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华山上落了一场细雪，叶凉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周身微寒。
他起床出门，骤见眼前雪花飘飞，心中不禁空怅，在斋舍左近胡乱走逛着；半月前他随着一众停云书生归返华山，至今对书院各处仍不甚熟悉，目之所及，均有一抹疏离之感。
走到一处古旧亭子里，但见左右亭柱上刻着“笔踪起龙虎，舞袖拂云霄”一联，笔势遒劲，逸兴遄飞，也不知是何人手笔，他在亭中静坐良久，起身前去书楼。
从辰时初到巳时末，叶凉都在书楼中与师兄弟们一起聆听庄诚讲授诗文典籍；叶凉听着听着，出神想起了心事，直到诸多同门都已陆续离去，庄诚走近叶凉，道：“叶师侄，燕山长吩咐，让你午时两刻前去见他。”
叶凉恭声答应，随后出了书楼，沿着山道拾级而上，路过半山腰的朝云殿时歇息了片刻；朝云殿是停云书院的正殿，叶凉曾问过一位师兄，得知此殿得名于殿内墙壁上的两行墨迹——“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却是数十年前柳空图老山长醉后题写的前人诗句。
叶凉绕过朝云殿，向左边行去，来到一处幽静小院，正是燕寄羽的居处。叶凉进得屋内，行礼问安，燕寄羽微笑道：“你也饿了吧，先坐下吃饭。”
叶凉道：“多谢师父。”瞧见桌上已摆了两碗素面、一碟笋和一碟青菜。
两人吃过午饭，叶凉见燕寄羽脸色苍白，便道：“师父，你伤势如何了？”他知道燕寄羽伤在薛夜鱼的“刺青”之下，一直未愈，后来又被方轻游斩伤，近日里身体颇为虚乏。
“不要紧。”燕寄羽淡淡道，“叶凉，你到了华山之后，可有记起些从前的事么？”
叶凉想了想，道：“弟子依稀记起，似乎从前与金陵雷家的雷缨络姑娘很是……很是相熟。”
燕寄羽点了点头，一时不语；却听叶凉轻声道：“师父，我在途中听几位师兄说起，似乎雷姑娘要与青箫白马盟的秦盟主定亲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燕寄羽道：“不错。”顿了顿，又道，“我听吴重说，你曾安葬过一位无颜崖女子，当时你的心神颇受触动，或许你觉得与雷姑娘相熟，便是因为雷姑娘也常以纱巾蒙面，与那无颜崖女子相像。”
叶凉闻言静默一阵，忽而摇头道：“不是的。起初弟子本也以为如此，但这几日里极力回想，却总觉得自己在更早的时候便先见过雷姑娘，似乎很多年前便隐约瞥见过她的身影，故而后来遇到无颜崖女杀手时，心中才会有所触动……”
燕寄羽一怔，道：“原来如此。”
叶凉道：“师父，你方才提及吴重，却不知他……他究竟是何人？”
燕寄羽道：“你不记得吴重么？”
叶凉道：“不记得。”犹豫片刻，又道，“但途中曾有几个人对弟子说，吴重是我的师父。”
燕寄羽道：“不错，吴重确曾是你的师父。后来在舂山峰顶，他让你改拜我为师，你才成了咱们书院弟子。”
叶凉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道：“那、那么吴重是师父的好朋友么？”
燕寄羽微微摇头。
叶凉道：“那他……”
燕寄羽轻叹道：“他是我的敌人。如今刀宗已死，我就只剩下吴重这一个敌人了。”
叶凉闻言一愕。燕寄羽神情中微露倦意，又道：“我稍后便要下山去迎接洛州柳家的武林同道，叶凉，你且先回去吧。”
“洛州柳家？”叶凉心中微动，问道，“莫非是柳老山长的亲眷么？”
燕寄羽道：“嗯，他们正是来探望师尊他老人家的。”
叶凉不再多言，躬身施礼道：“弟子告退。”
午后，叶凉孤零零坐在屋里，时而揣摩剑意，时而苦思往事，时而又发一阵子呆；本来从午时末到酉时初，年轻弟子该在讲室里修习师长所传的武功，但叶凉不修“鸿翼笔”的招数，而是由燕寄羽亲自指点剑术，故而每日里也就不必前去讲室。
依照停云书院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应当四人共住一屋，学满三年后才能升为两人一屋，叶凉身份殊异，深受燕寄羽器重，书院里便让他自己住了一间屋子。叶凉独住了多日，心中孤寂，很想去和师兄弟们同住，但执掌斋舍的卢修整日面目阴沉，叶凉有些怕他，便也一直未向他请求此事。
叶凉在屋里待到傍晚，心知自己还有一件要紧事须做，他已迟疑了好几日，不知为何，今天得知燕寄羽要下山去，忽然便觉时机到了，他心想：“师父今夜多半要宴请洛州柳家的来客。”匆匆吃了两口干粮，出门而去。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远远近近的屋舍殿宇都覆着清清薄薄的一层白，叶凉一路来到后山，等候了半炷香时分，便见有个年轻书生双手各提着一个四层食盒，沿着石径缓步行来。
那书生撞见叶凉，不禁一怔，恭声道：“见过叶师兄。”他年龄比叶凉大着好几岁，但知叶凉是燕寄羽的亲传弟子，故而对其甚是尊敬。
叶凉记得此人姓张，慌忙施礼道：“见过张师兄。”又问道，“师兄可要去给方、铁等前辈送饭么？”
那书生道：“正是。”说着不自禁地眉头轻皱，似颇不愿为这些人送饭。
叶凉道：“不知可否让我代劳？我有句话要对几位前辈说。”
那书生闻言愣了愣，随即恍悟：定是燕山长让他前来问话；便点头道：“那就有劳叶师兄了。”
叶凉接过食盒，只觉入手沉甸甸的，道：“多谢张师兄。”那书生告辞而去，走出几步，忽而转身唤道：“叶师兄。”
叶凉与他对视一眼，却听他道：“那些前辈说话很不客气，尤其铁风叶与阮青灰二人，更加是……咳咳，叶师兄到时别往心里去便是。”
叶凉道：“我知道了，多谢张师兄。”随后拎着食盒走向一片青砖灰瓦的房舍，前行中掀开食盒一瞥，不禁微怔：停云书生饮食清简，便是燕寄羽身为山长，平日的饭菜也远不及食盒中的丰盛。
那片屋舍本是停云书院尚未创建时便已有的老旧屋子，为了关押方、铁等人，燕寄羽便下令重新修葺了一番；叶凉走到近处，与周围的巡行弟子交谈了几句，便自进了屋。
……
屋内除了桌椅床榻，几无其他物件，方天画闭眼躺着，他身形极瘦长，显得床榻有些短小，燕寄羽将他的“惊鸿影”解去了一半，他手足虽能动弹，却运不得功力，昏昏欲睡之际，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眼也不睁，随口道：“今日送饭的时辰可晚了许久。”
叶凉道：“方前辈见谅，我方才先去拜会了铁前辈等人。”
方天画听他言称“拜会”而非“送饭”，一怔坐起，转头瞧去，皱眉道：“叶凉，怎么今天是你小子来了？”
叶凉道：“回禀方前辈，我是来帮一位朋友传一句话。”
方天画道：“你朋友是谁？”
叶凉道：“他姓杨名仞，是‘乘锋帮’的帮主。”随即将自己所知的杨仞与乘锋帮之事说了。
方天画淡淡道：“原来如此。他要你传什么话？”
起初叶凉也不知杨仞想让自己传什么话，后来却是在途中遇见了萧野谣，才从他口中得知，此刻闻言答道：
“杨兄他说，只要前辈答应加入乘锋帮，他便能将前辈从华山救出来，请问前辈愿不愿意答应？”
方天画听后沉默片刻，随即哈哈大笑：“有趣，真他娘的有趣。”也不知是在说叶凉还是杨仞。
叶凉挠了挠头，道：“前辈觉得有趣，不知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方天画斜眼看向叶凉，道：“你小子如今已是停云书院弟子，为何竟肯背着燕寄羽，来给我传这种话？”
叶凉道：“杨兄救过我的性命，我不过是为他传句话，实难报答他的恩义。”
方天画摇头笑道：“杨仞么，方某从前可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他能有这等本事？我又凭什么信得过他？”
叶凉道：“前辈所言极是。不过方才铁前辈、阮前辈还有谈前辈已都答应了……”
方天画一惊：“他们答应了？他奶奶的，他们为什么答应？”
叶凉道：“晚辈也不知。”想了想，又道，“铁前辈的原话是说，‘左右也没别的法子，信他一信又何妨？’”
方天画闻言张嘴欲骂，眼珠一转，却没说什么。
叶凉眼看方天画沉吟不语，便轻声道：“方前辈，晚辈还须去拜会孔前辈、金前辈……”
方天画道：“嗯，你且去吧，等你回来收碗碟时，我便答你。”
“晚辈告退。”叶凉转身出门而去。
方天画径自坐下，大口吃喝起来；忽而放下碗筷，喃喃微笑道：“乘锋帮么……没想到武林中竟还有这般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