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冬雪初晴。
晨光微薄，杨仞与萧野谣沿河而行，前方的高峻山崖在云雾中隐约可见。萧野谣道：“料想再走一个时辰，便至‘青鹿崖’了。”
杨仞摇头笑道：“少说还得两三个时辰。萧兄，我是云州人，幼年时便去过青鹿崖的。”
萧野谣恍然道：“原来如此。”
杨仞凝望着不远处清澈奔流的河水，又道：“我初次遇见师父，便是在这条河边。后来我被师父收养，得传了他的宝刀，我便给那把刀取名为‘清河刀’。”语声一低，又道，“我师父本事不高，名声也不好，但至少他给了我一把刀，和一条路。”
萧野谣点头微笑道：“杨帮主肯将幼年经历说与我知，足见对我的信任。”
杨仞亦笑道：“那倒也未必，我肯说与你，是因我知道你听去也不会在意……萧兄，我实在不知你究竟在意什么、想做什么，总觉得你像个游魂似的，本事极高，却又漫无所求。”
萧野谣淡然道：“我当然也有所求之事，杨帮主以后便知。”
杨仞道：“嗯，听说萧兄喜欢给人画骨相，有的是人骨，有的是龙骨，萧兄，你不妨也画画我。”
萧野谣沉默片刻，道：“杨帮主，你无需我来画你。”
杨仞哈哈一笑，也不追问，径自快步前行，听着湍急的流水声，忽而心中微动：“这条河与数月前我悟到刀意时所见的那条河，会不会是同一条河？”
他回望河水源处，却望不到尽头，转念又想：“若真是如此，这天地间的一笔可着实极长了，我顺着天公画下的这一笔清河，从舂山行到青鹿崖，这一路却也似长长的一笔……嗯，我这一笔，不出百年便再无痕迹，但这条河万千年后多半仍在，他娘的，老子还是不及天公厉害。”
过得两个时辰，来到山崖下，却听萧野谣笑道：“杨帮主，如今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正到处搜寻你的下落，但他们都绝想不到，你竟会到青鹿崖来。”
杨仞道：“便是要让他们想不到。”
两人说话中快步登崖，萧野谣又道：“杨帮主，你当真打算从此与燕寄羽、与‘正气长锋阁’争斗么？”
杨仞笑道：“我便不想与他们争斗，他们不也照样追杀我么？更何况柳空图、方轻游都是我的帮众，他们受到正气长锋阁的欺压，我身为帮主，又岂能坐视不理？”
萧野谣闻言莞尔，片刻后又听杨仞冷笑道：“呵呵，正气长锋么，老子的乘锋帮，正是要乘着这长锋而上，将燕、李等人都踩在脚下。”
渐近崖顶，两人不断瞥见周遭微微泛光，却是一些残刀断剑从雪地上刺出头来，萧野谣叹道：“十四年前，中原武林便是在这里击溃了北荒‘摩云教’，恍惚只在昨日。”
杨仞停步环顾，一时间心怅魂动，耳边隐隐似有刀剑交击声萦绕，不自禁握紧了腰畔的刀柄，回想初握雪刃时所感到的凉意，恰似这青鹿崖上的雪气。
崖顶上寒风凛冽，荒草覆满积雪，贺风馗已等候多时。
杨仞走近几步，笑问道：“贺前辈，众刀客都安置好了么？”
贺风馗道：“贺某遵照帮主吩咐，让他们分别从夏州、朔州、代州取道，赶来云州汇集，现今六百三十一名刀客尽数已至青鹿崖左近。”
杨仞颔首道：“甚好。”随即从衣襟里取出那两封刀宗的书信，又道，“往后几日，便让众刀客仔细传看书信。嗯，不妨便由贺前辈先看。”
贺风馗接过书信，道：“谨遵帮主之命。”
杨仞叹道：“当日赵老兄将‘天风萦回’的刀谱托付给我，却让燕寄羽毁去，我愧对赵老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天风萦回’失传。”
他凝视贺风馗，又道：“方白曾说，只要看过刀宗的书信，便能领会‘意劲’，而‘天风萦回’也属‘意劲’——贺前辈，这‘意劲’虽有诸多形式，但你们天风峡刀客对本门刀意自然最是熟悉，依我推想，你们看信后所领悟到的‘意劲’，多半便是‘天风萦回’。”
贺风馗神情微微激动，躬身施礼道：“多谢帮主赐信。”
萧野谣笑道：“能在短时里造就出六百名‘意劲’高手，那便足可与任何武林门派抗衡了。”
杨仞道：“如今我乘锋帮已决意要与正气长锋阁为敌，萧兄，便请你赶在华山武林大会之前，将此事在江湖上传扬开来。”想了想，又道，“你不妨去联络‘木余刀’、‘弹霜亭’等刀派，还有‘山中刺’和方白老兄的‘衡山剑派’，且看他们是否愿与咱们乘锋帮结盟。”
萧野谣点头答应，道：“料想叶凉已代杨帮主将话传出，我再去一趟华山，设法与叶兄弟相见，听听方天画等人的回话。”
杨仞颔首道：“如此甚好，萧兄若有机会，也请替我看望柳老前辈。等到春至雪融之时……”
说到这里，杨仞倏忽想起自己离开舂雪镇前夕与许念说过的话，他取出那支“刀旗”，立在了青鹿崖上，转头西望，轻声道：
“我要让‘乘锋’二字，传遍江湖。”
（尾声）
正午，阳光如潮水般淹没了山崖，将积雪映得片片发亮，杨仞在雪光之间拔刀起步，练起“乘锋刀法”。
先前他参详了陈彻所赠的刀谱，但内伤尚未痊愈，练刀时难以淋漓尽致地挥洒，直到今日才将“乘锋十九式”畅快施展了一遍。
萧野谣途中曾听杨仞谈及“乘锋十九式”，此刻从旁端详，不禁拊掌赞道：“这一式的刀意出神入化，料想便是乘锋刀法中最精妙的‘天锋’了吧？”
杨仞闻言收刀伫立，轻轻摇头，出神片刻，忽而微笑道：“不，这一式叫作‘剪雨’。”
《天下刀宗2：乘锋》 完结
雨楼清歌
2020年2月22日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支持。
2020年3月25日，《天下刀宗3：云旗》，期待与你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