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晚词道:“身份是否可疑暂且不论,我瞧他本事倒是不小。”说着瞥了一眼杨仞手中的银镯。
花流骛面色愈红,也不知是羞愧还是先前被打耳光之故。杨仞微笑道:“花老兄误会了,多日前我‘白’字堂中的几个弟子有眼无珠,竟冒犯了戚前辈,我们秦盟主得知后深觉惶愧不安,前几日刚刚将我严厉训斥了一番,眼下我如何还敢欺瞒戚前辈?”
戚晚词确曾在荒野间与青箫白马盟弟子起过冲突,那不过是数日前的事,心知杨仞若非青箫白马盟出身,绝然难知此事,当即微微颔首,不甚疑心杨仞的身份。
叶凉闻言亦道:“燕山长曾说,秦楚秦盟主对武林前辈素来尊仰,那是毫无疑问的。”
花流骛瞪着杨仞,正想质问他为何要为赵风奇挡针,心念一转,却颔首道:“原来是花某误会齐堂主了,如此便请齐堂主将鄙家的‘针枝镯剑’赐还吧。”
杨仞笑道:“那是自然。”说完神情悠闲地伫立原地,却不还他。
忽听身旁的雷缨锋道:“叶兄弟,我有一事不明,想请问你。”
叶凉吓了一跳,忙道:“不敢当,雷……雷兄请讲。”他知闻雷缨锋是久历江湖的高人,本想称呼他为雷前辈,却想起不能连带着降低了自己师门的辈分,便只得与雷缨锋平辈论交,心中却颇不好意思,说完脸颊微红。
雷缨锋道:“叶兄弟,不知你是何时、如何拜燕山长为师的,你的师父不是吴重吗?”
叶凉讶然道:“吴重……那是、那是什么人?”渐说声音渐低,不自禁地深深拧眉,似被一个极大的难题陷住了神思。
雷缨锋道:“今春在青石镇外,我与许多人身中薲草之毒,受困于一株枯树下,恰逢叶兄弟与尊师吴重远远经过,当时我曾高声呼喊,劝说尊师徒绕行而去……”
“雷兄,你是说我们从前见过面吗,你、你说的是我的事情吗……”叶凉一边听,一边微微摇头,“你说的我全不知道,一点也不记得,我想雷兄多半是认错人了。”说到后来,不知为何,眼睛里渐渐酸涩起来。
雷缨锋面露疑惑,沉默片刻,指了指晕厥倒地的岑东流,又道:“当时岑兄也在树下。”
叶凉转头久久打量岑东流,眼中倏忽落下泪来,摇头道:“我不记得他。”
杨仞见状奇道:“叶兄,你怎么了?”
叶凉茫然道:“我不知道,我方才出神乱想了一阵,心中突然很难过。”静了静,又道,“燕山长曾对我说,‘你大病初愈,不能太过劳神动念’,果然大有道理。”
杨仞闻言心想:“此人修的是方白的剑意,却是燕寄羽的徒弟;听赵老兄说,他只会一招剑法,却又在正气长锋阁诛杀刀宗的舂山之战里立下了大功,这些本就稀奇得很了,眼下却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吴重’来,愈发地古怪……嗯,这其中定然大有缘由。”随即又问道:“叶兄,不知你可识得贵书院的祖师许……啊不,柳空图柳老前辈?”
叶凉道:“柳老前辈年纪很大了,一向是燕山长亲自侍奉他老人家的起居,我却还无缘拜见。”
杨仞随口道:“原来如此。”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花流骛在一旁听得不耐,眼看杨仞仍将银镯若无其事地拿在手里,越看越是恼恨,正要上前去取,忽听赵风奇道:“姓花的,你先前说到我派弟子俞凌,怎么不敢说完了?”
花流骛暗忖:“有戚晚词在此,谅你也不敢造次。”当即走近了戚晚词几步,微笑道:“便告诉你也无妨,先前花某让俞凌去将你骗来,却暗中派了手下跟踪他,他没随你来这里,料想你已派他求援去了,是也不是?嘿嘿,他刀术不高,算来此刻已被我手下杀死了。”
杨仞听得一惊,雷缨锋也是面色微变:终究还是死了一个天风峡刀客,恐怕情势愈难挽回了。
花流骛面露笑容,正与赵风奇对视,脸颊倏然一痛,却又被戚晚词打了个耳光。
一瞬里花流骛身躯轻抖,沉下一口气,缓缓道:“是否此事在下又做得不妥,还请戚前辈教诲。”
戚晚词淡然道:“此事你做得很对,但你不该距我太近。你相貌不雅,我瞧见便生厌。”
花流骛一愕,过得半晌,默默退开了两步。
杨仞心下暗笑,又看向赵风奇,不由得一凛,但见他满面杀气,斜眼打量花流骛脖颈,似在看砧上鱼肉;料知两方人即要打将起来,正要转头询问雷缨锋的主意,忽然眼前一花,戚晚词已闪身而至,出掌击来——
赵风奇冷笑着也拍出一掌,两道掌风在杨仞身前撞如闷雷,戚晚词借势转瞬掠回原处。
杨仞暗自松了口气,倏觉手心里空落落的,抬眼看去,那银镯却已到了戚晚词手中,不由得骇然暗忖:“这冷婆娘在瞬息间与赵老兄互换一招,却还有余裕取走银镯,而我竟丝毫未能觉察……她娘的,老子的‘乘锋十九式’里最快的一式‘散锋’,似乎也不及她快。”
与此同时,倏闻一声急雨敲窗般的清鸣,目光转动,瞥见叶凉已掠近花流骛,手臂伸长,将一柄带鞘短剑拦在了花流骛的咽喉之前。
杨仞心念一转,霎时恍悟:“赵老兄先前实是出了两招,一招出掌救我,一招却振出刀风想要斩杀花流骛,不知如何却被叶凉挡了下来。”
戚晚词随手将银镯抛与花流骛,冷声道:“看好你的传家宝。”花流骛一怔,赶忙拱手道谢;戚晚词却恍若未闻,侧头凝视着叶凉手中的短剑,神情震惊。
自戚晚词现身以来,杨仞却是初次见她这般失态,不由得也随之瞧向那短剑,但见乌金色的剑鞘上绽有几缕白痕,恍若霜横秋野;又打量戚晚词腰畔的那对短剑,心想:“从前师父曾说起峨嵋‘织星剑’一派都用短剑,莫非叶凉的剑也是出自此派?”
戚晚词快步走到叶凉面前,寒声道:“你这柄剑,是如何得来的?”
叶凉心弦一颤,眼看戚晚词眸光宛如冰刺,紧紧逼视过来,仿佛只要自己稍有答错她便会立时杀死自己,但也只能照实答道:“此剑一直由晚辈随身携带,究竟如何得来,晚辈却不记得了;晚辈曾询问过燕山长,他老人家却也不知。”
戚晚词蹙眉静默,片刻后忽又问道:“方才你说自己‘大病初愈’,却是怎么回事?”
叶凉低声道:“晚辈在舂山上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便有些事情记不清了,神思时而混乱……”
戚晚词颔首道:“原来如此,那你又为何要救花流骛?”
叶凉老老实实道:“燕山长吩咐说,‘三个武林世家的长子都死不得,你若遇见了,应当出手相助。”说完见戚晚词一时不语,想了想,便又解释道,“嗯,那个……燕山长口中的‘你’,指的便是晚辈。”
赵风奇亦在一直端详叶凉,闻言哈哈一笑:“你小子修为不低,为人却有些傻气。”方才他以“天风萦回”的刃风斩向花流骛脖颈,虽然未出全力,但算准了花流骛决然接挡不住,却不料被叶凉随手以剑鞘接下,手臂颤也不颤一下,也不禁颇觉惊异。
杨仞插口道:“请教叶兄,不知燕山长可有说这三人为何死不得?”
叶凉道:“燕山长只说死不得,却没说为何死不得。”
杨仞听他语声笃定,只点头不语,心说:“去他娘的,他燕寄羽是阎王还是神仙,他说死不得便死不得么?”忽然心中微动,又问道,“叶兄,你是燕山长的弟子,提及他时为何总是不称‘师父’,却也称他为‘燕山长’?”
叶凉“啊”的一声,似是猛然被杨仞问住了,良久才答道:“我与燕山长两人之间说话时,自然称他老人家为师父,但我与旁人提及他老人家时,自是称他为燕山长更便于旁人听懂。”
杨仞只觉此言颇合情理,倒也挑不出什么不对,便道:“叶兄言之有理。”
叶凉听他这么一说,自己心里却隐隐迷惑起来,寻思良久不得其解,心念一转,忽对戚晚词深深一揖,道:“不知戚前辈是否知晓此剑来历?若能告知,晚辈感激不尽。”
戚晚词闻言蹙眉,一时间沉吟自语:“她将剑给了你,她竟将剑给了你……”说着瞟向叶凉,又道,“你小子究竟有什么了不起?”
叶凉一怔,迟疑道:“这、这个……晚辈确是没什么了不起呀。”
戚晚词点头道:“你自己知道便好。”言毕不再理会叶凉,转身注视赵风奇,神色骤冷——
“先前胜负未分,你我便在此地再行较量,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