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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最终幻典7 维纳斯的旧宫殿.2

作者:陈施豪 当前章节:7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8

但并没找到丹杰罗。旧宫的大厅当然不用说,周围、甚至他的住处,也都搜找过,但谁也没有看到他。

「找到丹杰罗,是隔天早上的事。大教堂的辅祭想要清理落选的设计案和模型时发现他。是死在大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晚宴的时候,没有查看那个小房间吗?」

雷奥纳多插嘴问说。鲁多维克立刻点头。

「当然是最先查看了,不过大听周围的建筑老旧,从钥匙孔就可以简单看进房间里,所以并没一一开门查看。丹杰罗遇害的那个房间,是很容易看到里头的,不会谁都没有注意到。」

「这么一来,也就是说晚宴的时候,丹杰罗还活著是吗?」

「嗯。」

鲁多维克点头。然后是片刻的沉默,嘉琪莉亚利用这机会谨慎地说:

「会不会是在别的地方被杀,晚宴结束后,才被抬到那里去的?」

「不,应该不是那样。」

鲁多维克语气郑重地说。雷奥纳多眉头轻皱。

「这和你说的,死的样子很奇怪一事有关系吗?」

「对。丹杰罗的侧腹,有短刀刺进去的伤痕。血从那里流出来,在地板上摊成一大片。现场也没有踏到血迹的脚印。」

「如果不是在那里被杀的话,是不会变成那样的。」

雷奥纳多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嘉琪莉亚也没有出声反驳。

还活著的时候,先把他抬走关在别的地方,等晚宴结束了之后,才把他抬进那里杀死,这种作法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其实不太实际。审查会刚结束时,大厅上有几十个人,要把一个成年男人藏住抬出去,想来是不太可能。

而且也没理由得那么麻烦,一定要在旧宫里才杀死丹杰罗。如果能顺利把丹杰罗抬出去的话,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杀了,不就了结了吗。

鲁多维克深深叹口气,又继续说:

「比这更奇怪的是,丹杰罗的手被砍掉了。」

「手?」

「对。凶手杀了丹杰罗之后,又把他的手砍掉。从手腕那里,左右两边都是。地板上也有斧头砍下的痕迹。」

「喔……」

和不愉快皱著眉头的鲁多维克截然不同,雷奥纳多只是古怪地、声音冷静地嘟囔著。

听说不是用刺死丹杰罗的短刀切断他的手,而是用放在暖炉边的斧头砍断的。然后砍下来的手,被丢进暖炉里。因为暖炉里没有生火,所以一看就知道那是丹杰罗的手。

「如果被杀的,譬如说……是像你这样的艺术家的话,还能理解。对你怀恨在心的人,会有想把你创造作品的手剁下来的心理,这还是可以想像的。」

「但是丹杰罗是诗人。」

「对。而且凶手并不想要他的手,砍下来后,只是随便地丢进暖炉里。到底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

「嗯……,是诗人……。」

雷奥纳多发呆似地嘟囔著,对于一副困惑模样的鲁多维克提出的问题,并没回答。

「被剁下来的手,没有什么其他的特徵吗?伊尔·摩洛……譬如说,明显的伤痕之类的?」

「伤痕?那样的东西没……不,确实是有像用刀尖弄出来的伤痕。」

鲁多维克一副诧异的样子喃喃说。会把手剁下来的凶手,即使弄伤了手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他似乎想这么说。

「喔……。会不会是左右手掌都有?从掌心贯穿到手背那样的伤痕?」

鲁多维克大吃一惊,表情僵硬地看著雷奥纳多。

「你怎么知道?」

「嗯。果然是这样。」

雷奥纳多看似愉快地抚摸著下颚。鲁多维克说不出话,楞在那里。嘉琪莉亚一边摸著白貂的背,一边想著,为什么雷奥纳多会这么思考呢?

在双手被砍掉前,丹杰罗的尸体有三处的刺伤。胁腹和左右手掌。听到尸体的手被砍下来时,雷奥纳多似乎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二处的伤,代表的是什么呢?

嘉琪莉亚沉思著,手臂中的白貂发出叫声,不停地扭著身子,尾巴似乎缠住嘉琪莉亚衣带的结。那一瞬间,嘉琪莉亚念头一闪。结、三处的伤。

「是清贫、贞洁、服从……对吧?老师。」

转头看向嘀咕著的嘉琪莉亚,雷奥纳多有所含意地微笑了。

鲁多维克深皱眉头。一副「到底在说什么」的疑问表情。

「先谈这个,雷奥纳多————。你也是宫廷技师,想不出什么让任何人都看不到的隐藏尸体的方法吗,如果这个能明白的话,至少对大教堂的主教们,我还有理由可辩解。」

鲁多维克的表情变得悲壮,说:

如果连宴会的隔壁有具尸体倒在那里也没注意到————这种事要是傅到教皇耳里,会是攸关米兰朝廷存亡的事。」

现在的米兰大公吉安·盖勒亚佐年纪还小,米兰朝廷的基础还相当不稳固。

可是,雷奥纳多冷淡地摇头。

「这种事,我不用想,本来就知道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事或许只有我才知道……」

鲁多维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呆呆地凝视著这个异乡来的艺术家。

「而且,凶手的名字大概也知道了。丹杰罗先生临死之际泄漏的。」

「什么?……可是那房间里,丹杰罗的留言之类的,哪里也……。」

鲁多维克声音嘶哑地说。雷奥纳多看著他,眯眼微笑淡淡说:

「在参加审查会议的人里头,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名叫法兰西斯的男人就可以了。法兰西斯……,和我同样是艺术家,从佛罗伦斯来的。」

嘉琪莉亚和鲁多维克只是目瞪口呆一直楞在那里。

5

是个美丽的女孩。肌肤白得宛如透明般,一袭华丽的低胸礼服,非常相称。苗条优美的身姿,让人想起画中的仙女。一边抚摸著抱在膝上的白貂,淡褐色的眼睛懒洋洋地低垂。

在女孩的旁边,是个穿著舒适宽敞服装、个子高高的男人。是个美男子,让人想到优美的英雄雕像。同样是宫廷技师,我很清楚他的名字。

不过,我的名字,他恐怕不知道吧。他————雷奥纳多·达·文西,是米兰宫廷唯一的一位「公国技术家兼画家」。

「今天承蒙邀请,非常感激!大师。」

我有礼地打招呼。

雷奥纳多也态度认真地说,很抱歉突然无礼地把我找来。

听说他是个古怪的人,但我没有感到他是难以应付的。他态度和善,遣词用句也精炼。

可是,那样让我更加紧张起来。我隐约感觉到。在这时候,会把一个几乎不认识的我叫来,理由只有一个。

杀死丹杰罗的事。

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是能识破我构造出来,让人「看不见的房间」。不,更正确的说,能识破的只有他————和我一样也是佛罗伦斯人的雷奥纳多·达·文西————只有他。

「突然找你来,是因为拜见了您的作品后,感到有兴趣。是大教堂八角塔设计案审查会议那天的事。」

他如此说明。那种表达力式,让我感到似乎话中有话。他说的不是对我的设计案感兴趣。

而是说,对审查会那天的我的作品感兴趣。杀死丹杰罗时完成的「看不见的房间」。那样的房间,让我觉得像是自己完成的艺术作品一样。仿佛被一语道破,我不禁心头寒颤。

「————您知道布鲁涅内斯基之镜吗?」

没什么其他闲话,他这么问。知道的,我回答说。

如果是佛罗伦斯出身的艺术家,没有人不知道布鲁涅内斯基这个名字吧。佛罗伦斯的象徵————「百花圣母大教堂」的大拱顶就是布鲁涅内斯基设计的。

据说布鲁涅内斯基有天把朋友们招来,试验一种奇妙的装置。也就是称为「布鲁涅内斯基之镜」的装置。

他先在画板上细腻地画上象徵佛罗伦斯的百花圣母大教堂。并在画板的中央凿个小洞。像钥匙孔那样的小洞。

然后他把画板和镜子拿给朋友。

他要朋友从画板背面往小洞看出去。另一只手拿著镜子放画板正面,对著小洞。如此,他们用小镜子欣赏画在画板正面的大教堂图画。结果,映照庄镜子里的图像,让他们大为吃惊。

画在小画板上的大教堂,映入他们的眼帘,却是有如实物那么巨大。布鲁涅内斯基是利用透视画法,让大教堂呈现在人的两臂之间。

所谓透视画法,是将实际物体依大小比例缩小再现。那样画出来的虚构景色,看起来就像宝物一般真实。利用镜子,布鲁涅内斯基向朋友证明了透视画法的效果。

「假定说,有谁先精确地画了旧宫小房间的画。」

雷奥纳多继续说明。

「那人再把那幅画贴在房间的门上。当然,画上头,和门的钥匙孔同样位置的地方,也有个小洞吧。然后把镜子放在钥匙孔前方。如果有人从钥匙孔看进房间里头的话,映人他眼里的不是实际的房间,而是画了房间样子的画。」

「的确……。和布鲁涅内斯基之镜同样的原理。」

我声音平静地说。对于自己没有不安,也觉得不可思议。同样是佛罗伦斯人的雷奥纳多,会注意到我的「看不见的房间」的构造,也不是难以想像的。虽然如此,也不能只因为我是佛罗伦斯人的缘故,就能确定我是杀死丹杰罗的凶手吧。因为那时用到的镜子和木板画,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就已经被我搬走,而且也早就处理掉,没留著了。

「难道那是在说丹杰罗先生被杀死时的事吗?」

我总算注意到了————以这种态度,我看著雷奥纳多。

雷奥纳多点头,回答说:

「我去他被杀死的房间看过了。」

我皱了眉,不是装出来的。那让我想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言:这个男人到刑场或解剖室素描尸体。

「虽然丹杰罗先生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但他的血迹还庄。还有落选的设计案和模型也是。」

「在那里头,大概有我的作品。你的也是,那件非常好的作品。」我这么说,雷奥纳多轻轻地耸一下肩膀。他的作品,我也觉得是非常好的设计案,但他本人似乎不太感兴趣。

「是啊。不过。只看了模型,就算审查委员也说不准是谁的作品吧。」

他的话我也赞成。所以丹杰罗要用我的作品说出杀死他的凶手的名字,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也是我能心平气和的理由之一。

「但是,住那房间里,发现了一点点有趣的事。」

雷奥纳多喃喃说。我听了不禁心头一惊。

「最靠近丹杰罗先生倒下的地方的模型,只有圆拱、屋顶和塔的部分有血迹。其他部分都没有,只有那几个地方才有。」

是怎么一回事?我深皱眉头。丹杰罗的复仇心,彷佛黑暗一点一点地从四周笼罩而来,我的心里很不舒服。

「一开始我并不瞭解,但终究只是简单的文字游戏。把圆拱(archi)、屋顶(tetto)、塔(torre)连著一起念的话,就是建筑师(architettorre)的意思。」

「啊,是啊……。」我的心怦怦跳。最初和丹杰罗见面时,我自称是建筑师。为了要在设计案的审查会时交钱给他,这样说比较方便。可是要说我是建筑师的话,我其实没做出什么实际成果。对于他那么说,我有想要感谢的心情。

「的确。可是,虽说是建筑师,在那地方……」

「对。是有很多建筑师在那里。如果丹杰罗先生想藉此指出杀人犯的名字,仅仅那样是无法让人明白的。因为他的两手都被砍掉,所以没办法写字留言。」

「两手都……太残酷了。凶手到底对他有什么恨……」

我故意显得很吃惊。官吏们似乎受令封口,所以关于丹杰罗死的样子,现在还没有详细的消息传出来。

可是雷奥纳多连看我也不想看,低声喃喃说:

「是恨吗?」

我惊呆地看著他,一个字也吭下出来。甩一下长发,他仰起脸,说:

「对不起。但丹杰罗先生是诗人,如果能在瞬间想出那种谐音的他,会想到利用诗歌的一些其他基本技巧————譬如暗喻,来留下凶手的名字,也不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吧?」

我沉默无言。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让我开始感到可怕。

他清澈的目光动也不动凝视我。

「凶手砍断丹杰罗先生的双手,扔在暖炉里。但他是诗人,如果双手被砍掉的理由只是怨恨的话,说来其实有些奇怪。我想,凶手一定有什么理由,非得砍掉他的手不可。想必是为了要掩盖什么,而砍断丹杰罗先生的手。」

「什么……什么意思?」

我不禁问说。声音会不会很奇怪,我感到不安,但沉默不语也很不自然。

「所以要掩盖的是指出凶手名字的暗喻。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故意,总之凶手用短刀刺进丹杰罗先生的右胁腹。丹杰罗先生利用这件事,把刺进身体的短刀拔出来,然后刺伤自己的双手————和钉死在十字架的神子相同的地方。

「是在死之前,想把自己比作神的儿子是吗?」

我试著把话引开,但雷奥纳多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圣伤。」

「圣伤?」

「对。在身体同样的地方,得了和神子一样的神圣伤痕,是圣人的证明。双手有圣伤的圣人有好几位,但要说右胁腹也有圣伤的圣人,第一个让人想到的,就是和您同名的那一位吧————大师法兰西斯。」

「……亚西西的圣法兰西斯————圣方济。」

我下意识地喃喃说。对于这位和自己同名的圣人。他的事迹我当然很清楚。生于富豪之家,但捐出自己的财产修建教堂的圣人。

据说他过见六翼的炽天使,而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获得圣伤奇迹的圣人。所以宗教画里头的他,被画成双手和肋旁有圣伤这样的特徵。

「你大概没注意到,但听说丹杰罗先生在自己的衣带打了三个结。」

「清贫、贞洁、服从…吗?」

我苦笑地喃喃说。也是圣方济会创始者的圣法兰西斯,倡导这三种美德,从事福音传播活动。在他的肖像画里,衣带上的三个结,就是象徵著那些美德。只要是艺术冢,谁都知道这件事。

说也奇怪,我心情冷静地凝视著雷奥纳多。

我运用布鲁涅内斯基之镜,构成「看不见的房间」的秘密被揭穿了。

晚宴的时刻,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丹杰罗的尸体没在那房间里,是证明我无罪的唯一方法。然而,当丹杰罗的「遗言」被注意到时,我会被怀疑也就变成迟早的事了。因为,要说是建筑师的法兰西斯的话,在那地方只有我这么一个。

可是,同样是佛罗伦斯人的雷奥纳多,揭发了我的罪行这样的事,似乎让我充满了冰冷的愤怒。一种像是被同胞背叛的感觉。

「您没问我为什么杀死丹杰罗?」

用责备似的语气,我说。

雷奥纳多浮现意外的表情。看似尴尬地歪著嘴唇苦笑。

「说实在,这样的作法并不是我的本意。而是因为受她所托。」

他这么说,眼睛看著身旁的美丽女孩。名叫嘉琪莉亚·迦乐兰尼的年轻女孩,虽然和我所爱的那个女人,岁数相差有如母女。但这个女孩,人们说她也是伊尔·摩洛的爱人。

「关于您杀死丹杰罗先生的理由,我知道。」

看著喃喃说著的她,我不知该说什么。从她淡褐颜色的大眼睛,一行眼泪流下,她在哭。

「……女士来找我商量过。」

女孩说了我所爱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问我坦白了自己虽然是摄政大臣的爱人,但又和您发生关系的事。而且,把信交给您的事也跟我说了。」

听到女孩说到信件的事。我顿时非常惊慌。为什么她会跟嘉琪莉亚说这件事,我无法理解。

「她从摄政大臣的画得到灵感,写了一封信,内容是关于你们的关系被人知道了那样。因为她想,如果您看了那封信,会因为害怕摄政大臣知道而避免再和她见面……她想结束和您的关系,所以写了那样的信。」

「……。」

从我的口中,发出不成字句的声音。关于写给维纳斯的那一段诗,原来是她自己抄写的,为的是要疏远我。

「但是,您拚命想要找到写信的人,那件事让她非常害怕。因为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对象,也打算迟早要向摄政大臣坦白,说她想要结婚。可是……」

「……丹杰罗!」

我茫然喃喃说。

女孩并不是因为同情我而流泪。嘉琪莉亚是为她而哭。为了所爱的人被杀死的她而哭,被一个嫉妒得快发疯的男人所杀。

不是鹦鹉。向丹杰罗泄漏我和她的秘密的不是鹦鹉。是她自己。丹杰罗肯定是一边嘲笑我,一边听著我幼稚的推断。

思考起来,丹杰罗从头到尾都没说他是写信的人。他想到的是接受我希望他封口的提议,想要藉机赚些零花的。因此隐瞒他自己和她的关系,接受了我的提议。我只是被他耍了而已。

「摄政大臣并没在这里,所以我这样向您请求。如果您现在心里还有…女士的话,关于杀死丹杰罗先生的理由,请不要提到她的名字。如果她知道是因为自己写的信导致丹杰罗先生的死,她不知会有多悲伤……」

嘉琪莉亚·迦乐兰尼以坚定的声音说。

如果她自比是维纳斯的话,这个女孩就是米诺娃吧。美丽无瑕的处女神。是手工艺和艺术的守护神,也是不宽恕罪人的正义之神……

而我,就是丑陋的伏尔甘。神话中的伏尔甘,利用自己非凡的工艺向马尔斯报仇,可是我不一样。我自以为是战神,其实是所爱的人和别人私通的愚蠢的罪人。

那封信里最后的言词,现在又让我想起。

因为最重的罪

应该得到重重的惩罚

刑警们进来,房里一阵骚动。

雷奥纳多他们好像要离开了,不过我也没打算看著他们。

我只想拚命地回忆起,我的画中,她那没有忧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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