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飞尘闻言拱手还礼,笑呵呵道:“齐堂主年少有为,今后还请多多指教。”花流骛却仰头不看杨仞,只淡然道:“听闻秦楚接掌白马盟后,胡乱提拔了不少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倒是不知真假。”
杨仞笑道:“我们秦盟主任人唯能,此言自然不真。”
雷缨锋听他说得含糊,也不知所谓的“此言”是指花流骛所言还是他自己这句,不禁微微一笑。
胡飞尘道:“齐堂主,请问秦盟主可在左近?”
杨仞随口道:“不错,秦盟主他老人家正自接待巴山烛照剑的秋剪水,兴许不久也会赶来林中。”说到“秋剪水”三字时,心中闪过她的容貌身影,莫名地一怔,暗忖:“他娘的,也不知她是否还在找我。”
花流骛扭头看了一眼胡飞尘,皱眉道:“胡兄,闲话少叙。”
胡飞尘点头不语。雷缨锋道:“嗯,便请花兄讲讲正事吧。”
花流骛瞪着雷缨锋,脸色冷漠,随即低头沉思起来,却也不开口。
杨仞一直在留意花流骛的神情,不由得恍然暗笑:原来此人无论看向何人都是一副阴狠模样,倒也并非单看自己时才那般古怪,即便在他仰头望天、低头看着地上野草时,目光里也带着一丝歹毒。
雷缨锋先前担忧赵风奇已走别的路进了林子,一路不敢耽搁,硬打硬闯来到这里,眼看赵风奇未到,天风峡众刀客与岑、方二人俱都活着,暗自松了口气,此刻见花流骛不开口,料是他自知理亏,沉声道:“花兄,这些刀客与岑兄、方兄都是武林中的好汉子,你实不该为难折辱他们。”
花流骛抬眼打量雷缨锋,却仍不说话。
雷缨锋看向胡飞尘,轻叹道:“我知胡兄素来与人为善,为何却也这般行事?”
胡飞尘亦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愿如此,实是别无他法。咱们若不能及早制服天风峡、完成燕山长的交托,便不能归返中原料理家事;那龙钧乐一路东去,早早赶在了咱们前头,难道雷兄就不心急么?”
雷缨锋默然片刻,道:“家事虽重,却也重不过公道正义。”
胡飞尘闻言叹息不语,忽听花流骛冷冷道:“胡兄,你不必与雷兄多言,他没喝过‘青崖之盟’的雪酒,与你我可不一样。”
胡飞尘脸色微变,眼见雷缨锋神情疑惑,便道:“实不相瞒,五年前我与花兄曾奉家门之命到青州与方、铁结盟,如今燕山长既往不咎,我俩已觉惶恐不安,于天风峡一事上,更不敢有负燕山长的重托。”
雷缨锋道:“原来如此。但燕山长既已不追究,那便与天风峡之事无涉,两者不可混为一谈。”环顾周遭,又道,“好在大错尚未铸成,眼下悔改,却也不晚。”
花流骛冷笑道:“雷缨锋,你不必这般语重心长地教训我俩,燕山长的吩咐是让咱们都听峨嵋的戚前辈定夺,你已去见过她了,是也不是?”
雷缨锋道:“不错。”
花流骛继续道:“那好,不知她老人家是作何说法?若她也觉得咱们该当礼遇天风峡刀客,花某这便自承过错,一切都依雷兄意思如何?”
雷缨锋闻言默然。
花流骛哈哈笑道:“雷兄怎不说话了?”
胡飞尘叹道:“雷兄是个厚道人,花兄,你又何必咄咄相逼?”
杨仞打量着三人,忽然插口道:“依我看来,今日赵风奇是不会来了,咱们难道一直守着这些半死不活的刀客?不如将他们都杀了吧。”
雷缨锋一怔,却听花流骛道:“这话也不无道理,便请齐堂主动手吧。”
杨仞摇头笑道:“人是花兄擒来的,自当由花兄动手,料想戚掌门得知了也绝不会见怪。”
花流骛皱眉不语。雷缨锋见状心下恍然:花流骛貌似心狠手辣,但在戚晚词首肯之前,却也不敢太过妄为;正要开口再劝,忽听一声呻吟,却是岑东流醒了过来。
花流骛哼了一声,当即走到马车旁,单手掐住岑东流的后颈,将他拎了过来,漫不经意地问道:“雷兄,你可知我为何不点住岑兄与方兄的穴道,却只是将他们打晕过去?”
雷缨锋目光紧追着花流骛,却不接话。
杨仞笑嘻嘻道:“不错,还是封住穴道省事,若只是打晕,不多时又清醒过来,岂不麻烦?”他隔着老远便闻见了一股酒气,眼看岑东流脸色蜡黄,身形似比两三个月前臃肿了许多,不禁暗叹:“岑老兄终日沉溺酒肉,定是因断臂而颓废,唉,着实可惜。”
花流骛道:“正因为他们不多时便会清醒一次,我才没封他们的穴道。”说话中低头瞧着岑东流,眉头渐渐舒展;岑东流双目微睁,神情迷糊,忽而打了个酒嗝。
杨仞随口应道:“花兄这话,我却有些听不明白。”
花流骛咧嘴一笑:“因为我喜欢打晕他们。”
杨仞一愣,心下暗骂,忽见雷缨锋大步走向花流骛。
花流骛神情顿紧,将手搭在了岑东流的咽喉上;雷缨锋面沉如水,便走边道:“花兄,请你将岑兄放开。”
花流骛嘿嘿干笑,目光迟疑了一瞬,道:“好,就给你吧。”说着将岑东流掷向雷缨锋。
雷缨锋伸手接住岑东流,未及开口,忽觉掌心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岑东流的衣衫内竟不知藏了多少细针!雷缨锋冷哼一声,眼见岑东流仍在半昏半醒之间,扯住他的衣衫一抖,嘶啦一声,岑东流上身赤裸,一大蓬银针乱纷纷落地。
花流骛漠然看着雷缨锋,随手整了整衣袖,脸上肌肉一点点地松懈,神情不再那么冷狠,却愈显古怪。
雷缨锋只觉掌上锐痛转为麻痒,顺着臂上经络急涌向胸腹,心知针尖上涂了剧毒;又见岑东流身上赫然也插了许多银针,均是入肉半截,皮肤暗黄一片,显是中毒已久。
却听花流骛微笑道:“若非是我花家世代秘传的‘惊鹊神针’,只怕还真刺不透岩雷的厚皮。”
雷缨锋双掌流血不止,却仍是将岑东流稳稳当当地放坐在地,而后抬眼望向花流骛,道:“没想到庐州花家也用毒针。”他知道花家是武林正道世家,虽然练的是暗器功夫,但百余年来从不在银针上喂毒,故而先前才没提防此事。
花流骛脸色一肃,缓缓道:“花家祖训,非到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不得用毒。雷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雷缨锋默不作声,只潜心逼毒。胡飞尘闻言却轻叹一声,心知庐州花家自花流骊去年死在滁州之后,又被龙家借着龙霖被刺杀一事频频发难,处境本已艰辛,家主花静庭新近却又死在了舂山,确然可算是到了危难关头。
方才惊变乍起,杨仞直看得骇然失神,此刻才明白过来:“难怪岑老兄虽然醉醺醺的,脸色却不涨红,反倒蜡黄如病……嗯,花流骛在他身上插了这么多针,也不知本是要算计赵风奇,还是起初便想对付雷缨锋。”当即走近雷缨锋几步,闻见地上银针上隐隐散出一丝腥臭,恍然暗忖:“这些人里,只有岑兄身上的酒气能掩住毒药的气味,这花流骛心机倒是周密。”
杨仞道:“雷兄,你怎么样?”他心知花、胡尚未识破他的身份,便也不急于和他俩撕破脸皮,故而语气甚是随意。
雷缨锋恍若未闻,身躯中不断传来咔咔微响;却听花流骛淡淡道:“我一早便知,若想不负燕山长之命,最大的难关不在于赵风奇,更不是楚风萧、贺风馗之辈,而是在于你雷缨锋。你素来以正道侠士自居,做起事来束手缚脚,偏生武功又极高,若任由你干涉天风峡之事,只怕咱们都得耗在凉州,三两年也回不了家。”
杨仞闻言心中暗骂:“本以为这姓花的还忌惮戚晚词,却是我想错了;这厮恨天恨地,瞧什么都不顺眼,果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脸上却淡定如常,沉吟道:“嗯,依我们秦盟主的意思,也是不宜在凉州久耽。”
花流骛却理也不理杨仞,忽而笑道:“雷兄,我知你正在运功驱毒,但这毒你是解不了的,你已命在顷刻,也不必白费气力了。”抬袖晃了晃右腕上一只泛着冷光的银镯,嘴角露出诮笑,“世人都道‘针枝镯剑’是我花家的至宝,但这镯子再神异,也不过只是一样机巧的暗器罢了,这‘惊鹊神针’之毒,才是我花家真正的神兵。”
雷缨锋静静立着,脸上丝毫不见惊怒之色;杨仞却听得一凛,又道:“雷兄,你……”
雷缨锋轻轻摆手,刚要开口,身躯倏忽一震,缓缓坐倒。
花流骛见状微微一笑:“雷兄放心,等你死后,我家自会接管你雷家的江船生意。”
胡飞尘眼看雷缨锋垂首坐在泥地上,面露歉然之色,又看向花流骛道:“唉,花兄,你又何必如此?还请你快快为雷兄解毒吧。”
杨仞正自思索对策,闻言暗暗冷笑:“先前花流骛往岑东流衣衫内藏针时,这姓胡的一定也见到了,此刻却还这般惺惺作态。”
花流骛目不斜视,随口道:“胡兄,你可知为何岑东流被这么多毒针刺中,却仍未毒发身亡?”
岑东流方才被雷缨锋放在地上,此际又已昏昏躺倒,胡飞尘瞧在眼里,叹道:“花兄,这是为何?”
花流骛却不答话,只盯着雷缨锋,冷冷道:“雷兄,我身上带的解药全都给岑东流吃了,你若想解毒,便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雷缨锋低颈不语,身躯纹丝不动,恍若死去;急风扫过林中,一时间周遭只余树叶哗哗声。
胡飞尘忽道:“花兄,你可知雷兄的嫡亲妹妹雷缨络正是戚前辈的闭门弟子,你若真毒死了雷兄,只怕到时候戚前辈……”
“早前在舂雪镇上,雷兄的妹妹便已失踪,如今是生是死还不知道,还管她作甚,”花流骛语声淡漠,“久闻这雷缨络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嘿嘿,最好她莫要让我撞见。”
胡飞尘闻言轻叹,不再多言。
花流骛嘿嘿笑道:“武林中都说雷兄是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我也听说雷兄自入江湖以来,单打独斗未尝一败,却连一记重拳都还未出过。只可惜,从今往后,雷兄是再也没机会用出了。”
杨仞眼珠一转,拊掌赞道:“花老兄,你这毒针当真厉害,竟连名震江湖的‘岩雷’也被克得死死的,想来便是戚前辈、燕山长被你刺中了,也定然难以化解吧?”
花流骛皱眉道:“姓齐的,你胡说什么?”
杨仞面露惶恐之色,赶忙摆手道:“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可没说你要去暗算戚前辈与燕山长。”他心知雷缨锋正在竭力驱毒,便想着多拖延一时半刻,兴许便能有转机,随即又道:“花老兄,你可知道燕山长现在何处?嘿嘿……实不相瞒,在下今日还曾见到他老人家。”
花流骛一怔:“你在哪里见到燕山长的?”
杨仞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故作神秘道:“就在北边的小镇上。嗯,兴许他老人家也会来这林中。”说完慢慢环顾左右,神情紧张,仿佛燕寄羽随时便会现身似的。
花流骛缓缓点头,忽而一笑:“如此甚好,我正想拜见他老人家。”歪头打量着默坐的雷缨锋,又道,“胡兄,我看雷兄仍不死心,便请你去封住他的内息,帮他在临死前省点力气。”
胡飞尘面色顿变,看了看花流骛,又看向雷缨锋,片刻后一声长叹,身影已在原地碎散,再度显露时,已经弯腰在雷缨锋身前,正自伸手点向雷缨锋的丹田。
雷缨锋倏然抬头,目光沉稳如常,静静地与胡飞尘对视。
胡飞尘的手指方触及雷缨锋身躯,便觉一股热力回荡指尖,几乎熔化指骨,随即整个人如遭重锤反复抡击,浑身连震数下,慌忙撤手倒掠丈外,一时间面色惨白。
花流骛目光骤然锐利,淡淡道:“不愧是岩雷,性命垂危之际,仍有这般巨力。”说话中缓步走向雷缨锋,右腕一振,腕上的银镯瞬时绷直,变为一根长刺,被他翻腕接在手里。
忽听铮然一声清鸣,却是杨仞拔刀出鞘,笑呵呵地拦向花流骛,道:“何劳花兄动手,这雷缨锋便让我来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