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曾见过青箫白马盟的浩荡声势,闻言心中一紧,但见方轻游与宁、陈二人面色淡然,似浑不在意,暗骂一声,便也只微笑不语。
一时间堂中纷乱,客人们要么出门离去,要么避入客栈后院,店伙计听从青衣汉子的吩咐,忙不迭地擦拭桌椅;方轻游借机压低声音,对杨仞略略讲说了宁简和陈彻的身份。
杨仞从前不知宁简此人,听方轻游说她的刀术传自柳续,也不过心头微讶;但他曾听方白多次提及陈彻,又偷听了岳凌歌与温蔚的对话,知道陈彻身负刀宗云荆山的刀意,亦是燕寄羽器重的青锋令使,此际道声“幸会”,不禁仔细端详了陈彻几眼,但见他对着自己微微颔首,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却是又打了个哈欠。
两个青衣汉子扫量堂中,瞧见角落一桌的四人兀自安坐不动,其中一个少年腰配长刀,似是武林中人;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较年轻的那个汉子便走过来冲着杨仞道:“不知几位是何派弟子?我家秦盟主喜好清静,奉劝几位最好也莫待在这里了。”他心想如今连刀宗都死了,武林中的刀派自也随之声威大跌,难成气候,故而言辞中也不怎么客气。
宁简淡淡接口道:“我等是秦盟主的故交,正想见一见他,你让他来便是。”
那年轻汉子将信将疑,宁简看了陈彻一眼,陈彻当即从行囊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牌,递向那汉子,道:“请将这令牌拿去给秦盟主,他一看即知。”
那汉子一愣,回望向年长的同伴;那年长的汉子面色顿变,片霎后换作一副笑脸,快步走近了拱手道:“在下青箫白马盟‘箫’字堂堂主孙梧,有眼不识泰山。”
随即转头对那年轻汉子道:“你好生拿稳了这‘青锋令’,速去回禀秦盟主。”
年轻汉子浑身一颤,双手接过令牌,急匆匆出门去了。
孙梧转回头来,再度拱手赔礼,又为四人叫了满桌饭食;陈彻早早取过碗筷,道:“多谢阁下。”径自吃喝起来。
杨仞看在眼里,心说:“他这会儿倒似精神一振,不犯困了。”转念又想:这孙梧是“箫”字堂堂主,和齐桐的“白”字堂堂主位份相当,但瞧他目光炯然如电,太阳穴高高隆起,双掌上筋骨突出,显是内外功俱深,却比齐桐的修为高得太多了。
孙梧道:“几位慢用,在下告退。”随即走到柜台前,询问起后厨的菜色,一边听,一边已连连摇头;便在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名青衣汉子,躬身回报道:“遵照孙堂主吩咐,客栈前后已都派了人手看护,周遭的十余处人家也都查探过了,并无异样。”
孙梧道:“甚好。”顿了顿,又问道,“周老先生还没到吗?”那青衣汉子回道:“转眼便到。”杨仞正自猜想那“周老先生”是何许人也,少顷便见一个身形矮胖的老者拎着许多包裹好的食材踏入了客栈,与孙梧打了个招呼,急慌慌走进后厨去了,却竟似是个厨子。
孙梧对那青衣汉子道:“你守在门口,一切杂乱人等,江湖闲士,都莫让进来。”说完也跟着步入了后厨。
杨仞暗忖:“这秦盟主好大的排场,吃个早点也这般兴师动众。”沉吟片刻,心知青箫白马盟的千余弟子虽不至都涌入镇上,但等到秦楚到来,周围护卫他的弟子定也为数不少,若自己此刻避走,却还来得及。
他眼瞧宁简与陈彻不惧青箫白马盟,而方轻游虽与燕寄羽作对,却是出身于玄真教,先前在林中听闻燕寄羽已亲口说让玄真教自行处置方轻游,料想旁的门派也不会再来为难他;他三人都是大有身份之人,只有自己籍籍无名,势孤力单,一时间心灰意冷,更增退意:那秦楚与秋剪水结伴同行,本就在帮她四处搜寻自己,这关头自己却也不必去硬触青箫白马盟的锋芒。
顷刻间转念又想:“他娘的,他们大有身份,老子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身份更加厉害;他们不怕,老子又怕个屁。”眼看陈彻兀自埋头吃喝,似乎镇定得很,心中一股倔气上来,便也取过碗筷吃喝开来。
方轻游对宁、陈二人引介道:“这位杨仞杨兄弟为人聪明侠义,刀术上独辟蹊径,实是武林中罕有的少年英杰。”
宁简闻言微怔,侧目道:“原来你就是杨仞。”
杨仞道:“宁姑娘知道在下?”
宁简与陈彻对视一眼,道:“先前我们离了舂山,曾与停云书院一众人短时同行,那时停云书院的礼殿执事郭正似乎正急于找到阁下的行踪。”
杨仞点了点头,苦笑道:“不光那时,郭正现下也还在找我。”想到那竹筒还在郭正手里,随即又道,“嗯,我也正在找他。”
宁简并不在意他与郭正之间的纠葛,听后静默不语。心想:“此人年纪轻轻,数月里却竟没被郭正逮住,多半是靠了方轻游的保护。”
却听方轻游道:“宁姑娘,你方才说要代人传一句话给在下,便请讲吧。”
宁简见他不避忌杨仞,便也不提此事,只道:“我们是代你原先的师弟张轻鹿传话。”
方轻游神情微变,似已猜到了什么,问道:“张师弟……他可还好么?”
宁简略一静默,道:“他死了。”
方轻游与张轻鹿同门多年,情谊深厚,闻言怔怔不语,良久才道:“……可知凶手是谁?”
宁简道:“两天前我们在荒野间撞见他时,他孤身一人,已然重伤濒死,却是一个黑衣蒙面人以极精纯的内劲震断了他的心脉;那黑衣人不待我们走近便仓猝逃遁,实不知究竟何人。”
陈彻接口道:“张兄临终前让我们传的话是,‘楚师姐有危险。’”
方轻游心头微震,张轻鹿口中的“楚师姐”,自然便是自己的师妹楚轻鸿了,想了想,问道:“张师弟可有说我师妹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