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啊,他真是个有趣的人。”坎贝尔夫人发出银钤似的笑声。“哎呀?怎么啦?”
“我不喜欢这个。”一个将身体半隐在夫人肩后的娇小女孩,边扯着手套边说:“好讨厌喔!早知道就选蕾丝的。”
“你又在说这个!”
一边稍加斥责,夫人一边抬起眼睛看着威廉与罗伯特。像是有所冀望。
她的眼神连迟钝的威廉都懂。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她说说话吗?
“这位可爱的淑女,”效率十足的罗伯待马上彬彬有礼地上前招呼。“是令嫒吗?”
“这是我的二女儿爱蕾诺。老实说,今天是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舞会。”心中充满了女儿进入社交圈的喜悦,夫人推着女儿的肩膀。“不是教过你要怎么打招呼了吗?”
“哈尔弗特先生。”满脸通红的女孩直盯着罗伯特,拉着裙摆,微微屈了屈膝。
“爱蕾诺·坎贝尔小姐。”
罗伯特从容不迫地回了礼,因为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威廉也只好跟着打招呼。
“我是威廉·琼斯,初次见面请多乡指教。”
“琼斯先生……?”爱蕾诺小姐睁大骨碌碌的杏眼。
“该不会是那间店的琼斯先生吧?”
“对了,她可是贵店的忠实爱用者呢!”坎贝尔夫人好像现在才发觉似的提高语调。“她啊,只要讲到打扮就没完没了,一个星期要去买个三、四次。今天也是,一下子说衣服不喜欢、一会儿说不满意发型,换了好多次,真的是折腾死人了。她说果然是在琼斯家找到的法国制的料子比较好。”
“妈妈,您说这个干嘛!”
“已经和她说衣服没办法赶在今天的舞会前做好了,可是她说她就是想要,万一被别人买走了可要后悔一辈子。她还像个孩子,幼稚的很呢……常常会突然想到之前在哪里看过的东西,然后像着魔似地说现在就要。拗不过她,只好驾着马车带她去买。”
“喂喂!”被罗伯特用手肘碰了碰。“你发什么呆啊?遇到这么重要的大客户,难道连句好话也说不出来吗?起码也该开口请对方务必和你跳支舞!”
真糟糕。
终于想起来了,坎贝尔家不正是众所皆知的贵族名门吗!让店长感动到痛哭流涕,说多亏有这个只要有新货进来就必定大大捧场的小姐,让我们可以自豪自己的品质已经达到名流的标准了。他说的,就是这位小姐吗?
这样啊……多亏这个女孩强烈的物欲与任性,我才有零用钱啊!
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生意人最重视的就是生意。
“小姐,”威廉弯下腰,伸出下腕,“如蒙不弃,请和我跳下一支舞。”
“……乐意之至!”
说完之后只见一朵红晕出现在粉颊上,这么看来,这只小鹿还没有接受过任何的邀舞吧?姑且不论冒险与尝新的心情,她会不会对生平的第一场舞会感到怯场,而钻进母亲的怀中呢?
虽然抱着偏见,认为对方是个娇生惯养的傲慢大小姐,但面对第一次的舞会,对方因为紧张而高高抬起下巴的样子,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像是要接受对方挑战似的笔直目光看起来也很可爱。
这个女孩实在没办法讨人厌呐,威廉心想。
可以和她说下次要是到店里来,请指名找自己,找个人先挑些品味高尚的年轻女孩可能会喜好的款式,然后等她大驾光临。如果她那么满意我们店里的品质,每次都大量购买,那我们就要提供特别服务,在商品上架前先让她过目,想必她会很高兴吧?
热闹的柯芬园蔬果市场也是伦敦著名的景点之一。夹在两旁摊贩间的狭小通路,挤满了批发商和散客。要是走到稍微不那么拥挤的巷子,在转过几次弯后很容易就会迷路了。
艾玛提着购物篮,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在人群中钻进钻出。踩着缓慢却坚定的脚步踏入熟识的蔬果店,买了一把芦笋。随着初夏来访一起翩然而至的蔬菜是女主人的最爱,只要把嫩绿的芦笋简单用热水烫过,再铺满在薄吐司上做成单面三明治,就算再没有食欲,至少不会连一口也吃不下去吧……
蔬果店的少东穿着没扣上扣子的背心,当艾玛正在等他把比较嫩的芦笋挑出来然后秤重时,有人拉住自己的裙子。
“果然是艾玛姊姊啊!”
“姊姊!”
“啊,你好。”艾玛露出微笑。
“你出来买东西?”
“东西?”
来者是蔬果店的年幼女儿玛格丽特和她的弟弟汤米。智能有些迟缓又矮小的汤米,总是当玛格丽特的“跟屁虫”。
“我告诉你喔,我马上要去上小学了!”玛格丽特很得意地这么说。
“去上小学!”
“小学?”
“反正你不能去啦!”汤米被玛格丽特抢白一顿,快要哭出来了。
“就是去上公立小学啦!”说得一副愁眉苦脸的,是蔬果店的小老板,也就是玛格丽特的爸爸。
“真是的,搞一个什么奇怪的制度,对我们来说只是多添麻烦而已。反正就是叫小鬼过去,然后告诉他们让他们受教育有多么可贵吧?但是这样一来,在店里帮忙的时间不就减少了?”
面对爱哭鬼汤米吵着说不要啦,我要和你一起去……玛格丽特大声的说不行,你不能和我去学校,发现用说的无效后,玛格丽特打了汤米。
“要是被人发现你是恶婆娘,可就没人敢娶你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女孩子也要重视学问了。”刚好路过的老板娘不客气的顶了回去。“如果学会了读书写字和用算盘,对蔬果店可是大有帮助,要是连诗也能背个一、两首,说不定还能掳获哪个贵族的心呢!”
“去你的,说那什么傻话!”蔬果店老板把用报纸包好的芦笋递出去,从艾玛手上把钱收下来。“不过是读点书罢了,哪有这么夸张!好了,谢谢惠顾。”
“谢谢惠顾!”
“顾!”
边向山蔬果店老板、玛格丽特,还有不住哭泣的汤米所组成的欢送团挥手,艾玛踏出了店外。
随着步伐的韵律,艾玛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某一首诗的诗句。
凯莉·史东纳大声地背诵出来并且督促自己跟着念,让年幼的艾玛在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就是高贵的教养。对一个女仆来说,或许是太过深奥的“学问”也说不定。
我走在以特权闻名的街道,
我走遍了以特权闻名的泰晤士河畔的每一条街道。
我看见每一个我遇到的人,
脸上流露出疲劳困顿之情,悲伤的神情。
不论是男人的叫声,
还是婴儿受惊的哭声。
或者其他的声音,甚至是充满愤怒的声音;
在我听来,都是人心被锁在自己做的枷锁里所发出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