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提着手提包的少女。身上明明穿着方便行动的轻装,但是右手上却不知为何抱着一束白色编球花。
那张脸,和昨天见到的人非常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送行啊。」
太阳眼镜之下的眼睛瞥向别处,安东尼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道。需要相当大的努力,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叹息。
航厦里的登机手续办理时问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先前个性恶劣的友人所说的「你一个人出国?」这句话,在心中不断回响。
虽然不抽烟,但是片冈爱泪还是站在安东尼的身旁。
「你姐姐怎么了?」
总之先询问一下。那花束应该不是交给她,而是送给她双胞胎姐姐的探病礼物吧?
「空中飞人已经回到秋千上了。」
爱泪如此回答。花束在她手上,就表示已经不需要探病礼物的意思了吧。
花束上面插着一张鬼牌。另外还有红心4,以及棍棒……梅花5。
这到底是施了什么样的魔法,安东尼不得而知。
「那么,你想怎么做?」
安东尼发间。而爱泪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是——」
她望着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像是抛开了某种阴灵般说道:
「之后騒动应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所以有着相同长相的我,最好不要待在那个城市比较好。」
「这个国家里还有其他无数个城市吧?」
由于安东尼的口吻就像是事不关己一般,所以爱泪回头看去。仿佛从他的太阳眼镜隙缝中望着他的眼睛一般开口回答:
「可是有你在的城市呢?」
这次轮到安东尼叹气了。像是想用香烟烟雾来取代呼出气息似地,他点起荡,然后开口:
「没有人告诉过你,别被坏男人逮住吗?」
爱泪微微一笑。没有否定。但是——
「他也告诉我,要让我看看美好的梦境。」
说完,她看似充满自信般笑了:
「相反的,我也会让你看到美梦的。」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时间。
说出这句话的她,看起来跟她双胞胎的姐姐,非常非常相像。
————
爱泪离开了这个城市。
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是她还是追逐着自己的恋情而去。
而我留在这个城市里。我先打电话到母亲的工作地点,留下留言,希望她能过来。于是母亲便在傍晚将工作告一段落,直奔医院病房。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医院医生们的包围之下了。
「妈妈。」
我对着依然呆若木鸡的母亲开口:
「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高举双手,打从心底为了我的愿望而开心的人,是安徒生。我问她能不能帮忙安排,而她回答了当然,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很好。这样就行了。
你就回来吧。安徒生这么说。
这里才是你的归处啊。
不管是谁、就算是莎士比亚,我都不会让她们有半句怨言的。
我的这项决定,可能会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让我非常后悔。可是,就算那样也无妨。
我们的生命就像花朵。
就像是每天每天持续变化的花朵。只要现在这一刻能够冶艳绽放即可。
所以——
「拜托你,妈妈。把这只脚切掉吧。」
夜是圆形的,没有星光。掌声如雨点,敲打着鼓膜。用我的眼睛,还有耳朵,仿佛窗户玻璃一般捕捉着外界。
在黑暗之中,世界一片混漏。
只有聚光灯映出了我行进的方向。当眼睛习惯之后,我看见观众席上燥然生辉的微小光芒。那每一个都是人类的生命,是人类的活动,是期待与好奇本身。仿佛细针般的视线,刺着我的指尖、甚至刺进指甲缝隙。几乎让人感到疼痛的视线化为上升气流,让我飞向暴风雨中。
另一方面,这份期待与好奇,还有掌声与欢呼,应该都会变成朝着我们袭来的锋利刀刃。然而疼痛与苦楚告诉了我,眼前这片光景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风就尽管吹吧!我心想。
最好变成更加强烈的暴风雨。
迎面击退它,才能获得喜悦。
因为我们并不完美。因为我们不是永恒。
有些花朵,只会在剑山上才能给放光芒。
帷幕掀开。经过数日休演后,今天是本季的最终公演日。就在这一天,圣修伯里即将归来。为了进行我的夜间飞行。
聚光灯照耀在我的身上。今天同时也是全新的我迈出第一步的日子。未来等待着我的,或许只有数不尽的痛苦、排斥以及否定。但那样也无妨,因为那才是我前进的道路。
只有疼痛,才能告诉我自己仍然活着。
当这个身体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瞬,即使距离遥远,我也可以感受到观众们倒抽一口气。没有应有的部位,残缺的轮廊。
只有单脚的,圣修伯里。
那只已经不会动的脚,我把它留在那间病房里。人们开始騒动,相信他们都在交头接耳讨论着这异常的姿态。
这样就好。我心想。我要用这样的姿态,乘上秋千。
朝着金黄色的丘陵前进,同时做好死亡的觉悟。
我不再迷个,不再犹豫。
连同我美丽的双胞胎妹妹的份,获得掌声与喝采。
我无所畏惧,缓缓地朝着观众们露出笑容。
「所谓不自由,就是一种美。」
圣修伯里的夜间飞行,即将开始。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