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流骛闻言略一沉默,点头道:“齐堂主请吧。”
杨仞眼见花流骛说话中掌心翻动,那长刺倏忽又缩成一枚银镯,被他慢条斯理地戴回腕上,不由得啧啧称奇,微笑道:“花老兄,你这镯子能借我玩玩么?”
花流骛皱眉不语。杨仞又转头对胡飞尘道:“是了,还没见过胡兄的兵刃,不知可也是一张刃网吗?”
胡飞尘闻言一怔,从衣襟里取出一方小巧的铜镜,道:“齐兄请看,这便是在下的兵刃。”
杨仞凑近了仔细打量,但见那铜镜除了打磨精致之外,却似与寻常铜镜没什么区别,缓声沉吟道:“嗯……也不知这镜子是怎生用法?”一边说话,一边偷眼瞥向雷缨锋,见他兀自端坐不动,脸上隐隐透出灰暗,恐怕一时片刻仍难解毒,心中愈发焦急。
胡飞尘又取出一根细长的丝带,解释道:“将这丝带穿过镜背的纽孔系住,手握丝带,便可掷镜击人。”
杨仞恍然点头:“原来是个流星锤。”瞟见一旁的花流骛面色不善,赶忙横刀转身,走到雷缨锋跟前,喝道:“雷兄,莫怪我齐桐手下无情了。”
说完刀尖一垂,霍然又转回身去,顺势拧腰旋刀,将先前坠落地上的那蓬银针扫振而起,急飞向花流骛!
——杨仞不信花流骛已将所有解药都给岑东流吃下,心知只有让花流骛自己也中了毒针,才能逼他取出解药,便猝然使出“乘锋十九式”中的“泼锋”,此式能泼洒大片刀风,席卷周遭物事袭向敌人,本是用以阻敌逃跑,眼下却是他练刀以来初次在对敌中施展。
乱针如雨,转眼即要将花流骛笼罩;花流骛冷笑一声,从容挥腕,晃出几个圆圈,那银镯与银针之间似有某种奇异的斥力,轻易便将密密麻麻的细针弹得四下飞散。
胡飞尘正驻足于不远处, 在间不容发之际,身形左右连闪,曳成虚白一片,将弹到身边的银针一一避过;与此同时,杨仞踏前一步,又使出一记“泼锋”,在身前舞出大片的刀花,一瞬里刀刃上叮当乱响,将倒射回来的银针又弹向花流骛。
花流骛抬腕正要格挡,却见杨仞回刀蓄劲,神情中跃跃欲试,似正等着再度弹回银针,不由得心下暗怒:“此刻哪有闲暇与你小子来来回回地玩耍。”当即朝前矮身一滚,姿势虽不如胡飞尘的“天衣云裾”潇洒,却既躲过了银针,又顷刻贴近了杨仞,随即翻跃而起,出掌抓向杨仞咽喉。
杨仞立时旁跃闪避,花流骛似早有预料,也不追击,手掌兀自向前伸直,三枚银针从袖口急射而出,分取雷缨锋额头“神庭穴”、胸口“膻中穴”与丹田“关元穴”。
杨仞一惊,眼见雷缨锋正自闭目运功,电光石火之间,觑见那三枚银针自上而下排成一道笔直的竖线,当机立断使出一式“飞锋”,将手中的清河刀也竖直地投出——
下一瞬,三枚银针都撞在了刀身上,推得长刀继续前飞,啪的一声轻响,刀面拍在雷缨锋身上坠地,却是丝毫也未伤及雷缨锋。
杨仞在情急中掷刀,出手既快,方位也拿捏得不差丝毫,一瞬间心力耗费极大,长刀甫一脱手,眼前便阵阵发晕,脊背上不断冒汗,宛如与人剧斗了一天一夜;未及缓一口气,心知须得设法延迟花流骛的下次出手,便大喝一声:
“花流骛,你活腻了吗,竟敢开罪我青箫白马盟?”
花流骛方才发出那三针,名唤“天针无斜”,实是他平生得意的绝技,厉害之处便在于认穴神准,绝无半分偏斜,岂料正因如此,才被杨仞偷机取巧地破去,一时间躁怒如狂,对杨仞所言充耳不闻,猛然连踏数步,落掌击向雷缨锋额头。
便在这时,雷缨锋陡然睁眼,两道目光宛如从岩石中流出两道闪电,深深刻入花流骛眼帘;花流骛霎时心惊胆战,情不自禁地侧开头去,随手挥袖甩出十余枚银针,也不看射中与否,忙不迭地向后掠去。
杨仞心中顿松,叫道:“雷兄,你去打花流骛取解药,我来挡住姓胡的!”说话中脚下疾掠,已与雷缨锋错身而过,俯身抄起了清河刀,朝着胡飞尘扑斩而去。
胡飞尘已将丝带系住了铜镜,松松落落地持在手里,也不见腰腿有何动作,便已闪过了杨仞突如其来的一刀,心想青箫白马盟人多势众,近来秦楚又颇得燕寄羽器重,自己可不便与眼前这位齐堂主闹得太僵;悠悠然晃动身形,不断避让刀锋,时而以铜镜格挡一下,却也不急于还击。
杨仞先前在青石老店施展“天锋”时莫名失手,以至于被郭正擒住,此时虽又遇强敌,却也不敢贸然再用此式,便将“散锋”催运到平生极限,一瞬斩出九刀,同时又混入“泥锋”的刀劲,只要胡飞尘每格挡一次,经络中就会淤堵一分,身法便会被拖得越来越慢。
然而胡飞尘的轻功委实骇人,似乎瞧出了杨仞这九刀不同寻常,却不再持镜招架,一隙间恍如幻化出九个分身,朝着九处分散开来,将这迅如疾风的九刀尽数闪过,轻叹一声,幻身倏忽合一,开口道:“齐堂主,请听在下——”
杨仞却不听他说话,扭头瞟见雷缨锋与花流骛一追一逃,在空地上东折西绕,相持不下,每当雷缨锋大步追近,花流骛便发出许多银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又拉远;杨仞看得心焦,忽又瞥见昏倒在一旁的岑东流微微扭头,似乎冲着自己眨了眨眼。
胡飞尘见杨仞不理会自己,不禁又叹了口气,道声“得罪”,一振手中丝带,铜镜飞射而出——
杨仞正自琢磨岑东流方才举动有何深意,听见飒飒破空之声,猝然醒神,那铜镜已至面门,赶忙闪身退步,铜镜呼啸着停在眉睫之前,却是丝带拉直,再难寸进。
杨仞暗道一声险,立时挥刀急斩,想趁着胡飞尘尚未收回铜镜,抢先将丝带斩断;手腕刚动,心神倏颤,看见铜镜的镜面上竟显出了胡飞尘的身影,仿佛胡飞尘在一瞬间缩小了百十倍,鬼魅般钻进了镜子里。
杨仞悚然抬眼,眼前却已没了胡飞尘的身影,一霎里脊背发凉,不及细思,凭着心中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感猛然回腕,将长刀垫在背后,同时间发足前奔数步。
此时胡飞尘已掠在杨仞身后,正自挥掌拍向杨仞背心,眼看这一掌若击得实了,不免被立起的刀刃割断手掌;他素来自负朔州胡家的“天衣云裾”身法一旦以“镜狐”心诀催动,实能生出诸多神异莫测的变化,却不料杨仞年纪轻轻,应变却如此迅捷机敏,不由得暗赞一声,径自撤掌转身掠向雷缨锋。
杨仞耳听背后无人追来,便知胡飞尘想要去相助花流骛,当即拧腰也掠了过去,对着胡飞尘的背后猛劈乱砍;胡飞尘足尖转折轻微,总能在刀锋快要及身时甩开杨仞,却离雷缨锋越来越近。
花流骛一向对雷缨锋的修为忌惮颇深,此际眼瞧着雷缨锋非但没毒发身亡,反而大步追杀自己,半晌过去,竟是越追越勇,不由得愈发胆寒,连连射出银针,不是被雷缨锋闪过,便是被他的拳风荡开,算着身上银针将要用尽,扭头一瞧,惊见雷缨锋已纵身疾跃而来——
胡飞尘见状一凛,正自忧心花流骛能否避得开,半空里雷缨锋身躯急停,宛如千斤巨岩轰然坠地,旋即回身迈步,迎向胡飞尘。
杨仞暗呼妙极,心知花流骛阴毒狡诈,若是短时难以制住,转攻胡飞尘实是良策;胡飞尘却是大惊失色,前有雷缨锋杀气腾腾,后有杨仞长刀拦截,当此性命交关之时,将心法提聚到极境,整个人忽然向右一歪,双足离地,如一片风中败叶晃悠悠地侧飘数丈,躲过了雷、杨二人的夹攻。
雷缨锋转身面对胡飞尘,却不迈步追出,等到胡飞尘脚尖着地,猛然间屈膝俯身,一拳擂进地上泥土!
胡飞尘正值脚下将起未起之际,骤觉一股巨力贴地滚滚而来,身形顿失支撑,被震得冲天飞起,雷缨锋赶上来一拳,不待胡飞尘再度落地,已打在他的丹田上。
这一拳悄然无声,却将胡飞尘打得倒飞出数丈,跌在地上。
方才花流骛眼看雷缨锋如飞岩般直直朝着自己撞来,直惊得魂飞天外,慌忙又激射出十余枚银针,本没以为能射中雷缨锋,哪知他竟突然坠地转身,不由得心下暗喜。
雷缨锋背对银针,不闪不躲,忽而双臂一振,绷直了脊背;银针打在他背上,发出叮叮之声,如中金铁,颓然坠地。
花流骛没料到雷缨锋竟能以身躯硬接自己的银针,心中震骇,呆呆立住。
胡飞尘方才虽被打飞出去,却觉雷缨锋的拳劲比自己预想中还弱了几分,在半空里便顺着去势以胡家身法化解拳劲,故而才飞出老远;受伤却是不重。跌躺在地,身体又古怪扭动了数下,将残余的拳劲也都化去,随即缓缓站起,与花流骛默然对视。
与此同时,杨仞以刀拄地,气喘吁吁;雷缨锋面色沉凝,似陷入了深思。树林中风声哗哗,一时无人开口。
忽然间,胡飞尘手捂丹田,脚下一晃,险些摔倒;瞥见雷缨锋手掌隐隐透出青黑,神情骤紧,脱口道:“雷兄,你将毒质迫到了掌上?”
雷缨锋默不作声。
胡飞尘猛觉眼前发晕,丹田里一股麻痒正自扩散,不待雷缨锋回答也知“惊鹊神针”的毒性已随着方才那一拳侵入了自己的经络,当即竭力忍住晕眩,转头看向花流骛,正色道:“花兄,你身上可有解药?”
杨仞望向胡飞尘,不由得一凛:先前这毒发作在雷缨锋身上时尚瞧不出可怖,转到胡飞尘身上后,仅仅两句话的功夫,胡飞尘的脸色已然灰败了许多,一边吐字,口鼻中已不断淌出血来。
花流骛静默片刻,苦笑道:“胡兄,我已说过,我的解药都给岑东流吃了。”
胡飞尘闻言涩然一笑,点了点头,道:“那我唯有自己解毒了。”话音未落,身影化作一线白光,竟绕着这片林中空地飞奔起来。
杨仞不知朔州胡家以轻功立家,将一切内外武学都融入到轻功之中,若要运功驱毒,也须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才最为见效;眼看着胡飞尘疾奔了一圈又一圈,宛如疯癫了一般,心中既觉好笑,又觉诡异。
花流骛扫量了几眼胡飞尘便收回了目光,死死盯着雷缨锋,神情阴晴不定。雷缨锋倏忽踏前一步,花流骛眼神微颤,随之退后了一步。
杨仞哈哈一笑,张嘴欲语,忽见雷缨锋身躯一僵,直挺挺摔倒。杨仞顿惊,赶忙上前扶起雷缨锋,但见他双目紧闭,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已是气若游丝。
花流骛一怔,脸上渐渐咧开一道刀伤般的笑痕,慢慢说道:“我还真当你这般厉害,竟能将毒性驱净,原来却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
杨仞注目花流骛,心知他随时便要进袭,右手抬刀前指,左手抱着雷缨锋向后疾退,片刻间退过了闭目躺倒的岑东流;花流骛冷哼一声,洒然振袖,大步走向两人。
杨仞叫道:“花老兄,你不怕我青箫白马盟灭你花家吗?”
花流骛淡淡道:“稍后分明是你与雷缨锋同归于尽,青箫白马盟要灭也是去灭金陵雷家。”渐行渐快,抬脚迈过地上的岑东流,举掌凝劲便要击向杨仞——
当是时,岑东流倏然翻身跃起,将花流骛拦腰抱住;两人身躯相贴,岑东流身上毒针入肉更深,却也刺进了花流骛肌肤。花流骛眼前一黑,惊怒交集,喝道:“放开!”
岑东流哈哈一笑:“放你奶奶。”却抱得更紧,鲜血顷刻染红了两人衣衫。
花流骛咬牙迸力,身躯原地打旋儿,猛然一顶肩,将岑东流远远震飞,随即脚下一个踉跄;勉力稳住身形,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瓷瓶,哆嗦着倒出一粒丹药,正要吞进口中,忽听杨仞一声轻啸,刀光已扑面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