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眼看叶凉默默踏前,与方轻游相隔两丈而峙,不禁心中一凛:“这叶凉修成了方白的剑意,又得燕寄羽亲自调教,方老兄的意劲虽然神奇,却也未必能敌过他……”
“叶兄弟、方兄,”胡飞尘忽而咳嗽一声,缓声道,“你们两位都是武林中罕有的英杰,只盼能见机行事,莫要两败俱伤才好。”
叶凉一怔,虽觉胡飞尘言辞中的“见机行事”四字颇有些不谐,但仍认认真真地拱手道:“多谢胡兄。”
“叶兄弟多加小心。”胡飞尘拱手回礼。他方才那句话实是说与周遭十余名胡家弟子的暗语,意为“一旦方、叶二人斗得两败俱伤,便须趁机涌上,将方轻游杀死”,事后他只要责怪手下几句,自承管束不严,而后再去擒拿气力枯竭的赵风奇,便是轻而易举了。
杨仞听出些许端倪,只是正自为赵风奇渡劲,却也拦不住胡飞尘施展什么阴谋伎俩,心想只要赵老兄恢复过来,一切便不足惧,然而传功已久,但见赵风奇神情疲惫,目光渐渐虚涣,非但仍难站起,反倒似随时便要昏睡过去,不由得愈发忧心,一时间运转“乘锋诀”过急,猛然喷出一口血来,跌坐在地。
胡飞尘见状轻叹道:“齐堂主,你的修为相距赵前辈太远,以溪流补江河之竭,终究徒劳。”
杨仞心中暗骂,恍作未闻,强抑住胸中翻腾的气血,仍是继续为赵风奇渡入内劲。
叶凉神情微变,侧头看向杨仞,想要询问几句,忽听戚晚词冷冷道:“临敌之际,分心必败。”
叶凉一凛,赶忙收回目光,但见方轻游右腕松垂,神色宁静,正正凝视着自己,似一直在等候自己出招。
先前在途中,叶凉随一众停云弟子东行,曾遭遇楚风萧等天风峡刀客前来相救铁风叶,争斗厮杀时,却都是对方先行攻袭而至,自己顺势应机地还手,往往便能后发制人,一招克敌;而今该当他先行出手,心底却生出茫然无适之感,竟不知从何攻起。
此时杨仞已顾不得被戚晚词看破身份,右手握住赵风奇右腕,左掌抵住他的背心,一边将内劲源源不绝地传渡过去,口鼻中已慢慢淌出细血;又过片刻,眼看赵风奇双目微阖,脸色越发萎靡,不由得心头惊惶:“他娘的,先前我曾为赵老兄传过一次内劲,那时他即刻重振精神,与戚晚词又激斗了好一阵子,怎么这回传功却不管用了?”
他却不知胡飞尘方才所言其实颇有道理,施展“天风萦回”耗力极剧,先前那次他传过去的内劲于赵风奇而言终究甚微,不过是仿若一丝火引子,将潜存于赵风奇身躯深处的残余气力点燃,这才让赵风奇又支撑了许久,到此际气力燃得涓滴不剩,经络中亏乏太多,他再传功过去,却也是难以填补了。
杨仞疑惑不解,只自顾自猛催“乘锋诀”,一时间牙关打颤,浑身轻飘飘地几欲化散;忽听赵风奇轻声道:“杨兄弟,你歇歇吧。”话音未落,杨仞顿觉一股绵长的内息从右掌上淙淙倒流回来,涌入了自己的经络,顷刻间周身舒泰了许多,却是赵风奇将内息反渡过来;这股内息不同于先前青石老店里赵风奇为他解穴时那般刚猛如潮,而是温淳柔和,宛如春日暖泉,一瞬间杨仞鼻翼一酸,只觉平生从未如此刻这般深恨自己本事不济,面对真正的难关,终究是无能为力。
便在这时,猝见赵风奇目光一颤,似乎气色微振,杨仞心下一喜,眼看赵风奇目中渐渐有神,倏而留意到赵风奇的脸上横着一痕亮斑,扭头看向方轻游,但见他右手悬于腰际,手中刀刃恰恰将日光折映过来,心下立时明悟:“方老兄的刀光不仅能伤敌,竟还能传渡功力为他人疗伤……他娘的,这可真是神乎其神了。”越想越觉骇异,但见方轻游目视叶凉,神情从容,却始终未曾侧头。
叶凉正自忐忑紧张,与方轻游目光相触,心中莫名地一定,只见他冲着自己轻轻点头,嘴角笑意淡然温和,似在劝慰自己慢慢思索、不必急于出招,不由得颇为感激,正要拱手道谢,忽然间耳边响起了一声惫懒不羁的笑语——“你小子,要打就打,磨蹭什么。”
一霎里叶凉迷惑四顾,随即恍然:那句语声不过是自己心中的幻响罢了,似乎从前自己也曾临敌迟疑,依稀却有个极亲近之人曾对自己这般说话,不禁暗自沉吟:“那人是谁,是燕山长么……不对,他老人家的语调绝不是如此。”
渐想渐觉怅惘,但那笑语回荡在心头,却让他有了些许底气,当即道:“请方兄指教。”言毕掠近方轻游,扬手劈出一掌,自上而下削向方轻游左肋——手掌方自挥动,自己却先是一怔:似乎此刻手上的姿势极为熟悉,曾使过万千次似的。
杨仞瞧在眼里,不禁暗忖:“叶兄这招怎么倒像是在劈柴……”但见方轻游神色骤然凝肃,心知叶凉此番出手绝非寻常。
眼下方轻游仍在以刀光为赵风奇疗伤,周身只持刀的右臂静停,脚下转折,带动胸腹间向右偏斜数寸,眼看即要避过叶凉的这一掌,叶凉的掌风却柔如柳条,亦随之弯折追去;方轻游轻抬左臂,架住了叶凉的右腕。
两人手臂一触而分,叶凉慢慢倒退三步,右掌兀自向前伸出,仿佛一时收不回似的;方轻游看似随手格挡,一瞬里却也脸颊泛白,眸光飘摇如风中烛火。
叶凉站定后良久不动,额上渐渐渗出一层细汗,随即收掌;却见方轻游微微颔首致意,似早已气色如常,不禁深觉佩服,拱手道:“这回便请方兄赐招。”
方轻游洒然一笑,手腕左右挥舞,刀刃在日光下流动如水,刀光如雨花飞溅,疾涌向叶凉——
叶凉眼见刀光纷乱浮动,与四周的日光浑然相融,刹那间似已散入远远近近的林间草际,天地之间光华万丈,触目尽是刀意;叶凉灵思一霎清凛,心知其中只有一道刀光才是真正的杀招,闭目放空心绪,掌心里蕴满“秋水”剑意,伸手朝着眼前黑暗中唯一的一痕亮光握去——
一瞬间叶凉手心里微微发亮,漫天刀光顿时收敛,周遭天色仿佛黯淡了许多。他右掌虚握,随即手腕轻轻一扬;当是时斜阳洒落,却蓦然被纯白的一抹细芒截断。
他用光在光里刻下了一道剑痕。
方轻游胸前衣襟倏然裂开一线,仰天倒下;倒地之前,手中的刀锋却在叶凉胸口处轻轻一点。叶凉一惊,他方才心无旁骛地破解刀光,竟疏忽了方轻游手中还握着一柄有形有质的雪刃,等到闪身倒掠之时,一丝微凉已从胸中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轻游躺倒在泥土上,目视悠悠苍穹,怅然轻笑道:“叶兄弟好剑术。”
胡飞尘见状清咳一声,周围的胡家弟子立知其意,一齐扑向方轻游;方轻游静静躺着,倏然手腕圈转,刀光飞旋而起,浮荡四散,刹那间一众胡家弟子均被一抹微光拂中眉睫,却如遭重锤震击,身躯剧抖起来。
方轻游翻身跃起,轻轻吁了口气,此时日光已转昏黄,刀光如花瓣飘落在空地上,地面恍惚一亮;那群胡家弟子双目淌血,渐次栽倒晕厥。
诸人心中震惊不已,眼看方轻游虽被叶凉击倒,却似浑然无事;再瞧叶凉许久未动,僵立在阵阵林风中,呼吸微弱,竟已陷入了昏迷——
到此刻杨仞浑身霎时一松:这一战,终究还是方轻游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