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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万仞天风(三十一)

作者:雨楼清歌 当前章节:52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16

杨仞心头愈惊,手上加紧,将那些胡家弟子尽数捆起,顷刻间胸中气血激荡如沸,缓缓坐倒。

方轻游沉吟道:“稍后若来者真是戚晚词等人,咱们无力相抗,不妨先任凭他们擒住,料想他们另有图谋,一时不会下杀手;尤其赵前辈心力未复,更不可贸然出手。”

侧头看向赵风奇,又道:“赵前辈,等过得一天半日,你渐渐歇缓过来,便能以意劲施展出‘天风萦回’,一举将他们击溃。”

赵风奇略一沉默,道:“好,便是如此。”

少顷,脚步声越来越近,杨仞望见当先一人面目阴鸷,仅着贴身短衫,赫然是花流骛,心中不禁一沉;随即便看到走在花流骛身后的正是戚晚词、雷缨锋与胡飞尘三人。

杨仞瞥见花流骛右臂的断掌处已然包扎起来,却似用的是胡飞尘的衣袖,惊疑中暗忖:“此人受伤颇重,怎么这么快便能醒转过来……”

花流骛行到空地上,扫量了一眼方轻游,冷笑道:“方兄果然毒发倒地,才这么片刻便已撑不住了,当真是不出……”说到这里,似忽然醒悟,立时闭口不言。

杨仞见状微笑接口:“花老兄是想说不出何人所料?”心想这几人既敢贸然回来,其中定有因由,说不准便是受人指点。

却听胡飞尘亦微笑道:“也没什么人,不过是在下牵挂自家这些弟子,想回来看看罢了……嗯,却不料赵前辈、齐堂主三位竟还留在此间。”

杨仞闻言自是不信,又见几人中不见了叶凉,也不知其正在何处,心中没来由地一慌:“叶凉本来是雷兄背着,究竟是谁能让雷缨锋放心将叶凉交出……他娘的,老子先前信口胡诌说在附近见过燕寄羽,难道当真是他来了?”

想到这里,望了一眼雷缨锋,但见他神情颇为肃重,不由得心弦愈紧。

戚晚词眸光微摇,落在杨仞身上,忽而冷笑道:“今日事至此,我倒也有些佩服你这小子。”

杨仞一凛,虽难起身,脸上仍是笑嘻嘻道:“戚前辈过奖了,晚辈对于戚前辈亦是深深钦服,素闻戚前辈极重信义,此番去而复返,料想也绝不会再为难我等。”

戚晚词淡淡道:“先前我确然是在决斗中输给了赵风奇,自不会再出手杀他;至于方轻游,我既曾答应他先行离去,现下便也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杨仞心下微松,却听戚晚词继续道:“……只是这两人身负‘意劲’,我却不得不将他们擒去华山,交与燕山长措置。——这是数月之前,燕山长在舂雪镇上便已颁下的严命,亦是正气长锋阁的决议,凡我武林正道弟子,均需奉行。”

杨仞闻言顿惊:原来戚晚词已知赵风奇的“天风萦回”实是意劲,如此即便三人依方轻游刚才所言假意就擒,只怕戚晚词等人有了提防,也断不会容许赵风奇从容缓过气力施展意劲;转瞬又想起之前戚晚词在与赵风奇决斗的间隙,曾问过雷缨锋一句“你还没看明白吗?”看来那时她便已瞧出赵风奇刀术中流泄出了意劲的痕迹。

一时间心念电转,讶声道:“这可奇了,赵前辈所练的难道不是天风峡世代相传的刀术么,怎地又牵扯出什么‘意劲’来,晚辈当真是闻所未闻了。”

戚晚词漠然道:“‘天风萦回’的传闻,在江湖中流传已久,向来无人练成;偏偏在十多年前,铁风叶目睹了云荆山的刀术之后,却忽然彻悟了‘天风萦回’的精义,此刀术不是意劲,又能是什么?”

说着目视赵风奇,又冷哼道:“若无铁风叶点拨关窍,你能修成‘天风萦回’么?”

赵风奇坐在地上,闻言嘿嘿一笑,道:“去你娘的,老子的刀术是自己悟成,却与铁老大无关。”

戚晚词一怔,随即蹙眉道:“胡飞尘、花流骛,将这两人擒下了。”

花流骛与胡飞尘齐声称是,前行了两步,忽听雷缨锋道:“戚前辈或有不知,早前在舂雪镇外,雷某便曾请示燕山长,当时他老人家亲口说,‘方轻游出身玄真教,且先让李素微、赵长希处置去’,故而……”

“雷缨锋,”戚晚词嘴角露出一抹讥诮,“亏得你为方轻游说请。”沉吟片刻,又道,“既然如此,且不管方轻游,只擒了赵风奇,不过在此之前……”

花、胡二人闻言停步转身,静候戚晚词吩咐。

戚晚词冷声道:“先将姓齐的小子杀了。”

花流骛面露喜色,霍然扭头瞪向杨仞,咧嘴一笑:“花某早想亲手宰了你。”

杨仞方才恢复的少许内劲已在捆绑胡家弟子时耗尽,此际丹田空落,连大声说话也是无力,却仍是轻笑道:“花老兄,你少了一只手,要亲手宰我恐怕不那么方便。

花流骛脸颊逐渐扭曲,倏忽疾掠而近,一脚踢向杨仞胸膛。杨仞坐在泥土上,勉力抬臂,将刀刃对准花流骛的脚腕;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雷缨锋,但见他伫立不动,目光沉郁,宛若失神一般。

花流骛眼瞧刀刃泛着寒光,自己一旦踢得实了,不免先被割断脚掌;微一收膝,脚尖转折,将“清河刀”远远踢飞,随即仍是迸力踹向杨仞胸口——

杨仞右手虎口被花流骛踢裂,周身僵麻,心知避无可避,情急中咬牙猛催“乘锋诀”,将些微内力提聚到胸前,准备硬接花流骛这一脚;便在这时,眼前骤然一暗,却是赵风奇不知从何生出力道,竟扑跃而起,挡在了自己身前。

电光石火之际,花流骛正正踢在赵风奇腹间,自己反倒吓了一跳,任凭赵风奇将一大口鲜血喷在自己脸上、身上。

雷缨锋神情微变,踏步上前;忽听胡飞尘道:“雷兄且慢,花兄此举也不过是奉行戚前辈的吩咐,雷兄若有不满,是否该当先行问过戚前辈?”说话中身影闪动,停在方轻游跟前,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眉心上。

一瞬间雷缨锋似无言以对,沉稳的脸颊上闪过极疲惫的神色,身躯如山岩般峙住,似乎厚实如常,却仿佛又单薄了许多。

花流骛醒过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却将面目抹得更加狰狞;默默与赵风奇对视,试探着又踢出一脚,重重踢在赵风奇的胸腹间。

杨仞颤声道:“……赵老兄!”惶急之际内息岔乱,愈难聚劲站起。

赵风奇一言不发,身躯挺直,只冷冷盯着花流骛。

花流骛神情霎时慌乱,回想起方才踢中赵风奇时似听见一串细微的脆响,心知已踢断了他的肋骨,渐渐放下心来,嘴角露出欢畅的笑意:“姓赵的,看来你的骨头也没花某想的那般硬。”

扭头回望,但见戚晚词正自冷然旁顾,似全不在意自己的举动,不禁愈发放心;回过头来猛扬左臂,啪的一声,打了赵风奇一个耳光。

杨仞心中仿似随之一震,急声道:“赵老兄,你快让开了,花流骛要杀老子,却也未必有那本事!”

赵风奇猛然张嘴,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回头看了杨仞一眼,身躯摇晃起来,一瞬里脸色苍悴得骇人,目光中却清亮透彻。

杨仞手臂颤动,想要搀住赵风奇,方自伸出手去,忽觉掌心一沉,却是赵风奇口中不断涌出血来,落在他的手上;那鲜血滚烫如焰,刹那间杨仞只觉手掌似要燃烧起来,怔怔然抬头与赵风奇对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忽而脱口骂道:

“赵风奇,你还要不要脸?老子这回可没让你帮忙,你他娘的给老子滚远些!你他娘的、你他娘的……”说到后来,喉中嘶哑,却没气力再说下去了。

赵风奇嘿嘿一笑,却已转回头去,轻声道:“去你娘的,老子既答应了方白和老楚,还他娘的管你小子怎么想?”言毕身躯剧抖两下,却是肋间接连又被花流骛出掌击中。

花流骛收回左掌,歪头打量着赵风奇,眼见他兀自挡在杨仞身前,倒似颇觉满意,颔首道:“嗯,你若这么快便倒下了,反倒没意思。”

说着扬手便要再打赵风奇一个耳光;赵风奇想要举刀格挡,然而周身虚乏,手中断刀此际却似重逾千钧,右腕竟抬不起来,仓促间抬起左臂架住花流骛的手腕。

花流骛微微一笑,手腕振动,顷刻将赵风奇的臂骨震断,掌心顺势扣住赵风奇的脉门,喀啦一声,又将他腕骨拗断,这才吁了口气,缓缓道:“姓赵的,饶你再狂再横,终究也要似猪狗般被花某整治。”

赵风奇大剌剌吐出一口血沫,笑道:“花流骛,看来你忘了老子说过的话。”

花流骛莞尔道:“是么,不知是什么话?”说话中随手又朝着赵风奇脸上扇出一巴掌。

赵风奇冷冷道:“凭你也想杀老子?”倏忽抬起左掌,捏住了花流骛的手腕。

花流骛一惊,想不通为何赵风奇的臂骨腕骨都被自己打断,却竟仍能抬臂;迸力一挣,浑身如遭雷亟,竟挣脱不得。

此时此刻,赵风奇平生初次感知到了意劲,如光如影,如风似雾,在体内汹涌疾旋,一霎里比内息流动更为虚幻,一霎里又比外力加身更为真实,只是自己心力衰竭,却难以将之控引,似乎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花流骛慌急中瞧出赵风奇神情异样,似也无力伤及自己,趁机凝劲顶膝,眼看即要撞中赵风奇的丹田,忽觉耳中锐痛,须发竟莫名震颤起来——赵风奇狂啸一声,猛然扬腕,已将花流骛的左臂齐肩撕落。

鲜血狂泼急溅,花流骛惨呼一声,双膝跪地,生死不知。

先前胡飞尘担忧雷缨锋出手,一直从旁以方轻游作挟,却不料变故乍起,立时闪身掠去相救;半空里与赵风奇目光相触,如被一道惊电劈中,蓦然间胆寒气泄,身形一滞,赵风奇随手将花流骛的断臂掷来,正正撞在胡飞尘胸口——

胡飞尘手臂伸长,似想顺势将花流骛抓回,终归却差了几寸,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跌飞出去。

赵风奇俯身急剧喘息两声,右手断刀抬起,便要斩杀花流骛,戚晚词瞧在眼里,神色一紧,倏忽掠近,双剑齐出,格向断刀;哪知赵风奇此际着实无力驾驭“意劲”,力道拿捏不准,断刀尚未斩落便已被他震得散碎,戚晚词猝然间格在空处,胸口气血翻涌,几欲晕厥,竟将双剑脱手。

戚晚词本已身受重伤,余力无几,心知赵风奇想护住那姓齐的小子,如今之计,不论要自救或是救花流骛,都须立即抢袭那小子,才能引乱赵风奇的招式;当下也不管赵风奇如何动作,径自侧步绕向杨仞,出指刺向他的咽喉。

眼下赵风奇脸色苍白狂莽,周身意劲乱涌,疲累痛楚,但神思中竟似仍保有一丝清明,却料到了戚晚词的举动,预先转身踏步将她截住,劈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戚晚词一惊,双手掰住赵风奇右掌相抗,脸上忽青忽白;赵风奇亟待发力震断戚晚词的颈骨,然而手上的意劲宛如不受束缚的狂龙,手指上接连崩开细细的血口,却仍难将劲道迫发出去。

胡飞尘跌在远处,忽而叫道:“雷兄,难道你要眼睁睁瞧着戚前辈被人扼死么?”

雷缨锋闻言动容,当即走近戚晚词几步,却又倏然停步,神情苦郁已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仞心弦紧绷,但见赵风奇嘴角与手上鲜血长流,而戚晚词被扼得双足离地,已是气若游丝,眼看随时便会毙命,可不知为何,她的神色却渐渐清冷下来,口中断续说道:“……雷缨锋,先前你请求我说……等到了凉州天风峡,当以……当以规劝为主,莫增杀戮……我答应你了。”

她嗓音低微,语气却颇为镇静,杨仞听得迷惑:“戚晚词怎么这时忽然答应雷兄,莫非是在向赵老兄示弱求饶么……”

随即心中陡然一沉——“不对,她这是以天风峡数百刀客的性命,换取雷缨锋的出手一击。”

想到这里,杨仞眼看着雷缨锋神情一黯,心知不妙,猛然喷出一口血,飞身跃起,拦向雷缨锋;与此同时,雷缨锋身躯晃动,拳风轰然而起,顷刻间与杨仞擦肩而过。

一刹里诸人耳中隆隆作响,恍如身畔有惊雷滚过。

杨仞被拳风远远弹飞出去,等坠地时,雷缨锋已收拳站定;杨仞心头剧凛,思绪纷乱如狂,只喃喃道:“……雷缨锋,老子救过你的性命。”

雷缨锋身躯一震,却没接口。他自修成“岩雷”以来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确如先前花流骛所言,单打独斗未尝一败,连一记重拳都尚未出过,如今击出了平生第一记重拳,却是打在赵风奇的心口上。

下一瞬,赵风奇周身各处都迸出微微的噼啪声,“岩雷”拳劲奔涌如霹雳,在他体内不断炸开,右掌顿时一松;戚晚词双足落地,当即闪退数步。

雷缨锋目视戚晚词,道:“戚前辈,雷某先行一步。”言毕不待她开口,径自转身而去。

戚晚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侧头瞥见赵风奇仰天躺倒,已然绝难活命,心中稍觉快意,料想日后总有机会杀死那姓齐的小子,冷笑一声,便也迈步离去。

胡飞尘一怔,看向杨仞,叹道:“齐堂主,实在对不住,戚前辈有言在先,在下是不得不杀你。”

说着爬起身来,慢慢走近杨仞,忽听远处的雷缨锋缓缓道:“今日雷某已杀了一人,不想再杀第二个人了。”

胡飞尘微笑道:“不劳雷兄出手,便让在下……”话说至半,与雷缨锋遥遥对视,忽而心中一寒,这才明白过来:若自己再执意去杀那小子,只怕雷缨锋要杀的第二个人便是自己了。静默片刻,摇头苦笑,背负起晕厥中的花流骛,转身快步追去。

天风飘坠如雨,轻悠悠涤过林中,杨仞在风中挣扎着撑起身子,以刀拄地,默然望着三人离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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