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你看起来是『活得比任何人都无趣』的存在呢。」
她露出一脸寻获失物时的表情。我将视线从她身上栘开。
因为她说中了。
如她所见,我一边感叹着这个世界的无趣,一边活到今天。在无趣的日常生活中,妄想是我唯一的慰藉。
我捡起落在脚边的杀人配方,随后也站了起来。
「真的是超乎我的期待呢。跟你之间的对话让人觉得很刺激,和你在一起的每天也十分令人兴奋。我第一次遇到能够让自己这样心跳加速的人。错不了,这个人就是我的『真命天子』——我马上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所以,我很轻易就迷恋上你了呢。」
也就是说,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当中吗?面对杀人配方这种完全迎合自己喜好的诱饵,愚蠢的我也完全上钩了吗?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方才的栅栏边,仿佛那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一般。从脚步声听来,月森似乎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
「……啊。」
栅栏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身旁的她伸出双手在栅栏上奋力敲打,上半身使劲伸向漆黑的空中。随后,她意识到这似乎已经无法挽救,便将双手从栅栏上移开,转身看向我。
「……这样好吗?」
我的右腕笔直地伸向栅栏的另一侧。
白色的纸飞机在夜空中描绘出一道拋物线之后,便缓缓地朝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下降。最后,纸飞机终究会降落在山坡的某处,在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后,回归脚下的这片土地吧。
「这样就好,反正也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也一样。会想要探求杀人配方的真相,并非出自于正义之情。
「难不成,你终于愿意相信我的清白了吗?」
我转身看向面带微笑的她,冷冷地说道:
「你是傻瓜吗?我当然还在怀疑你啊。」
她一脸疑惑地瞇起双眼。
「我不懂,那你又为何要把杀人配方扔掉呢?」
「谁会相信这种乱七八糟的说法啊?如果警方问到你杀害双亲的理由,我该怎么回答?警方会接受『大概足因为她想杀就杀了吧』这种说词吗?」
若不深入了解她,便很难理解她的犯案动机。除了熟知月森叶子真正面貌的我以外,隐藏在背后的原因,恐怕没人能够接受吧。
「可是,无论发问的人会不会相信,应该也只能这么回答了吧,不是吗?因为这是你所导出的答案呀。」
月森以含混带过的语气说着。于是我摇摇头回答:「愚蠢透了,这种答案只会让自己丢脸罢了。」
当我将杀人配方作为最后的王牌,亮在月森眼前时,所有的魔法便在一瞬间消失了。
我察觉到杀人配方「不过只是一张纸片」的事实。
我发现,曾经被我视如珍宝的杀人配方,本身其实并没有任何价值;因为它是「月森叶子的杀人配方」,才得以被赋予价值。
这时,我已经从一直被月森玩弄于股掌间的冲击之中站起来,而衍生了别的情愫。
虽然这十分不合乎我的作风,不过,这股感情或许可以称为「保护欲」吧。
月森表示,她之所以会将杀人配方托付给我,是因为我看起来像是「活得比任何人都来得无趣」的存在。依她判断,如果是我,必定会对杀人配方这种刺激的存在表现出兴趣。
尽管这并非出自于我的本意,但我似乎还是为她带来了相当大的乐趣。
简而言之,她和我同样都是渴望在平凡的日常中寻求刺激感的存在。从这方面来看,在我未曾察觉的时候,我们的利害关系其实便已经一致了。
然而,我对此却有着不同的见解,所以才不愿乖乖就范。
——我感觉到,杀人配方的存在,或许让月森感到手足无措。
她动摇了。在发现很难与平日的母亲串联在一起的杀人配方后,月森远比自己所想像的更要来得困惑。或许她下意识地持续思考该如何以自己的方式,来阻止眼前的事态恶化吧。最后,终于发现了我这个存在,而将杀人配方托付给我。
这并非是向我发出求救讯号那般强烈的表现,或许只是代表她想跟我共同分享这个情报吧。总而言之,月森或许只是希望能够有其他人得知杀人配方的存在。
想要一个人承担这个包袱,的确定过於沉重了些。
或许只是我多心了也说不定。不过,既然这种想法已经油然而生,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一瞬间,我将所有的负面情绪抛诸九霄云外。
对方可是那个月森叶子。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我认识的人当中唯一完美的存在。这样的她却露出了宛如年幼少女般的惊慌模样。光是想像,就足以让我的心跳急剧加速。
这样的她,不是挺可爱的吗?
我瞥见月森身後那座钟塔上的钟面。
「已经过了午夜零时了啊。」
听到我的低语,月森赶忙回过头来望向钟塔。身上那袭连身裙的裙摆彷佛阳伞般旋转起来。钟面上的时针,早已走到12的位置。
「真是打击呢。我竟然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一刻,让人好后侮啊。」
她表现出十分沮丧的反应。这可是相当罕见。
「其实今天是我生日呢。我原本计画要在指针走到12的同时,向你提出各种要求……
「生日快乐。」
在她提出什么麻烦的要求之前,我抢先献上这句话。
月森稍微整理了一下发型,以及连身裙上的皱折之后,开口唤道:
「嗳,野野宫同学。过了零点之后的今天,刚好是我的生日呢。」
她带着满面笑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我刚刚已经祝你『生日快乐』了,你没听见吗?」
「我有听见呀,所以虽然迟了一些,我还是要向你说声『谢谢』。不过,我希望除了口头上的的祝贺之外——」
「我拒绝。」
「我还没说完呢。你嘻该好好把别人说的话听到最后啊,野野宫同学。」
「月森,有一件事你还是记住比较好。我并没有善良到明知你会提出令人不安的要求,却还是老实听你说完。」
「你不要这么担心嘛,我不会向你要求什么昂贵的礼物。虽然说是礼物,不过正确来说,我想要的应该是一种回忆或纪念吧。」
「拜托你,只要答应我这个请求就好了。这是我一年仅仅一次的愿望呢。」
明年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请求呢?想到这个,让我现在就开始忧郁了起来。
虽然嘴上说着「拜托」这类恳求的字眼,但月森的双手却像手铐般紧紧握住我的手腕,显示出她会坚持到我答应为止的态度。
「……我知道了啦。不过只能照一张而已喔。」
想要让顽强的她乖乖放弃,便必须付出同等程度的劳力代价。早已学到这点的我,很快便主动投降了。
「我好开心呢。」月森十分高兴地拍起手来。随后她提出「我们到钟塔前面拍吧」的要求,不等我同意,便径自拉着我的手向目的地走去。
这个木造钟塔的高度大约是我们的三倍,表面涂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油漆。
「要站在哪里比较好呢……」月森口中喃喃有词地研究着拍照的位置。在我对她说「站哪里都无所谓吧」之后,她生气地表示「不行,因为机会只有一次啊」。
接下来,月森又趁势问道:「还是说,你愿意让我多拍几张呢?」所以,我只能在默默地靠在钟塔的外壁上,等待她选出最佳位置。
最后,月森终于选定了地点,满足地说着「嗯,就选这里好了。这里感觉最好呢」。不过,在我看来,实在不知道她所指定的位置有何特别之处。
「这边。」月森向我招手,于是我站到她的身旁。
随后,她紧紧地贴近我。紧密的程度比以往都要来得大。再加上连身裙单薄的质感,让人感到一股仿佛这层布料不存在的真实触感。
月森使劲伸长拿著手机的那只手臂。在我发出抗议之前,她便吩咐道:「如果不靠近一点,就没有办法照到完整的脸了。」因为我的手臂比较长,由我来拍摄或许比较不费力,所以我便从她手中夺过于机。「按这个钮就行了吧?」我开口问道后,月森伸手取下肩上的披肩,对着我说「你等一下喔」。
我伸着手臂,正想看看她有何打算时,却发现她将披肩盖在头上,并以白色的花朵发夹将其固定住。是因为我一直以讶异的眼神盯着她看吗?
「久等了。」语毕,她又半开玩笑地问道:「感觉像公主一样,很可爱吧?」的确,这身打扮简直合适到让我忘记否定。
我配合她的提示按下按键后,手机发出喀嚓的一声机械快门声响。或许是想要赶快确认照片内容,她随即从我的手中将手机拿了回去。
「嗯,拍得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呢。」月森看着照片,满足地点了点头。还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总之她高兴就好。
「谢谢你愿意跟我合照,我会好好珍惜照片的。」
「说得也是。如果你能小心翼翼地保存它,不让任何人发现,我也能安心的过日子了。」
我完全不愿意去想像这张照片在学校那些家伙面前曝光后,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这种情况下,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就是鸭川一脸面目可憎的样子。我打从心底希望不要发生这种事情。
「这样啊,真可惜。我原本想向未来小姐和干鹤炫耀这张跟你一起拍的珍贵照片呢……」
我有事先嘱咐她真是太好了。
「……没办法,只好当成手机桌布了。这样可以在上课时候偷看边露出微笑,也可以在睡觉前来个晚安之吻。我就一个人享受它吧。」
「我现在马上把照片删掉好了。」
「开玩笑的嘛。」看着露出恶作剧般得笑容的月森,我忍不住有种很糟糕的把柄落入她手里的感觉。
「你要看照片吗?」
「请务必让那个我看一下。」
这是一张日后必须由月森来保管的照片,我想至少也该确认一下自己在照片中的模样。
我弯下腰,将脸凑近她拿在胸口附近的手机画面。我的耳朵刚好停在距离月森的双唇很近的位置。
月森仿佛是算准了我确认照片内容所花的时间,轻轻开口问道:
「你看,像不像刚在教会举办完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的新郎跟新娘?」
我凝视着画面,照片映着两个彼此互相依偎,看起来感情很好的黑色男性与白色女性。
以月森的说法来看,头上盖着白色披肩的女性,看起来有几分像是披上婚纱的新娘。不可思议的是,对照片中的女性有这样的认知后,就连身旁的男性,看起来也像穿了结婚西服一般。而完全不相干的钟塔,甚至也开始散发出教会一角的氛围。可见先人为主的观念真的很可怕。假设像新娘的女性手巾再握着捧花,不管谁来看,都会认为这是举办婚礼后的纪念照吧。
下一刻,我伸出手想要抢夺月森的手机,她却像在空中飞舞的花瓣般巧妙地转过身子,轻松地躲开我。
「把手机给我。」
「才不要呢。要是把手机交出去,你一定会把照片删掉。」
「那当然。」
我再次朝她伸出手,然而她轻快地跑开了。动作宛如生着翅膀的小妖精以脚尖在水面弹跳一般。不一会儿的工夫,月森便逃到一段距离外,最后爬到楼梯的上方,朝我喊道:
「野野宫同学~我的手机在这里喔!」
她像个天真的孩子般站在高处朝我挥手。
露出本性的月森叶子自由而奔放,像我这样凡事无动于衷的人,绝对应付不来。
「我要回去了。」
真是让人精疲力尽的一晚。
「等一下!」
面对从滑梯旁边经过,朝着公园出口走去的我,月森从上方如此呐喊道。我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来看着站在滑梯高台的她。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是一个人?」
在月光照耀下,身披白色薄纱的她,看起来有如圣女贞德般威风凛凛。
「你为什么不将杀人配方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你应该有过好几次这样的机会吧?例如,像虎南先生……就算是一般人不会相信的事情,他也应该能够接受不是吗?」
月森的声音带着几分忧愁。
在仿佛能够听到耳鸣声一般的寂静之中,一动也不懂地望着这个方向的她,眼中应该只有映照出我的身影吧。
我忍不住弯下腰笑了起来。
因为我随即发现,对我而言,她的体温简直再简单不过了。我总是审慎观察他人的事情,但却完全不了解最重要的自己,这样的我还真是个大笨蛋呐。
现在,我明确地知道答案。
但无论月森叶子是否杀害了双亲、或是杀害了其他人、是有罪或是清白、或是一起看似他杀的案件,实际上却是由多个偶然交织而成的一场不幸意外,对我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我将惊讶地抬起一遍眉毛的月森置入视野的一角。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我对着夜空大声喊道: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怀疑岳恩叶子的人只有我而已。」
不需要其他人,只要有我一个人知道真正的月森叶子就够了。
最后,一阵透露出兴奋之情,如同梦呓般的低语声乘着冷冷的夜风,传入我的耳畔。
「……嗯,不要紧的,我果然不会寂寞。」
我转过头,望着沐浴在银色灯光之下的话题。瞬间,我睁大了双眼。
她脸上露出皱成一团的笑容,看起来仿佛像是哭脸一般。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于是闭上微微开启的嘴。我只能将这个不像月森叶子的月森叶子烙印在自己的双眼中。
突然,她蹲了下来,以完全不在意弄皱裙子或裙底风光被人一览无遗的动作从滑梯上溜下来,在大地上狂奔,冲向我的背影这个终点之后,紧紧以双臂圈住我的身体。
月森将睑埋在我的背上,以闷闷的声音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怀疑我的人只有野野宫同学而已。」
语气听起来十分地开心。
虽然我没有大方到能够让她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抱住我,还不会予以反抗,不过,即使想挣脱她紧紧缠住我的双臂,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任务。彷佛是束缚我的锁链一般,让人实在很讨厌。简直就像是现在的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似的。
我放弃抵抗,叹了一口气,同时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将无数道彷佛蚕丝般的银色光线洒落一地。没有实体的光辉最後有如融人大地中一般消失。这样的光辉感觉像是想要将地面上的一切染成银白色一般,从未间断地洒落在地上。
在月光之下,所有的光线都显得模糊无力。即便是闪耀在夜空中的群星、在黑暗中点亮耀眼光芒的街道,都无法敌过能够笼罩整片大地的月光。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向空中的月亮伸出了手。明明知道那绝对遥不可及。
我在今晚所做出的判断或许并不正确。之后,我或许会为今晚的事情感到后悔。
不,或许已经连后悔都太迟了也说不定。
因为,我认识了月森叶子。
我仰望着夜空,缓缓地闭上双眼。
今晚的月色显得特别温柔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