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在此,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调臣难得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他再次一口气喝完葡萄酒,才开口说:
「你可以继续在久呼身边工作吗?」
我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感到惊讶了。他还没继续说下去,我就连忙插嘴:
「我并不打算辞掉工作。我想要靠这份工作养活自己,而且久呼是我的目标。所以说,这是我的台词……当然也要我没有被解雇才行。」
我越说越没有自信,声音也越来越小。调臣轻声笑说:
「这点不用担心。就算久呼要炒你鱿鱼,我也会拒绝。我说过了吧?我是负责监视中途放弃治疗的患者。」
调臣总算恢复平常轻松温和的态度。我对于自己的未来稍微感到安心。
「你虽然过度耿直而有些不知变通,不过我认为你具有碰到墙壁就破坏前进的力量。你应该可以带她越过阻碍。」
泼出来渗透进去的东西无法复原。不过因为是大人,也可以使用假装没看见的小手段。如果像现在的调臣这样,用和平常一样的态度来往,一开始虽然会有些尴尬,但痕迹就会像一直存在的东西一样,逐渐变得看不见。
看不见但仍旧存在的东西,找机会又可以让对方察觉。调臣之所以拜托我留在她身边,是因为看到我能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会打破墙壁往前进。」
我明白地宣言,他便稍微苦笑著补充:
「……你要稍微手下留情啊。」
面对他不安的表情,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虽然决心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但也知道自己没有说服力……只能笑著掩饰过去。
隔天,我和平常一样去上班,久呼显得有些惊讶,以怀疑的眼神看著我,似乎在问我为什么要来。但是就如我昨天所决定的,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从闲聊转移到工作话题。她一开始有些不自在,但也逐渐回到平常的模式,到了中午前已完全恢复日常生活。
不过我一直惦记著荒川阿姨的录音带。
阿姨是因为信任久呼才来拜托她,我不能自作主张地听那卷录音带。
我深刻了解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自己听的心情。
可是面对受到诅咒、无法听录音讯息的久呼,我没办法强逼她接受委托,因此寸步难行。
我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下,迎来周末。
星期六,我难得造访居酒屋。
我是来参加以前同学「讲堂」(本名大隈)在这里举办的研讨课同学会。
店里聚集了比我预期中还要多的人,大家热烈谈论往事、最近的牢骚、不在场者的丑闻等等。我也一再换位子,和熟悉的脸孔分享重逢的喜悦。直到即将解散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和主办人讲堂好好说话。
「当干事真辛苦。」
「嗯,如果大家更早回覆就轻松多了。」
「真抱歉。」
我直到报名期限快截止时才回覆,只好低头道歉。
「上次你在电话里提到很有趣的工作怎么样了?我们那里偶尔也需要听打,很耗时间。」
「如有需要,请洽询本事务所。」
我用开玩笑的口吻递上事务所的名片,讲堂会心一笑地收下名片。讲堂在食品制造厂担任企画,偶尔需要替产品上市前的试吃座谈会之类的录音进行听打。
「讲堂,你应该比我忙吧?」
「嗯,活动一个接著一个来,还得重新检讨既有的商品,每天都没有喘息的空闲。不过我做的是自己想做的工作,部门的前辈和伙伴也都很好相处……」
他把烧酒调酒的杯子举到嘴前,停止说话。他似乎想到某件事,表情变得阴沉。
「发生什么事?」
「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问题。我们职场的人都很友善,也都很有活力,不过也有人没办法跟上这么忙碌的步调……有个后辈从一个月前就一直请假,当他要来上班似乎就会产生排拒反应。我知道他很努力,也没有人发觉他苦恼到这个地步。」
我在新闻节目听过好几次。每当有人因为精神状况被逼上绝路而过世,身边的人就会这么说。
「如果事先发觉」、「如果多注意一点」,之所以会像这样责备自己,是因为心中只有后悔。但现实中,往往自己都只能努力撑过今天而已。除非特别仔细观察,否则不会注意到他人细微的变化或小小的求救信号。不去正视这样的矛盾,是对于自己的不知情所做的忏悔。
劝对方如我那般逃走是很简单的事,但我也听说,越是认真的人,越没办法找人谘询或丢出求救讯号。
「后来我发现,跟我同期进公司的业务员也有这样的人。我们公司因为请假制度很完善,所以我只能期待他好好休息后,能够重新恢复活力。」
能够发现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讲堂,如果你发现苦恼的人会怎么办?」
「我会跟对方谈谈,如果有需要就立刻带去医院。」
「如果那个人已经去过医院,也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可是心里还是留下很大的创伤呢?」
讲堂听到有些离题的问题,诧异地皱起眉头,不过还是认真思索。
「那代表还没治好吧?不去医院,或许是本人自作主张放弃了?」
我想起调臣说过的话。他说久呼放弃治疗。她果然是觉得继续去医院也没用,所以放弃了吗?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只要陪伴那个人就可以了吧?」
他讲得很乾脆,我不禁惊讶地反问:
「只要陪伴?」
「嗯。有些时候,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得救吧?而且,就算停止去看医生,或许自己也会尝试各种方法改善。只要在一起,不也能在这方面帮上忙吗?」
我喃喃地说「这样啊」,然后把开始融化的冰淇淋送进嘴里。就如清爽的柠檬滋味在嘴里扩散,讲堂的话也好像逐渐渗透到我僵硬的思考缝隙间。
她是为了治疗而从事听打,至今仍旧在做。而她还怀抱「无法听」的痛苦。
──久呼没有放弃。
我能为这样的久呼做什么?如果可以不只是伤害,而是提供微薄的帮助……要怎么做?
「我今天真是来对了。每次都谢谢你。」
「嗯,下次社团聚会也来吧。」
讲堂是因为一直都很有人缘而受到仰慕,还是因为自身人望而吸引大家聚集到他身边呢?不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讲堂是个好人。
解散后,就如蜜蜂分蜂一般,要续摊的人群缓缓朝车站的反方向移动。我犹豫之后走向车站,并且拿出手机。等待接听的铃声响了很久,最后我把电话挂断,但在到达车站时接到对方回拨的电话。
『喂?』
声音显得有些疲倦。我平常只看到他从容大方的模样,因此感到很歉疚。
「调臣,对不起,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嗯,有一点时间。你会主动打电话来,还真难得。』
他一定是在忙碌中拨空回电给我。我迅速切入主题:
「你上次说,久呼放弃了治疗。关于这件事,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可以的话,希望能找令尊谈谈。」
他沉默一会儿,害我怀疑是不是电话断线。接著他很明确地说:
『我知道了。时间越快越好吧?现在可以吗?』
「咦?我是没关系,可是这么突然造访……」
『我爸要看诊的日子反而比较忙。我会先联络,你可以直接过去吗?在门前仲町站下车,我会寄详细地址给你。』
「拜托了。真的很谢谢你。」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情不自禁地鞠躬道谢。这时我听到偷笑的声音。
『该道谢的是我吧?再见。』
电话彷佛被一阵轻盈的风吹熄般挂断。我坐上东西线的电车,不久之后收到邮件,上面只有简短打了招呼与相关资讯、地址和联络方式,感觉不太像调臣的作风。他大概连挤出这点时间都很难吧。
我赶在站前的店打烊之前买了蛋糕卷当伴手礼,前往调臣的老家。
他告诉我的是住宅专用的大厦。今天是星期六,诊所的门诊时间应该已经结束了,因此他要我直接造访住处。
我检视邮件,输入房间号码,立刻回应的声音感觉和调臣有些相似。我走出电梯,边走边确认门牌,这时隔了几间住户的前方门扉打开,比我母亲高雅好几倍的妇人探出头来。
「丹羽先生?」
她温和的微笑和调臣一模一样。
「突然来访,还在假日的夜晚……呃,很抱歉。」
我含糊说著因为突如其来的搭话而凌乱的言语,跑上前鞠躬。调臣的母亲让我进屋里,温和地对房里喊:「亲爱的,他来了。」这时起居室的门打开,现身的男人也和调臣有几分相像。他以悠哉的声音说:
「欢迎、欢迎,请坐。」
他走出房间,引导我进入客厅。看著这两人,我可以理解到调臣的步调原来是来自双亲。两人都依循自己的步调,但不会强加在他人身上,因此让人感觉很舒服。我瞬间舒缓了紧张。
我在客厅把手中的纸袋递给调臣的母亲。
「很抱歉,这是在附近买的。」
不过她温柔地笑著说:
「哎呀,这家店的蛋糕很好吃。谢谢你这么有心。」
她立刻收下蛋糕前往厨房。我记得在向久呼拜师的时候,调臣也以同样的方式替我说话。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丹羽,你别客气,来这边坐吧。你要喝咖啡还是喝红茶?」
伯父指著沙发,双手拿著咖啡豆和茶叶的罐子。
「啊,还是喝麦茶比较好呢?」
「都可以。真抱歉,麻烦你了。」
「哎呀,既然要配蛋糕,就选红茶吧。」
调臣的父亲悠闲地回答「是吗」,然后取出摆饰的茶壶,把茶叶放进茶壶里。我不仅不再紧张,还感染到安闲自在的心情。
当红茶和我带来的蛋糕卷都上桌后,调臣的双亲便切入正题:
「你是为了久呼的事来访吧?」
「是的。抱歉,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是在音谷听打事务所打工的丹羽阳向。前几天,久呼听到坠机的新闻后,突然倒下了。」
「我听调臣说了。她好像出现过度呼吸的症状。如果事前不知情,碰到那种状况应该会很惊讶吧?」
伯父沉稳地笑著,连我都跟著稍微笑了。
「那孩子就是这样。明明比任何人都容易担忧,却又要逞强,硬是装作完全不在乎。只要有一点刺激就会倒下,代表她的伤还没有痊愈。」
「我听调臣说过了。久呼开始从事听打工作是为了治疗,然后因为可以过日常生活,就停止回诊。」
「想到她大概不会再来我们这里了,身为医生满遗憾的。」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我不想放著不管……」
我深深低下头。
「有没有什么事,是跟久呼一起工作的我才能做的呢?我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可是……我不希望她逃避录音,所以想请你告诉我。」
从专业医生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劝她再度回诊,但我知道以她的个性是不会听劝的,所以只能低头求教。
「呵呵~」
从上方传来浑厚的男中音。我抬起头,看到调臣的父亲捂著嘴压抑笑声。我只能眨著眼睛等候他开口。
「没事,我只是听调臣说过,有个莽撞的天使飞进来,看来真的没错。就连久呼大概都没办法抗拒你吧。」
「天、天使?」
我是天使?光是想像就觉得恶心。调臣到底做了什么夸张的宣传?
「关于久呼的心理创伤,你应该听说了吧?」
「你是指她过世的母亲留下的手机语音讯息吧?」
「正确地说,是录下一切的录音带。毕竟语音留言会消失,手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损坏。」
「录音带……」
她并不只是排拒语音讯息,果然还是跟录音带有关。
「我反对直接让她听那卷录音带。希望你能引导久呼,走向慢慢接近那个目标的道路。」
我点点头说:
「有人来委托久呼,希望她能听打一卷私人性质的录音带。她当然拒绝了……可是我认为不应该拒绝。」
「私人性质的录音带听打?嗯,如果有办法做到,会是很大的进步。」
「可是看到她那样,我就不知道应不应该劝她接受委托……」
「你知道有一种暴露疗法吗?」
我摇摇头。这名称听起来很诡异。
「譬如刻意带治疗对象到有心理创伤的场所。当然,由门外汉随意进行暴露疗法是很危险的,可是久呼已经可以靠听打维生,我想应该可以慢慢让她尝试。」
「这次的委托工作,也相当于这种治疗吗?」
「条件是你要陪在她身旁,当你判断有危险时就让她停下来。」
「那当然。我也担心她会倒下……」
「不过我想她应该不会轻易接下委托。」
「……这应该是最大的难关吧。」
我不禁说出真心话,调臣的父亲便哈哈大笑。
「久呼就拜托你了。」
我再次鞠躬,走出大厦。
星期日一整天,为了拟定策略,我一直在脑中模拟各种状况。然而最后没有任何结论,这个星期就结束了。
这样下去,还没展现凭气势下定的决心,就会凋落到地面──回家的路上,我心中产生这样的恐惧,突然看到公布栏上的海报。
「祭典啊……」
从这个星期五开始,附近的八幡神社将举办很大的祭典。我现在知道深川八幡祭是江户三大祭典之一,以泼水祭闻名,不过小时候叔叔带我去参加祭典时,我什么都不知道,高兴地又蹦又跳,结果被神轿突然泼下来的水洒到大吃一惊,但小孩子的我反而更加兴奋,全身湿淋淋地拉著叔叔逛摊贩,结果还感冒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祭典特别的气氛,在平时的场所打造出不同于日常的空间。路边摊朦胧的灯光、令人兴奋陶醉的气氛、彷佛神明混入人群中的节日感觉、像是要被人潮吞没的淡薄自身存在……在那里,或许就能说出和平常不同的话题。
工作结束时,开口邀她吧。虽然我脑中也浮现她拒绝的模样,不过我决定假装没看到,坚持到底。只要能勉强把她拉到外面,就可以照我的计画走。
虽然下定决心,但是星期一下班的时机不太巧,害我没有勇气说出口。祭典明天就要结束了。
隔天工作结束后,我背起背包,用力握紧肩带。平常我会说「辛苦了」然后离开,这时却开口说:「那个……」
久呼稍微侧头,准备听我说话。首先突破了第一关。自我肯定感很低的我,要透过小小的成功经验来肯定自己。
「深川八幡祭今天就结束了。」
不自然到极点的开头让我内心苦闷。这么笨拙,简直像第一次邀女生去约会一样。我必须更灵巧、更直接地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大概吧。」
任务二,「引起她注意」失败。她似乎完全不感兴趣,想要结束对话。在这里停止对话,游戏就结束了。
「要不要去看看?神轿游行已经结束了,不过应该还有摊贩。」
我拚命抓住似乎要被切断的对话,她果然以冷淡的眼神看我。
「为什么?」
「有时候会很想吃吃看吧?像是难吃的炒面、刨冰还有棉花糖之类的。」
平常绝对不会买那么贵的东西,可是祭典的魔力会让我在路边摊挥霍。自己做还比较好吃的油腻炒面、普普通通的马铃薯就要卖四百圆的奶油马铃薯,在那个空间看起来都格外有魅力。
意外的是,久呼听到我的话微微笑了。
「真像小孩子。」
「享受祭典的权利不分大人小孩。走吧,一年只有一次……不对,今年好像是三年一度的本祭。我来请客,你要吃什么都可以。」
我喋喋不休地劝说,她却没有为之动摇。我终于低下头,说出最后的真心话:
「……一个人去祭典,也不好玩啊。」
她很露骨地叹息,让我脑中浮现「The End」的文字。
然而,接著我听到她关闭电脑的声音。
「就陪你去纳凉吧。」
我一方面感到惊呆,一方面内心高喊万岁。
我总算可以把她带到外面。任务二完成。
今晚是祭典的最后一天,人潮却没有想像中那么多,或许因为是平日的关系。我们手中拿著汽水而不是罐装啤酒逛路边摊,走了一阵子,在神社内的休憩所坐下。
「我好久没喝弹珠汽水了。」
「因为平常很少看到在卖。」
「以前都在杂货店……」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她脑中一定也浮现了荒川阿姨的身影。
「我以前无论如何都想要这颗玻璃珠,曾经吵著一定要拿到。我把手指伸进去,但是瓶口比较小,怎么试都不可能拿到。」
「因为原本的目的是做为瓶栓。我以前也曾经想要过。」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得不到手的东西,看起来越像是闪耀的宝藏。」
漂浮在透明玻璃瓶中的玻璃珠明明近在眼前,为什么却拿不到?我曾经哭著问叔叔,让他很伤脑筋。我发脾气地想要打破瓶子,叔叔就温和地劝导我:『这个瓶子是借来的,要保持原来的样子还回去。』
「叔叔安慰我,下次会用魔法的力量替我取出来。」
「然后呢?」
「叔叔真的拿了一颗玻璃珠给我,我兴奋地大喊『真的有魔法耶』。我现在可以想像,大人当时大概都在拚命憋笑吧。」
「我懂了,他是拿别的弹珠给你。」
我点点头。叔叔买了弹珠,把其中最像那颗玻璃珠的弹珠给我。即使是赝品,对我来说仍旧是货真价实的宝物。
「可是现在更简单了。」
久呼诧异地侧头看我。
我对她得意地笑了笑,开始旋转汽水瓶的塑胶瓶口。瓶口转开了,玻璃珠很轻易地就从瓶子里滚出来。
我用毛巾擦拭玻璃珠,放在她的手中。
「以前办不到的事情,时间久了有时就能轻易地克服。」
不知道她是否接收到这个讯息。
买了弹珠汽水纯属偶然,而因为我知道现在的瓶口可以转开,所以耍了狡猾的小手段。不过,久呼很珍惜地滚动著掌心上的小玻璃珠。我用双手握住她那只手,想要让她感受到很久以前以为是奇迹的东西。
「久呼,你为什么没有尝试,就认定现在也办不到呢?要说资格,既然荒川阿姨特地找你帮忙,你怎么可能没资格?」
那则新闻播报之前,她确实说过,她没资格听打给其他人的讯息。这是否也是她对自己施加的诅咒之一?
她的眼神飘移,似乎在烦恼该如何处置我的手。
「调臣跟你提了我母亲留下的录音吧?」
我犹豫一会儿后,老实点头。
「我连母亲留给自己的讯息都不敢听,怎么可以代替别人传达心意……我没有那种资格。」
「你在说什么!」
我突然大喊,让她惊讶地摇晃。可是我希望她能正视这个误会,因此继续说:
「你自己说过,我们是过滤器,所以我才能发觉老爸那卷录音带的真正用意。」
「那是因为你自己听打──」
「不是。是因为你做为过滤器,替我去除掉了杂音!可是,为什么你……」
我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好笑而笑出来。她对于突然发笑的我感到困惑,忿忿不平地责备我。
「抱歉抱歉,因为我一直把你当成听打之神,发现你也会在同样的地方失败,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你说同样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生气,但似乎也很在意。此刻,她感觉比我还年幼,甚至像是高中女生。
「就是对自己没有自信。我找到文月先生的广播剧时,调臣对我说,他很庆幸委托了我。因为是我,所以才能找到答案。我原本听到『过滤器』这个说法,想像的是乾燥无味的东西,但是这句话让我发觉到『不一样』的重要性。」
工作当然要有一定的规则和品质,才能得到信赖。但既然是特地找音谷听打事务所的工作,结果当然会有音谷事务所的作风。没错,不需要自己设定框架。
「如果你真的没办法听,我来陪你一起听。这不是工作,没必要一个人承担一切吧?」
她听我这么说,呆呆地瞪大眼睛。
「一起?」
她似乎将自己深深逼进心底,以至于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
「你母亲应该没有交代说,只有你才能听吧?」
「的确是……没有……」
「那么,即使我在你旁边一起听也没关系。就像我不敢自己听而逃避,你也可以逃避。如果还是没办法自己听,就让我来当过滤器,我一定会毫无遗漏地传达你母亲想要交代的讯息。」
她就像思考停止般僵住了。之前一直束缚她的东西,想必正在和我刚才的话语交战。我为了给予致胜一击,继续说:
「可是荒川阿姨是因为相信你这个过滤器才委托你。请你不要逃避……她的信任。」
「逃避……信任……?」
这是久呼教导我的。委托者是因为相信我们,才把工作送到我们这里。我学到那并不只是出于技术考量而已。
「那就是我们的工作。」
祭典的喧嚣仍旧持续,但又有些寂静……久呼盯著玻璃珠陷入沉默。虽然最后仍没有做出答覆,但她好像在跟什么战斗,一直沉思著。
「你不用特地送我了。」
我不理会她冷淡的拒绝,仍旧路过自己家门前继续走。虽然夏天的夜晚只是有些昏暗,但我不能让如此恍神的她独自走在路上。一路拒绝的久呼在过河的时候似乎也放弃了,我们默默地并肩走在一起。
我们沿著清澄路的庭园北上,路边成排的店家一度中断,然后又恢复热闹景象。这时我听到沙沙的声音,一道黑影越过眼前。
我吓得大叫后退。跳出来的黑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然后停在原地。我蹲下来仔细检视,朝一动也不动的动物问:「不要紧吧?」
当我发现这是自己看过的家伙,便伸出手去摸它。
「喂,等等。」
久呼想要阻止我,大概是担心我被来路不明的动物传染疾病,可是我无法住手。
「……喵呜……」
它的声音很微弱,和平常在院子里大摇大摆休息的姿态完全不同。即使如此,我还是确信这就是那只野猫。它不只是乖乖让过去一再躲避的手摸它,还像求助般看著我的眼睛。
「它就是我以前提过的野猫。」
看到它软弱无力地缩起身体,我的心跳加速。
──它会死吗?
要送它去医院──然而,我想起之前久呼说过的话。
『你如果没有决心要养,就不要理它。』
即使现在带它去找兽医,治好后又该怎么办?
责任、生命、金钱……我脑中像暴风雨扫过一般乱七八糟。
──可是如果坐视不管,这家伙一定会死。
下定决心后,心里顿时平静下来。我从包包拿出毛巾,准备保护这只野猫。我用毛巾包住没有抵抗的野猫,抬起头看著伫立在旁的久呼。
「久呼!请你带我到附近的兽医。」
「啊?」她小声地喊了一声,迟疑一会儿后立刻取出手机,指著方向引导我。我用双臂重新抱起野猫,尽量别摇晃它,跟在久呼身后前进。
幸好几分钟就看到兽医的招牌。我确认手臂中的温度,对野猫喊话:
「不要紧。你会得救的,加油。」
野猫似乎已虚弱到叫不出来,静静躺在我怀里。
久呼用双手扳开老旧医院关上的自动门,朝室内呼唤,从里面出现一个光头、留著大胡子的老先生。他眯起眼睛说:
「哈,我想说好久没联络了,竟然在我要回家的时候过来。久呼,你还真是没变。」
我好久没听到这么道地的江户腔。他虽然穿著白衣,但真的是医生吗?
「真抱歉。」
「嗯,不用多说了。小哥,快把病患带来这里。」
我很久没看到动物用的诊疗台,不禁抖了一下。
我想起曾经紧急送去医院,之后带回家的那只巴掌大的小猫。虽然费尽心力,但它连喝牛奶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就过世了。说走就走的生命,从我的思考中带走「饲养宠物」这个选项。
野猫躺上诊疗台后,医生挥手赶我出去。
「不要白著脸在病患周围走来走去。去等候室跟久呼一起等。」
「那个……它不要紧吧?」
「我是医生,不能随便说无法确信的话。不过啊,因为我是医生,所以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尽最大的努力。知道了就赶快出去。」
他说完把我推到门外,无情地关上门。然而,我还是忐忑不安地在门前想要窥探里面的情况。久呼在我背后说:
「稍微冷静点吧。」
没错,我除了等待之外,什么都不能做。我抱著不安的心情,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对于依旧束手无策的我,久呼的声音像是在安抚般让我冷静下来。
「别担心,这位兽医的医术很好。」
「这点……我不担心,可是……」
不论是得救或无法得救,都没有所谓的绝对。
「那只猫……你打算怎么办?你不是害怕养猫吗?」
在它今晚冲出来之前,我一直没有饲养它的打算。
但是决心已经跨越这道障碍。能够如此果断地下决定,最惊讶的还是我自己。
「我不是刚好在它跑出来的时候经过而已。」
我正在试图牵引久呼的手。如果我自己在这里收手,就是不负责任──但不只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不过,正因为她终于开始烦恼是否该面对过去的伤口,因此我也能很自然地接纳那家伙。
「它应该是想要向我求助才会跑出来。这样的话,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曾经在街上昂首阔步的野猫,不知是否把我住的地方当成家。然而,我们同是流落到这块土地的居民,我有预感自己能和它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彼此依靠。
「你这样说……」
久呼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把头埋在拄在膝盖上的双手中。
静谧的夜里,只听到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不断前进。我们两人和刚刚走路时一样,默默无言地并肩坐在一起。这样的寂静让我的心情稳定下来。
门打开了,臭著一张脸的江户阿伯医生走出来。他的表情使我心生不安。
「怎、怎么样?不要紧吧?」
「没什么要不要紧──」
医生说到这里大声叹了口气。
「除了肚子饿和中暑以外,非常健康,也没有感冒。给它食物和水,替它做个可以安心睡觉的窝,一定很快就会恢复活力。」
「太、太好了……」
野猫在诊疗台上,被关进笼子里喵喵叫。它至少恢复到可以发出叫声了,让我松一口气。我走过去对它说:
「你真幸运。谁叫你不早点出来,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喵……」
它的叫声像是在逞强,让我更加安心。
「你打算养这家伙吗?」
野猫看到医生回来,便发出细微的威吓声。我不禁笑出来。
「是的。希望它可以好好待在我家。」
「你要观察它一阵子。如果有状况,马上带过来。」
「谢谢你。」
我由衷道谢,并深深鞠躬。
我支付了诊疗费和猫咪营养品的费用,走出医院。
这时,久呼对小心捧著笼子的我说:
「我会接受荒川阿姨的委托。」
由于太过突然,我惊讶地晃动到笼子,里面发出抗议的声音。我一面道歉,一面战战兢兢地询问久呼:
「我虽然劝你接下这个工作,可是没有强迫你喔?」
既然她自己主动开口,我只要乖乖接受就好,可是,她说出口的表情仍旧显得很难受……我不免感到担心。
但久呼很果断地摇头。
「如果我现在不做……一定一辈子都没办法去做。」
她颤抖的决心让我感叹。
她虽然假装忘记,但一定也隐隐约约持续在意著。她不知道该如何演奏一直沉睡在自己心中的音乐。给她看五线谱,让她看到演奏的旋律,接下来就只需要伴奏即可。
「这个星期就可以完成现在进行的工作。下个礼拜我会减少工作量,只接你可以自己完成的委托。所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不打算问。
我很坚定地点头说:
「我不能带这家伙走太久,所以今天先在这里告辞。回家的路上请你小心。」
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她便淡淡回答: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从河川吹来的风,彷佛要冷却炎热难耐的夏夜。这一带原本是海,四周渠道环绕,风吹拂过街道。
闷热沉重的空气被吹散,连心灵都变得清爽。多亏挺直著背脊,我在天鹅绒般的夜空中找到小小的星星在闪烁。这个夜晚是如此灿烂。
久呼依照先前所言,提前完成所有工作后,很慎重地放入荒川阿姨的录音带。
不希望她逃避录音带,或许是我自私的想法。
对我来说,音谷久呼是超越憧憬或尊敬的耀眼人物。
我之所以会受到原本毫无兴趣的听打工作吸引,是因为她做为过滤器筛出关怀的话语。我不希望拥有如此技术的人说出贬低自己能力的话。
不论是要推她一把,或是牵起她的手,我都不希望她逃避仰赖她而来的录音带。我的想法只有这样,可是……
我不曾看过她只听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停下来。
虽说她已逃避了十年,我也没有预期这份工作会进行得很轻松。
这个星期,她接下的工作就只有荒川阿姨委托的三十分钟录音带,我负责的工作也只有一点点。只要没有重要的麻烦案件出现,哪怕只是缓慢进行,本星期的工作也大概在星期四左右便能完成。
这是久呼的危机管理方式。反过来说,也代表她感觉到这份委托是如此危险。而她的预感命中了。
从早上开始,她每听几分钟就停下来深深叹气,然后在萤幕前方垂著头。这样的情况一再反覆,录音带大概只听了几分钟而已。
我轻轻拍一下在书桌前方缩起来的肩膀。
「我要泡热茶。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久呼用空洞的双眼看著我,微微点头。
她忧郁地默默休息几分钟。当她将视线再度从见底的马克杯抬起时,已经恢复些许活力。
「谢谢你。」
我在这句话中接收到多重意义,然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
就这样,到了星期四傍晚,久呼终于完成荒川阿姨的录音带听打。我早就完成工作,正在整理自己的资料。我将内心涌起的感动勉强塞进简短的话语:
「辛苦了。」
「还没有……要联络荒川阿姨,请她来拿才行。」
她拿出应该是事前调查的笔记,面对书桌开始打电话。
「喂,我是音谷,上次很抱歉。」
拿著听筒的背影虽然娇小,但看起来很伟大。
「是的,我完成了……好的,明天,就约十一点。好,我会在这里等候。」
她放下听筒时,我发现她的手在颤抖。我不知道是因为听了私人性质的讯息造成的余波,还是结束工作的安心。
「你的工作做完,就可以回去了。」
她背对著我,合握颤抖的手。我轻声对她说:
「请你好好休息。真的辛苦你了。」
走出事务所后,我前往江户老伯的兽医院。上个星期我决定要收养野猫,可是白天因为要工作无法看顾,于是找兽医商量。他用江户腔一口答应:「少说大话。白天我会帮你看著,你回家时到这里来接它吧。」
当初我担心野猫会逃跑或警戒,但后来证明是杞人忧天。或许因为原本就见过面,因此它认定我准备的纸箱是自己的住处。只是当它察觉要被带去医院,就会竖起全身的毛发出「哈~」的声音威吓,所以每天早上都要战斗一场。
不过,它在家时仍旧吃很多,在医院也受到完善的治疗,因此几乎已完全恢复活力。在养猫以前,我以为自己不可能照顾得来,没想到丝毫不用担心。那家伙已彻底成为我的同居人,但是还没有名字。
听到对讲机的铃声,我们两人同时紧张地弹起来。我解除大厦入口的锁跑向玄关,听到脚步声接近就打开门,邀请神情不安的荒川阿姨进来。
「阳向……真抱歉提出这么勉强的要求。」
阿姨昨天接到电话时一定很惊讶。久呼先前拒绝过,因此她大概对于我如何改变久呼的心意做了种种推测。
「请你直接向久呼道谢。她在里面等你。」
我堆起满面笑容,阿姨似乎稍微放了心,脱下鞋子。
久呼从椅子站起来,朝荒川阿姨深深鞠躬。
「今天很感谢你特地跑一趟。还有,我要为了日前的失礼以及让你等候而道歉。」
「没关系,久呼,是我把这种跟家丑有关的东西带过来。你一定很辛苦吧?谢谢你……我太勉强你了。」
从这段道歉中,我猜想荒川阿姨或许也知道久呼有不敢听的录音内容。
「荒川阿姨,外面很热吧?要不要喝冰麦茶?还是要喝热茶?」
「谢谢,请给我麦茶。」
我在厨房把三人份的玻璃杯放在餐盘上端过去,久呼和荒川阿姨正看著窗外聊天气。眼前的气氛似乎是在等我回去,因此我连忙回到座位上。
久呼停了一下,然后递给荒川阿姨用钉书机钉起来的一叠纸和录音带。
「这是之前保管的物品,以及听打的原稿。」
明明是荒川阿姨自己委托的,但一看到实物,身体还是抽搐一下。她闭上眼睛,做了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接著缓缓俯视原稿。阿姨没有草草浏览,而是很诚挚地阅读。这份文件对她来说,明明是很可怕的东西。
她读到最后,像是大功告成般放松全身的力量。
久呼对荒川阿姨说:
「虽然我已经尽可能忠于录音的语气听打,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亲自听录音带的内容。」
「可是……」
「我也这么认为!」
我站起来,手放在桌上探出上半身。
「我不是看文字,而是亲自用耳朵听,才发现了某些事实!所以当你看过原稿,产生听录音带的勇气后,还是要自己听过才不会后悔。」
「信中的文字会透露出想要传达的讯息,同样地,寄托在录音带的讯息,有时要透过录音带才能传达。声音的调性、节奏、呼吸,这些东西在转为文字时,无论如何都很难传达。」
「可是,我已经充分──」
久呼打断仍在犹豫的荒川阿姨说道:
「录音是很自由的,会随著听者而改变接收的讯息。所以,有些东西我听了也不会了解。我相信,有些东西要由讯息传达的对象本人来听才知道。」
久呼的诚挚诉求让我满怀感慨。
之前听到的久呼的诅咒,以及我曾吐出的话语混在一起,变成柔和的音色。结论即使相同,只要达成结论的心情改变,前进的方向或许总有一天会出现光明。在这平和的变化中,她至少接受了我一点点,让我眼睛热热的。
──我可以待在这里……
一如枯竭的自信涌出,我也能自然肯定这一点。
「我的继母对待我就像亲生母亲,所以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是,收到这个之后,才发现以为忘记的东西还存在脑中的某个角落。」
荒川阿姨从包包拿出一个信封,大概是原本装录音带的信封。上面的文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写得很仔细。
「信封里除了录音带,还有自称和她住在一起的男人寄来的信。」
她面带难色,递出信纸要我们阅读。
信中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写道荒川阿姨的母亲大概已无法出院,她心中仍惦记著女儿,因为无法写字,就把想说的话录进录音带里。结尾附上医院的地址,提到虽然是很任性的要求,但如果她有这个意愿,希望能来见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生长在贫穷的家庭,没办法好好上学,不擅长写字和阅读。我们家又是做生意的,祖母似乎对她很严厉。我现在可以了解,她因为没有依靠、无法承受痛苦才会想要逃走,但能不能原谅她又是另一回事。」
荒川阿姨接过久呼还给她的信和录音带,稍稍扬起嘴角。
「我还是回家慢慢听录音带好了,然后再决定要怎么做。谢谢你,久呼。幸好我委托你。」
荒川阿姨鞠躬后离去。这回她留下的白信封总算交给久呼。其中的感谢信是比礼金更大的酬劳。
我收拾完玻璃杯,总算有种工作已结束的体认。
「荒川阿姨好像很高兴,真是太好了。」
听我这么说,伫立在客厅的久呼沉思片刻。
「她那样算是很高兴吗?」
「你在说什么,她不是说了谢谢吗?」
「那种话,只要是像你这样会讨好人的人,姑且都会那么说吧?更何况是做生意的人。」
我实在无法了解她是在夸奖我还是贬抑我。
我从正上方俯视她端正的脸孔,伸出手指接近她皱起眉头的额头,停在几乎要碰到的地方。
「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也非常了解你怀疑她内心会怎么想的心情。可是我身为被自己信任的人同时背叛的受害者,必须说一句:不论怎么猜测,自己的双眼看不到的东西就是看不到,所以相信眼前的事物,对心理健康是最好的方式。」
「好、好吧……」
「你或许是因为常跟调臣在一起,特别容易怀疑……」
「咦?你们在讨论我?」
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向门,看到调臣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这个笑容轻易地超越恐怖等级。
──为什么?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来的……啊,他有这里的钥匙。
调臣带著温和的笑容,对陷入恐慌的我伸出手。
「请继续。如果我有不对的地方,就应该努力改善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