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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云崖锋回(十一)

作者:雨楼清歌 当前章节:62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16

马嘶凄切,杨仞一刀斩出,雪刃锋锐无匹,挟着沛然的刀劲将车厢剖开,霍然露出昏厥歪倒的楚轻鸿来——

杨仞心头剧凛,眼看即要将楚轻鸿斩成两截,一瞬里急收刀劲,手腕回缩,一股汹涌劲道反撞自身,脏腑震颤,猛然呕出大口鲜血;双足落地,踉跄坐倒,只觉此番内伤不轻,短时里挣扎难起。

胡飞尘本自奔躲,见状一拧腰,朝着杨仞疾掠而近,半空里点出一指,直刺他胸口“膻中穴”。

方轻游心中震惊,瞥见杨仞危急,当即闪身跃近,挥刀将胡飞尘迫退;与此同时,戚晚词猝失强敌,心知良机稍纵即逝,却趁着方轻游相救杨仞之际,掠到马车边扼住楚轻鸿的脖颈,将她拎在手里。

杨仞勉力站起,正自调匀内息,却听戚晚词冷冷道:“方轻游,你可还要楚姑娘的性命么?”

方轻游目光落在戚晚词身上,默然与她对视。

周遭乱斗中的天风峡刀客以及戚晚词的手下眼见惊变突起,不自禁地纷纷停手,张望过来。戚晚词骤然喝道:“愣着作甚?还不去将楚风萧追擒回来?”说话中瞥见杨仞手提“雪刃”,不由得微怔,想到雪刃既不在方轻游手中,心下又隐隐一松。

那些“织星剑”女剑客与花家、胡家弟子闻声有的赶去上马,有的径自便向东追奔而去,天风峡众刀客见状呼喝叫骂,挥刀拦截过去,两方人马再度混战起来。

杨仞眼瞧戚晚词制住了楚轻鸿的要害,心念飞转,忽而叫道:“戚晚词,枉你身为武林前辈,却不自重身份,竟拿晚辈性命要挟敌人,你还要不要脸?你助纣为虐,帮燕寄羽做下诸多恶行,心中竟无一丝愧疚不安吗?”

戚晚词冷笑一声,却不理会杨仞,只蹙眉端详方轻游。

方才她留意到方轻游只在乍见楚轻鸿时神情惊凛了一刹,面对自己时却一直脸色淡然,似乎毫不惊异自己会做出此等要挟之举,倏又想起那日在树林中,方轻游也是这般淡然地瞧着自己,不知为何,却比赵风奇、杨仞等人的怒目恶言更加让自己气恼;想到这里,一股无名怒火难以抑制地燎过心头,脱口道:“方轻游,你可知只要我稍稍渡入剑劲,楚轻鸿便即毙命?”

方轻游一时不语。杨仞心念急转,心知戚晚词修为太深湛,要治死楚轻鸿只在一念之间,若想突袭将楚轻鸿救下,怕是极难;思来想去,却也想不出什么稳妥计策。

戚晚词眼瞧方轻游不接口,手上暗运内劲,将楚轻鸿迫醒,又将她哑穴冲开;等了片刻,本以为她立时便要呼救,却听不见她出声。戚晚词一怔,又瞥见方轻游目光柔和,似乎这一刻楚、方二人正在静静对视。

戚晚词左手扼着楚轻鸿后颈,右手中的剑尖在她腰眼上轻轻一点,一股内劲钻入,楚轻鸿只觉腰际剧痛如裂,嘴唇微张,几欲呼出声来,却又抿嘴忍住。

方轻游忽道:“戚前辈,你要如何才肯放了楚师妹,便请明言吧。”

戚晚词漠声道:“很好,你且先将手中刀弃了。”

方轻游当即将刀丢出,戚晚词颔首又道:“你将自己丹田、任督二脉与双肩双膝的穴道封住。”

杨仞闻言大怒,眼瞧着方轻游依言而为,心中一阵阵焦急,却听戚晚词又道:“胡飞尘,你过去瞧瞧他还能不能动。”

胡飞尘一凛,道声“遵命”,缓步走近方轻游,出指拂过他胸腹间各处穴道,回身禀道:“此人确是穴道封闭,动弹不得。”

戚晚词略一寻思,淡淡道:“那也未必,他身负‘意劲’,说不准便能轻易冲开穴道……胡飞尘,你拾起他的刀,将他右臂斩下来。”

胡飞尘闻言顿惊,道:“这、这个……”

戚晚词冷笑道:“怎么,你怕了?他若当真不能动,自然没法还手,你又怕什么?”

胡飞尘思忖片刻,微笑道:“戚前辈所言极是。”随即脚尖一挑,接刀在手,挥刀斩向方轻游右臂——

叮当一声,却是杨仞飞身抢近,格偏了胡飞尘的刀刃;杨仞回身目视戚晚词,急声道:“戚前辈,你奉命要擒方兄,我无话可说,但是否该将方兄带回去,交由玄真教自行处置,或者由燕山长定夺,这才妥当,又怎能擅自伤残方兄的肢体?”

戚晚词冷哼道:“杨仞,你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多嘴多舌。”转念一想,自己还是将方轻游囫囵带回去,在燕寄羽面前才更显本事,便又道,“胡飞尘,你将方轻游丢到马车上。”

胡飞尘答应一声,随手丢了刀,拖着方轻游走向马车,拖行中方轻游嘴角倏地涌出血来;杨仞一惊,瞧出胡飞尘一边伸手扯着方轻游肩头,一边却暗将内劲催入,致使方轻游顷刻间便遭重创,杨仞情急中大声叫道:“胡飞尘!那日树林中戚前辈晕倒,你便是这般一边搀扶戚前辈,一边运暗劲伤她,怎么今日竟敢故技重施?”

戚晚词面色微变,瞟向胡飞尘。

胡飞尘吓了一跳,慌忙道:“戚前辈莫信这小子的胡言,我若不将方轻游伤了,如何能放心将他擒回?”

戚晚词一时懒得分辨此事,既不打算再斩去方轻游手臂,胡飞尘将其重伤却也正合她意,便只语声冷淡道:“胡飞尘,你去驾车,将方轻游看紧了。”

胡飞尘正要从左近喊过一名弟子驾车,闻言也只得恭声道:“晚辈正有此意。”

那马车的车厢先前被杨仞斩裂,只余一块平平的木板,胡飞尘便将方轻游放躺在木板上,忽见方轻游咳出一口血,轻声道:“戚前辈,请你依诺放了楚师妹。”

戚晚词哼了一声,解开楚轻鸿的穴道,随手一推,将她推得踉跄前奔。

杨仞赶忙扶住楚轻鸿,道:“楚姑娘,你没事吧?”

楚轻鸿轻轻摇头,回身看去,但见胡飞尘已登上马车,似乎随时便待驾车带着方轻游离去,心中不禁一阵忧急。

戚晚词打量楚轻鸿一眼,似笑非笑道:“委屈楚姑娘了,如今我已擒得方轻游,你便自去吧。”微微侧目,寒声又道:“杨仞,我答应放了楚姑娘,可没说饶你不死。”

杨仞哈哈一笑,道:“戚前辈想要我的性命,便请亲自来取吧。”说话中加紧调息。

忽听胡飞尘道:“戚前辈,方轻游已然晕过去了。”

“很好。”戚晚词目视杨仞,缓步踏前,“我当然要亲自取你的性命。”

杨仞凝神盯着戚晚词的肩腕,口中道:“楚姑娘,请你避开些。”楚轻鸿默不作声,依言走去了一旁。

杨仞倏忽踏前一步,抢至戚晚词身前五尺处,挥刀斜斩——

戚晚词只当杨仞是个不入流的混混儿,一直不甚瞧得起他,耳听刀声只“哗”的一响,恍似风中展开了一页轻飘飘的纸,料想威势平平,又见他刀光乍起,自己便先喷了口血,心中更加轻蔑,随手挥动左手短剑,便待格开“雪刃”后点出右手短剑,一击便将他刺死。

刀剑一触即分,戚晚词浑身剧颤,左手腕骨立折,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半空里接连呕血,染红了一线野草。

便在这时,楚轻鸿倏而踢飞了脚边的长刀,一道寒光锐啸着射向胡飞尘!

胡飞尘本自留神观战,眼见戚晚词被杨仞震飞,心头惊骇难言,猝见刀锋已至眼前,急侧身形,斜斜飞离了马车,跌落在地,堪堪避过长刀。

楚轻鸿心知李素微要杀方轻游以正教规,燕寄羽也绝容不得方轻游,一旦方轻游被擒回去,定然绝难活命,方才杨仞让她避开,她便悄然走到了先前胡飞尘丢刀之处,等待时机;此刻眼看将胡飞尘迫离了马车,当即急掠过去,驾起马车便向东驰去。

胡飞尘一惊,翻身跃起,向着马车蹿去,未及追近,眼前刀光劈落,却是杨仞从旁来阻。

杨仞方才拼着内伤强聚内劲,经络中承受不住,引得自己口喷鲜血,却也凝起了一股浑厚内劲,将戚晚词击退之后,只觉天旋地转,身躯摇晃欲倒,眼看楚轻鸿忽施奇袭救下了方轻游,心中一喜,丹田中又生出一股劲道,急追出几步,连挥雪刃,将胡飞尘拖住。

胡飞尘正待反击,却见杨仞骤然举刀,尚未斩落便呕出一口血;胡飞尘心下顿凛:“方才他便是先呕血,再震飞了戚前辈,此际忽又呕血,这一刀恐怕难挡。”立时斜退两步,却见杨仞身躯一颓,竟自软倒在地。

胡飞尘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此人已是强弩之末。”便也不再管他,径自从他身旁掠过——刹那间杨仞斜身拍出一掌,正中胡飞尘膝侧,胡飞尘惨呼一声,翻滚出去,只觉膝骨尽碎。

杨仞方才再度强凝内劲,却知胡飞尘身法太快,恐难劈中他,便诈作瘫软脱力,寻隙将其击倒,一时间急促喘息着,轻笑道:“花流骛已断了手,胡兄若不断腿,又怎能显出胡兄的仗义?”

胡飞尘精擅轻功,一身修为大半都在腿上,闻言心中惶惧已极,又觉剧痛难忍,转瞬便陷入了昏迷。

杨仞心头微松,大口呼吸着,瞟见不远处戚晚词已持剑站起,顿时又悬起心来,又望见楚轻鸿驾车带着方轻游尚未驰远,便被一群胡家弟子围住,不由得暗骂一声,咬紧牙关,倏又站起。

马车周遭的十余名天风峡刀客眼看情势紧急,抢近了与那群胡家弟子拼杀起来,马车重又向东驶去;戚晚词瞧在眼里,冷厉一笑,迈步便向马车追去。

杨仞心弦一震,叫道:“戚晚词!你不是要杀我吗?”

他心知多拖得戚晚词片刻,方、楚二人便多一分生机,勉力握紧雪刃,朝着戚晚词踉跄走出几步,喝道:“来呀!姓戚的,你来杀我呀!”

戚晚词冷然顿步回身,方才她被杨仞一刀震得脏腑重伤,运功强压住伤势,心头久久骇异,只觉杨仞的内功之深厚竟是她平生仅见,便连燕寄羽、李素微等人似也颇有不及,眼见他提刀瞪视过来,隐隐觉得此刻若过去杀他,恐怕有些冒险,又知终究应以擒住方轻游为重,略一迟疑,拧身仍追向马车。

杨仞大惊,又叫道:“姓戚的,原来你是怕了老子么?你若还要一丝脸面,便回来与我堂堂正正地较量!”

戚晚词心中恨极,却仍不回身,渐行渐疾,从两个天风峡刀客之间掠过,剑光闪动,那两名刀客脖颈溅血,分向两旁跌出;戚晚词追近马车,身形倏然拔地而起,足尖在前方一名刀客的肩头一踩,那刀客“噗”的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扑倒在地。

戚晚词借力向前高跃而出,飘飘如雪,落向马车上的木板。

楚轻鸿颈背笔直,目视前方,正自凝神驾车,却似未察觉身后有人掠近,戚晚词心下冷笑,弯腰便待将方轻游扯下马车,猝然间楚轻鸿身形急旋,回身飞扑过来——

戚晚词双足方落,便被楚轻鸿撞中,险些从木板上摔出,不假思索地屈肘一顶,正中楚轻鸿胸口,随即再度出掌抓向方轻游。

楚轻鸿身躯轻晃,一股鲜血涌到嘴边,顿时跪倒,却恰恰挡住了戚晚词的一掌,戚晚词冷哼一声,便要将她震开;楚轻鸿霍然抬头扬手,以指代剑,一记“尘光纷锐”直刺向戚晚词眼眉——

一瞬里她倏忽想起师尊妙夷真人曾言“此式修到极境,剑意可跨越山河万里,囊括天地众生”,她的天资不及方轻游,总难将此式修得深邃,但此际她却莫名觉得自己使出了平生最精妙的一次“尘光纷锐”,剑弧划出,圆心遥遥落在天涯,却又近在咫尺,这一刻她心中无比清楚:方轻游就是她的圆心。

楚轻鸿指尖点中戚晚词的左眼,戚晚词厉叫一声,眼中鲜血长流,惊怒中疾挥短剑,将楚轻鸿的右臂齐肘削断;楚轻鸿浑不觉痛似的,俯身抱起方轻游,便要跃下马车,戚晚词手腕一垂,剑锋贯入了楚轻鸿颅顶。

鲜血顺着楚轻鸿额头汩汩流下,戚晚词敛腕拔出剑刃,楚轻鸿向旁歪倒,无声无息地死去,尸身兀自紧抱着方轻游,与他一起滚落马车。

戚晚词狂急中心绪已乱,本来“织星剑”杀人不流血,但她方才连下两记狠手,却竟忘了运上剑意,此际独立马车之上,手抚左眼,片霎失神,任凭受惊的马匹带着她向前颠簸急行。

杨仞正自追逐马车,见状目眦欲裂,狂啸一声,咬牙疾掠到方、楚身旁,探了探楚轻鸿的鼻息,心中冰凉;便在这时,忽听身后齐桐惊喜呼喊道:“秦盟主到了!戚前辈,我们‘青箫白马盟’的好汉都到了!”

杨仞一凛,回望去,远处飞尘滚滚,连成长长一线,数不清有多少人马,但见两骑当先,如急光迅电一般,所过之处草叶纷纷断碎,马上赫然却是宁简、陈彻主仆。

宁简提气呼道:“戚前辈手下容情,我与陈彻奉燕山长之命前来——”

戚晚词闻声转身跃下马车,心思稍定,念及楚轻鸿是玄真教极为器重的内传弟子,而李素微又是正气长锋阁的阁主,自己未得燕寄羽允可,本不欲杀死楚轻鸿,此刻回过神来,自知做得过火,一时间沉吟不语。

宁简驰到近处,瞥见楚轻鸿尸身,心中顿惊,与陈彻翻身下马。

杨仞勉力将晕厥中的方轻游抱起,与主仆二人对视一眼,轻轻吁了口气,道:“陈兄,可否借马一用?”

……

等到方轻游醒来时,已至夜晚亥时,却是在一处隐蔽僻静的山坳里,他缓缓坐起身来,转头看向杨仞。

杨仞一时不忍开口,微微侧目,避开了方轻游的目光。

方轻游瞧见他的神情,似已明白了什么,默然良久,只淡淡道:“杨兄弟,辛苦你了。”

杨仞慌忙道:“方兄言重了,当时多亏宁姑娘与陈彻赶到,戚晚词似有些忌惮这对主仆,否则你我恐怕真不易脱身。”

方轻游道:“其余天风峡的刀客呢?”

杨仞道:“厮杀中走得散了,我一路遇到了几拨,都让他们往东寻楚前辈去了,楚老兄伤势不轻,身边需人护卫……”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贺风馗所说的楚风萧静立舟中,眺望玄真教总坛灯火的情景,旋即涩然不语。

方轻游点头道:“不错,正该如此。”

杨仞犹豫片刻,又道:“料想宁姑娘和陈兄定会将……将楚姑娘安葬的。”

方轻游轻轻“嗯”了一声,也不说什么。

两人沉静下去,杨仞也不敢再提楚轻鸿,默默取出一些干粮,与方轻游分食。

方轻游吃了几口干粮,忽道:“杨兄弟,多日前咱们下榻在一个小镇客栈里,你到院落里练刀,我本想出屋劝你多加歇息,走到屋门前,却瞥见窗外有一道熟悉身影,似乎是她……”

杨仞一怔,随即接口道:“那就是楚姑娘。我曾听她提起,她说在客栈院落里瞧见过我。”

方轻游轻声道:“那夜我本想出门见一见她,同她说句话,但想到我已是玄真教的叛徒,不想连累了她,便没出门。可我终究还是连累了她。”

杨仞道:“方兄,请你节哀,这绝不是你的过错。”

方轻游淡淡道:“自从我在青石镇外与她分别后,直到今日生死永诀,再也没能和她好好说句话。”

杨仞黯然道:“方兄,你……”却听方轻游继续道:“我虽没能再和她说句话,但我这些时日里常常想她。我解开‘惊鸿影’的法子,便是想她。”

方轻游不待杨仞接口,便站起身来,又道:“杨兄弟,你的‘乘锋帮’还收人么?”

杨仞一怔,想起从前他曾两度劝说方轻游入帮,方轻游均说只求自在无拘,不愿再入别的帮派,此刻闻言轻叹道:“自然是收的,可是如今我携着刀宗的书信,正遭燕寄羽和正气长锋阁的追杀,方兄还是……”

方轻游轻声道:“杨兄弟,我得为她报仇呀。”

杨仞静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杨帮主。”方轻游微微一笑,径自走出几步,张望着远远近近的枯树黄草。

夜风在月色中飘来拂去,不断掠过耳边,宛若一句句温婉的笑语,让人心生亲切;倏而风紧,呼啦啦卷动衣衫,那些隐约起落的故人笑语蓦然消隐在风啸声里。

方轻游一惊,眼前闪过楚轻鸿的身影——他知道这是一记他终生也解不开的惊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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