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郊,秋风苍莽。
陈彻默然伫立在主人宁简身旁,眼瞧着十余丈外,戚晚词左眼蒙着白纱,与秦楚、胡飞尘神情凝肃,正自商谈着什么;他瞧了一会儿便觉无趣,转开目光,眺望起远处稀疏的野草。
“稍后就要进天风峡了,”宁简侧头问道,“陈彻,你觉得咱们该当如何行事?”
陈彻摇头道:“我也不知。”多日前,主仆二人与燕寄羽相见,燕寄羽请托他俩随戚晚词同行,协助戚晚词前去凉州约束“天风峡”一派,两人答应下来,寻到戚晚词后,说明了燕寄羽的吩咐,戚晚词不置可否,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所谓‘协助’,想来是‘监视’之意吧?”
当时宁简回道:“燕山长的言辞中并无此意,只是对我二人说,等到了天风峡,还是少增杀戮为善。”
戚晚词闻言漠然不语,后来诸人一同东行,戚晚词虽寡言冷语、很不客气,途中倒也太平无事,未再遇到什么争杀。
——陈彻想到这里,便又道:“多半戚前辈心中已有分寸,咱们旁观便是。”
宁简道:“她若真有分寸,那日也不会杀死楚姑娘了。”
陈彻神情一黯,不再接口。
宁简轻叹道:“我听岳凌歌说,他曾着意将温蔚要假扮天风峡刀客之事让杨仞听去……谁料楚姑娘最后并非被温蔚所害,却也仍遭厄劫。”
陈彻一怔,道:“岳公子竟有这般好心么?”
宁简想了想,道:“那日在青石镇上,韩昂被‘寒蛩爪’重伤,也是岳凌歌设法传话与我,我才能及早寻到你俩,为韩昂治伤。”当时她虽救了韩昂,后来韩昂仍是死在简青兮手下,故而她也一直未曾向陈彻提及此事。
陈彻又是一怔,道:“原来如此。料想岳公子不是简单为燕山长效命,也不知他另有什么用意。”言毕沉默下去,眼望着稀稀落落的野草在寒风中簌簌颤动,不知不觉地出起神来。
宁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口问道:“陈彻,你在想些什么?”
陈彻道:“我在想,草活一季,人活一生,都免不了要在这天地间的秋风里发抖。人和草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宁简闻言轻轻一笑,道:“你总有许多古怪想法。”顿了顿,又道,“我只盼戚晚词今日对待那些天风峡刀客,可莫要如对待野草一般。”
陈彻点了点头,心念一转,忽道:“也不知老萧送到了没有……”
宁简沉吟道:“这倒难说,算时日也该送到了,但如今停云书院、无颜崖与玄真教都已派出弟子追捕杨仞,他定然是整日里东躲西藏,萧野谣也未必能很快寻得他的下落……”
两人正自悄声交谈,忽听远处戚晚词冷淡道:“宁姑娘,请吧。”相隔甚远,她语声轻微,传到宁简耳边却极清透。
宁简心下微凛:“戚晚词果然修为深湛,伤势痊愈得这么快。”当即与陈彻快步走过去。
戚晚词转身向北行去,秦楚与胡飞尘紧随其后,宁、陈二人亦是快步跟着,陈彻眼瞧胡飞尘身姿歪斜,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丝毫不敢落后,也不禁心下恻然。诸人身后便是一群“织星剑”女剑客与胡家、花家弟子,千余名“青箫白马盟”弟子则在更后面列队齐整,缓缓随行。
“天风峡”一派位于凉州城北的一处峡谷中,众人行了一个多时辰,隐约已望见峡口;宁简问道:“请教戚前辈,不知雷缨锋正在何处,金陵雷家弟子今日不是也该来此么?”
戚晚词冷哼一声,道:“杀死赵风奇之后,雷缨锋便径自独行,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秦楚从旁赔笑道:“戚前辈息怒,这姓雷的岁数也不小了,竟恁地不晓事,若让秦某撞见了,定当替戚前辈好好教训他。”
戚晚词恍若未闻,瞟了宁简一眼,忽道:“宁姑娘,你年轻貌美,燕山长很器重你,是么?”
宁简蹙眉道:“不知戚前辈此言何意?”
戚晚词淡漠一笑,却只继续前行。
少顷,诸人来到峡口,但见左右各有一间石屋,屋里却都空落无人。秦楚当即挺身上前,哈哈笑道:“天风峡自知大势已去,连守门的刀客都吓跑了。”
戚晚词凝思不语。胡飞尘道:“多半是他们故布疑阵,已在峡谷中设下了埋伏,却想诱得咱们掉以轻心。”
众人正自踟躇,忽听峡谷中有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行来,过得片刻,却见来者一身粗布短衫,臂上遍布火纹,赫然却是雷缨锋走出了峡口。
秦楚脱口叫道:“好啊,雷缨锋,原来你先赶到了?你怎么竟敢——”说话中眼见雷缨锋脸色极为凝肃,心里咯噔一下,本想质问他为何不追随戚晚词同来,却也没敢问出口。
雷缨锋默然不语,大步从秦楚身旁走过,秦楚干笑道:“雷兄、雷兄别来无恙?”
雷缨锋却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径自往南远去了。
宁简微笑道:“秦公子,你不是说要替戚前辈教训雷兄么?”
秦楚干咳不语,等着雷缨锋走到了大群“青箫白马盟”弟子附近,扭头对戚晚词道:“戚前辈,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便命手下活撕了雷缨锋如何?”
戚晚词凝望前方,也不理睬秦楚,当先踏入了峡口。
诸人在峡谷中行出约莫半里路,便见河岸边的平阔处错落修筑着一座座石砌的屋舍,两边的山腰上也蔓散着不少房屋,这“天风峡”一派却似是个峡谷中的村落。
陈彻环顾四下,心中一旷,只觉这些石屋样式虽极粗陋,但却透出一股豪莽粗犷之气,恍若不是人力砌成,而是天生便矗在这峡谷之间;忽听宁简轻声道:“不愧是‘天风峡’。”
戚晚词闻言冷笑一声,走动之际,眸光缓移过几间石屋,神色中微露诧异。
胡飞尘皱眉道:“不对劲,这峡谷也太静了些。”随即挥手招来胡家弟子,喝道,“你们去各处石屋里探探!”
数十名胡家弟子应声散开,不多时便来回报,所有房屋竟都是空落无人。
诸人相顾惊凛,戚晚词微微仰头,瞥见半山腰有间极宽敞的石屋,却是修在一片石屋中的最高处;胡飞尘循着她的目光瞧去,沉吟道:“料想那便是‘天风峡’的‘万仞堂’了。”
戚晚词颔首道:“且去瞧瞧。”
诸人沿山道上行,秦楚笑嘻嘻道:“天风峡的刀客好会吹嘘,这石堂哪有万仞高,我看便连百仞也不到,气势可比我们青箫白马盟的灵州总寨差远了。”
少顷,诸人来到山腰上,但见那石堂门前立着一块斜长的青石,上有“万仞天风”四字,笔势不甚俊美,刀劈斧凿出来,却别有一番峻拔之气。
胡飞尘凝神倾听片刻,道:“堂里没什么动静,戚前辈,咱们……”
话未说完,戚晚词已走向门口,双手不抬不动,剑光已将木门割碎。
宁简见状暗忖:“此人出剑当真快极。”不动声色地与诸人也进了石堂。
陈彻进门便闻到堂中飘着一股酒气,又见周遭陈设着一些木头几案,案上摆满酒坛、酒碗,案边却无什么座椅蒲团,心想:“看来这些刀客都是席地喝酒。”
戚晚词倏忽停步,看向石堂深处,诸人也随之伫足。
——在石堂的最里面,却空出了一方地面,一条条的布料堆起半人高,在那堆布料之后,楚风萧盘膝而坐,似已等候多时。
陈彻端详过去,但见楚风萧胸腹间绽开了一道长长的刀痕,血肉模糊,只是伤口颇有些异状,倒似那一刀是从里向外斩出来似的。
楚风萧一手握刀,一手拎着酒坛,眼见戚晚词到来,仰脖灌下坛中余酒,将酒坛远远丢开,哈哈笑道:“今日若非雷兄弟为我渡劲抑住伤势,恐怕我老楚未必能活到看见诸位。”
戚晚词冷笑道:“楚风萧,你体内的风刀终究裂开了。”
楚风萧道:“那又如何?”说话中神情随意,似对自身伤势毫不在乎,瞥见戚晚词左眼上的白纱,随口笑道,“怎么,你被方轻游打瞎了一只眼么?”
戚晚词闻言面色冰寒,她隐约也知晓楚轻鸿与楚风萧的关系,但她一来本没想杀死楚轻鸿,二来今日须遵照燕寄羽的吩咐收服天风峡,便只漠然道:“你已死到临头,其余天风峡刀客呢,怎不来护你?”
楚风萧淡淡道:“姓戚的,好教你得知,如今这峡谷之中已是空空荡荡,你想找其余的天风峡刀客,那是决然找不见的。”
戚晚词冷声道:“我知他们不在峡谷中,你让他们埋伏在哪里了?”
楚风萧默然片刻,忽而哈哈大笑,声震石堂,激得胸前刀伤流血不止;众人听他笑声冷傲悲昂,一时均惊疑不定。
楚风萧斜眼觑向戚晚词,道:“姓戚的,你瞧地上是什么?”
戚晚词打量着地上那堆布条,蹙眉不语。
胡飞尘脱口道:“这是……这是天风峡刀客头上所系的飘带?”
楚风萧笑道:“不错,如今‘天风峡’一派的刀客,除了被你们所擒的铁老大,便只剩我老楚一个了,至于其余的几百刀客么,嘿嘿……我已命他们解下飘带,将他们尽数逐出了门派!”
戚晚词一惊,道:“你、你怎敢如此?”
楚风萧冷冷道:“现下铁老大遭困,我身为副掌门,自然有权开逐门徒,燕寄羽那厮看重‘礼法’,凡事讲求名正言顺,但料想此刻便是姓燕的站在楚某面前,也说不出什么来。”
戚晚词脸色僵白,片刻后才恨声道:“楚风萧,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如此胆大妄为。”
“姓戚的,你不是要替燕寄羽约管我天风峡么,好得很呐,”楚风萧嗤笑一声,神情剽悍而嚣狂,“趁着我老楚还有一口气,你不妨与我斗斗刀,否则等我咽了气,你可就无人可管了!”
石堂中一时寂静。胡飞尘摇头叹道:“楚前辈,你好生糊涂,怎能……”忽见戚晚词冷冰冰瞟过来,当即敛容住口。
戚晚词心知眼下这般局面,实难向燕寄羽复命,强压下心头恼火,缓声劝道:“姓楚的,难道你竟甘心让天风峡刀客从此绝迹江湖么?只要你愿意听从燕山长的管束,你手下那几百个刀客便能继续好端端地活着,他们仍是‘天风峡’一派的刀客。”
楚风萧道:“我若听从了,世上就永远没有‘天风峡’了。”
他说完剧烈咳嗽了一阵,肃然又道:“我将众兄弟逐出门派,世上一时没了我辈的踪迹,那不算什么,终有一天,江湖中仍会有我天风峡刀客。”
戚晚词蹙眉道:“楚风萧,你冥顽不灵,已让自己沦落到重伤濒死的惨状,若再不肯悔改,只怕……”
楚风萧忽而一叹:“贺老三说的不错,我斗不过燕寄羽。”
戚晚词目光闪动,正待再劝,楚风萧淡淡笑道:“但停云终究易散,天风浩然长存。戚晚词,你省了口舌吧,我‘天风峡’宁死不屈。”
戚晚词心下气极,她一生从未这般放低颜面去求劝别人,此刻眼瞧楚风萧眼神中满是奚落与轻蔑,一瞬间便想拔剑,心说:“我这就杀了他。”冷然与楚风萧对视,转念又想:“可是此人并不怕死,此人本就要死了……我、我竟奈何他不得。”
她愈想愈恼,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楚风萧瞪视戚晚词,喝道:“只恨我身无余力,不能杀你为我兄弟报仇!”说话中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流淌在地,他站也没力气站起,一瞬间坐直了脊背,倏忽举起长刀——
戚晚词一凛,明知他已是垂死之躯,仍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胡飞尘与秦楚面色微变,也随之急退。
楚风萧手臂挥落,一刀劈在青石地面上,火星四溅,引燃了飘带,在他身前腾起了一堆火焰。
楚风萧目视火焰,手臂一凝,就此气绝。
众人心神震动,相顾无言。
良久,戚晚词寒声道:“走吧。”言毕快步出了石堂。
陈彻走在诸人之后,出门时回望一眼,不禁一怔,自从韩昂手提断刀,在荒野间西行而去,他似乎许久没再遇见什么刀客了。他与楚风萧不甚相熟,但此刻隐隐有所醒悟,便又停步多看了几眼:灰烟弥漫,有个模糊的人影独坐在石堂深处,像在守护着身前的火焰,又像是被火焰簇拥着——
最后映入陈彻眼中的天风峡刀客,是一团烈火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