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见状缓缓爬起身来,心下暗凛:“这冷婆娘怕是要发狠了。”然而片刻过去,但见戚晚词仍自伫立不动,冷厉的神情也渐渐沉静下来,不禁微觉疑惑,随即恍然又想:“他娘的,这婆娘当真厉害,她若因容貌损伤而乱去了心绪,那就更难胜过赵老兄了。”
花流骛眼看戚晚词脸颊上不断渗出细血,被她苍白如雪的肤色一衬,既醒目又隐隐透出一丝可怖,一时竟不敢多看,回望一眼,却见那群天风峡刀客已逃得不见踪影,不禁与胡飞尘苦笑对望;心下却松了口气——他方才死里逃生,已知赵风奇的真实修为远超他先前臆测,此刻幸亏已追赶不及,否则一旦迈步追去,只怕立时惹得赵风奇将斩向戚晚词的那一刀原样朝着自己斩来,自己可没戚晚词那般的快剑本事。
正自转念,忽瞥见杨仞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不由得怒从心生,冷笑道:“齐堂主,你分明没被赵风奇所伤,方才却装模作样,竟敢欺瞒戚前辈?”
杨仞当即皱眉抚胸,随口呻吟了两声,摇头叹道:“花老兄,你这话未免太不讲理,难不成只许你挨揍,不许我受伤么?唉,咱们实在都愧对戚前辈,那是一般的无用,谁也不必说谁了。”
胡飞尘闻言亦是一叹,走近戚晚词几步,拱手道:“晚辈无能,眼下该当如何,还请戚前辈示下。”
戚晚词却恍若未闻,她本与雷、花、胡都无甚交情,只是遵照燕寄羽的意思,却须设法护住三人性命;雷缨锋修为极高,无需她保护,但花流骛与胡飞尘却着实让她分心,以至于竟被赵风奇的刃风割伤,到此刻心中已对花、胡二人厌烦之极,也不答话,径自取出一瓶伤药,轻轻涂抹在脸颊上。
杨仞心中一动:“赵老兄若趁此时出刀,说不准便能一举斩杀戚晚词。”微微侧头,但见赵风奇脸带洒脱笑意,却只大剌剌站着不动;端详片刻,忽然留意到赵风奇握刀的手指似在微微震颤,顿时明白过来:“赵老兄先前硬生生冲开郭正的点穴,本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后来不但被叶凉的剑意袭中,为天风峡众刀客解穴也耗费了许多内力;他刚才那几刀看似挥洒自如、气势霸烈,实则恐怕已支撑不了多久。”
花流骛见戚晚词沉吟不语,心头愈发紧张:此刻让他去追杀天风峡刀客,有赵风奇从旁虎视眈眈,他是断然不敢去的;但若戚晚词因脸上刀伤恼羞成怒,说出一句让诸人一齐围攻赵风奇的话来,那多半也是他先行被赵风奇的刀风剁碎,毕竟赵风奇曾自承最想杀的便是他花流骛;思来想去,若是先行告辞离去,并说自己只是有事要走,绝不是去追杀天风峡刀客,料想赵风奇也不大会相信。
——刹那间花流骛心念电转,心知已到了自己性命存亡的时刻,趁着戚晚词尚未答话,忽而冷笑道:“赵风奇,花某本以为你也算是武林中的一代豪杰,却没想到你不过是个言而无信的鼠辈!”
赵风奇皱眉道:“老子怎么言而无信了?”
花流骛道:“先前你答应与戚前辈一对一的决斗,我等这才容你将你手下刀客的穴道解开,可如今那群刀客都已去得远了,你却又反悔了,你是怕了戚前辈举世无双的快剑,是也不是?”
赵风奇道:“滚你娘的,老子可没说不与她决斗。”说着瞟向戚晚词,又笑道,“戚掌门,你还要再歇会儿才肯赐教吗?”
戚晚词冷冷道:“不必了。”她敷了药膏之后,脸上刀痕凝结,此刻已不再渗血,言毕径自转身走到空地的中央,回身静候赵风奇。
花流骛心下微松,无意间与戚晚词目光相触,周身莫名一寒,生怕被戚晚词看出自己的心思,当即笑呵呵赞道:“戚前辈所用的伤药定然便是峨嵋‘织星剑’独门秘制的‘星霜膏’了,果然是名不虚传,灵效如神。”
戚晚词却不理会花流骛,持剑微微低眉,双腕缓移,只静心凝势。
“摆的架势倒是花哨。”赵风奇哈哈一笑,迈步走向戚晚词。
杨仞熟知赵风奇的脾性,见状欲言又止,转头望了一眼雷缨锋;雷缨锋神情凛肃,心中亦觉忧虑,然而这是两人之间约定的公平比斗,旁人却实在无从干涉。
赵风奇前行中又道:“稍后打将起来,刀剑无眼,你们都他娘的避远些吧。”他口说“你们”,实则却是说给杨仞一人听的。
杨仞心中明白,闻言却不避开,反而走近了几步,打定了主意要随时出手相助赵风奇。
花流骛瞧在眼里,冷笑道:“小子,你忘了花某说过,谁若敢趁机生事,须先问过花某的银针。”
杨仞随口道:“是吗,你还有银针吗?”
花流骛神情一滞,想起所携银针确已用尽,目光怨毒地盯着杨仞,却难以接口。
杨仞却看也不看花流骛,目光紧随着赵风奇,但见他与戚晚词相隔一丈,肃然对立,不由得心神愈紧。
戚晚词双腕姿势一定,左手短剑横持腰际,右手短剑向前平平伸直,轻声道:“敬请赐教。”语气平淡,虽是极寻常的动作,却显出卓然端凝的宗师气象。
赵风奇嘿嘿一笑:“不必客气,戚掌门先请吧。”
话音方落,戚晚词身形倏忽不见;杨仞大惊,眨了眨眼,却见她已横剑立在赵风奇身后,随即骤觉双目耀痛,恍若正午时直视太阳,紧紧闭目,黑暗中现出了十字交叉的剑光。
一霎里赵风奇身躯摇晃,以断刀拄地,单膝跪倒。
下一瞬,他猛地低头将一口血咳在地上,胸前衣衫崩裂,露出了心口处浅白色的十字剑痕。
花流骛又惊又喜,击掌赞道:“没想到戚前辈的剑境已然通神,仅仅过去一招,姓赵的就已……”
赵风奇忽而低笑起来,一瞬里神情嚣狂,斜眼看向花流骛;花流骛浑身一颤,不自禁地倒退一步,竟说不下去了。
戚晚词眸光惊疑,霍然回身凝视赵风奇。
“戚晚词,你出剑确已快过我出刀,可惜力道却差了些,我知你们‘织星剑’一派号称剑下不流血,以剑意透体杀人,但老子有‘天风萦回’护体,除了刀宗的‘天地朝夕’与方白的‘雨梳风帚’,不惧世上任何刀劲剑意,你若想杀死老子……”
说到这里,赵风奇嘿嘿一笑,缓缓站直了身躯,“便须将老子的这颗心扎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