘,一边站了起来。我满意地点头。
我若无其事地去参加了晚宴。食物做得很好。也碰到几个在找丹杰罗的人,但他们谁也没找到他。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丹杰罗正倒卧在谁都看不见的房间里头。
隔天,八角塔设计案的最后获选作品发表了。
我的作品落选,但那样的结果我感到满意。
大教堂在米兰城市的中央,展现著它未完成的雄伟。每次抬头仰视它那样的英姿,我的心情似乎就变得开朗了起来。
我心里想,我要早点告诉她这件事。
4
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半的某一天,嘉琪莉亚隔了许久又和雷奥纳多见面了。是因为要还那幅素描,和鲁多维克一起去了他的工作室。
异乡人的艺术家,在充满亚麻仁油和颜料气味的起居室迎接他们。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高兴。他闹别扭的原闵,很明显是因为鲁多维克。还是不应该和鲁多维克一起来是吗?嘉琪莉弧有点后悔了起来。
「是因为八角塔的设计案没被采用的事,还在火大吗?」
什么闲话也没有,鲁多维克就这么问。声音似乎很吃惊。
「当然。那件作品是以去芜存菁的托斯卡纳样式,加上独一无二的双重骨架构造设计成的划时代方案。不采用那个,而选了个不怎么样的哥德式作品,我被淘汰掉的作品真是死不瞑目。」
雷奥纳多一副不满的口气说。
「没办法。大教堂的主体是十四世纪开始动工的古建筑。考虑到整体的协调感,不能只有八角塔做成新颖的样式。建筑委员也说过,不是吗?」
鲁多维克劝解地说。负责大教堂工程的建筑委员长,是建筑师布拉曼特,也是有名的宫廷工程师。如果是他决定的,别说雷奥纳多,就连鲁多维克也没有异议的余地。
不过,虽说是落选了,雷奥纳多的设计案得到众人的惊叹和赞赏。就连布拉曼特本人,对于他出色的设计,也是赞赏有加。
其实,性情多变出了名的雷奥纳多,对这种得花上好几十年的大教堂工程,真的会感兴趣吗?嘉琪莉亚并不这么认为。
感觉上是,他预料自己会落选。故意提出和大教堂不协调的设计————前卫性的托斯卡纳样式。为了得到名声,舍弃实利。
是不是应该指出这一点,嘉琪莉亚犹豫著。注意到嘉琪莉亚有话想说的样子吧,雷奥纳多会心地微笑。怎么看,他似乎都不是真的在生气。
「看来,波提切利绘画的谜好像解开了,伊尔·摩洛。」雷奥纳多突然改变语气说。
鲁多维克带著苦笑的表情点了头。
「大家为了婚庆订的画,他却画了私通的场景,从这里可以瞭解,波提切利的人品是不好的。」
「说的也是,是她从旁指点的吧。」
雷奥纳多眯眼看著嘉琪莉亚。
嘉琪莉亚似笑非笑。鲁多维克在场的这时候,没有对那幅画的主题谈笑的心情。
不习惯闻到绘画材料的气味,嘉琪莉亚带来的白貂发出撒娇的声音。她饲养了不少动物,其中她尤其喜欢这只貂。
请雷奥纳多画的那幅肖像画,画的也是她抱著这只名叫里贝拉的白貂。
「……对了,伊尔·摩洛。杀死丹杰罗的凶手还没找到吗?」
看了一会还回来的素描后,雷奥纳多喃喃问了一句。
嘉琪莉亚大吃一惊,倒抽一口气。鲁多维克也吃惊地仰起脸。
「没什么好吃惊的吧。尸体是在这个旧宫里找到的。或许你想封锁消息,不过流言已经传来传去了。」
雷奥纳多说,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仰视著鲁多维克。好像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口吻。
「总不会只是为了还这幅画,就特地来我这里吧?所以会认为是为了调查杀人的事而来的,不是也很自然吗?毕竟主办那天晚宴的是你,设计案的审查会议我也去了。听说丹杰罗是在紧邻大厅的地方被杀的?」
「是啊……。」
鲁多维克咬唇点头。光是在宫廷主办的晚宴上发生杀人事件,就已经很丢脸了,更何况是在大教堂的主教们也在场的情况,那就更糟糕了。此事攸关米兰大公的权威,非得尽快抓到凶手不可。这件事想必让鲁多维克很伤脑筋。
「你说流言已经沸沸腾腾,关于丹杰罗死掉的样子,你有听到什么吗?雷奥纳多。」
「没有。为什么?」
「死的样子很奇怪。」
鲁多维克声音非常低沉。
「死状很凄惨这不用说。不过,有更奇怪的事,让我老想著,正在到处询问。」
「这倒是有趣……说来听听吧,伊尔·摩洛。」
雷奥纳多舔了一下嘴唇。能干的摄政大臣那种困惑的样子,似乎撩起了这个性情古怪的艺术家的兴趣。鲁多维克像是担心一旁的嘉琪莉亚似地转头看了一下,但终究还是继续说下去。
「丹杰罗自己不是建筑师,但因为和大教堂当局有交情,也写了赞美米兰大教堂的诗歌,主教们很喜欢,所以他也以审查人员的身分出席了审查会议。」
丹杰罗不见人影,似乎是在审查会议结束后,晚宴快要开始的那一小段时间发生的。他的职务是在庆宴中作即兴诗娱悦宾客的宫廷诗人。那天丢下工作不见人影,听说米兰大公很生气,叫官吏们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