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简道:“当时我也曾问过令师弟,他说玄真教的赵长希、苏妙夷两位前辈前来迎接东返的李素微真人,他们三人已然汇合,楚姐姐如今正与这三位前辈同行。”
杨仞默然旁听,心知赵、李、苏三人便是名震武林的“玄真三子”,不禁微微动容,却听方轻游道:“此三位师长的修为,在下是极为清楚的,楚师妹既与他们同行,应无危险才是。”
宁简颔首道:“这确是有些奇怪。”
方轻游皱眉沉吟片刻,道:“……莫非,是燕寄羽要对玄真教下手了?”
宁简道:“应当不是。舂山那夜,燕寄羽为防变故,没给李真人解去‘惊鸿影’,但翌日清晨事了,他当即便为李真人解了毒,连连赔罪,后来在归途上更是礼数周全,而李真人亦曾相助停云书院击退天风峡的刀客;照此看来,停云书院与玄真教倒真不似要反目成仇,更何况燕寄羽在春风酒楼里被薛夜鱼的‘刺青’所伤,迟迟未能痊愈,即便要对付李真人,只怕短时也并非良机。”
杨仞听得一知半解,暗忖:“他娘的,薛夜鱼又是谁,难道刺青还能伤人么?那天清晨我隔着门缝窥见燕寄羽,他可不像身受重伤的模样……”又见宁简对燕寄羽直呼其名,神情语气中也并无多少敬意,而陈彻先前将那“青锋令”随手便交与青箫白马盟弟子,却似对这武林中极罕见尊贵的令牌也不甚爱惜,不禁又想:“这两人都颇有些古怪,倒确是一对。”
方轻游心知除了及早寻到楚轻鸿之外,却也没别的好法子,便转口道:“舂山那夜,在下受伤晕厥,却不知刀宗究竟是怎么死的?”
宁简摇头道:“后半夜诸人都中了‘惊鸿影’,只有燕寄羽与叶凉两人登上舂山见到了刀宗;后来燕寄羽说叶凉在诛杀刀宗的一战里立下了大功,但究竟是何功劳,却也并未详说……是了,叶凉自下山之后心性便有些异样,昨夜我遇见他时,他仍似糊里糊涂,许多事情记不分明。”
方轻游道:“如此说来,当世只有燕寄羽知道此事的真相了。”他见宁简微微颔首,不禁轻叹道:“……想来燕寄羽是终生也不会说出来的。”
宁简道:“那也未必。听燕寄羽所言,他回到华山之后便会召集武林各派,将刀宗的罪行死因,以及舂山之战的详情公告天下,亦会当着武林同道的面处置弓魔、简青兮等人……等到那时,说不准便能知晓真相了。”
方轻游淡淡道:“听闻燕寄羽从不说谎,我只盼真是如此。”
宁简道:“我和陈彻私下里猜想,均觉刀宗被杀死,多半不是因为燕寄羽、叶凉的修为胜过了刀宗,而是另有隐情致使刀宗不能施展修为,或是不肯还手。”
杨仞从前与赵风奇也曾谈及此事,闻言顺口便将赵风奇当时的原话说了出来:“若真是如此,那刀宗可也有些蠢了。”
方轻游神情微愕,苦笑道:“杨兄弟少年心性,当真是心直口快。想来刀宗自有行事之道,原是咱们难以猜想评判。”
杨仞听出方轻游的话里隐隐有责备之意,心想:“方兄是个洒脱之人,可是终究也不如赵老兄潇洒痛快。”不由得愈发怀念赵风奇。
忽听宁简冷声道:“这位杨兄聪明得很,料想以后的成就定然不在刀宗之下。”
杨仞一怔,微笑道:“多谢宁姑娘吉言。”
宁简本是意在讥讽,却不料他竟坦然受之,一时倒不好接口;方轻游问道:“宁姑娘,你和陈兄弟是如何找到在下的?”
宁简道:“昨夜遇见叶凉之后,听他说不久前与方兄在镇子南边的树林中见过面,我们便猜想今日方兄兴许会在镇上。”
方轻游道:“原来如此。”
杨仞心知方轻游是有意岔开话头、以免双方说僵,便也不再多言,只学着陈彻埋头吃喝。
方轻游想了想,问道:“杨兄弟,不知你今后作何打算?”
杨仞道:“我也不知。”静默片刻,耳听着方轻游与宁、陈二人闲谈往事,忽感心中莫名孤寂,站起身来道:“方兄,今后如何我一时想不清楚,但今日我还没练刀……”
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长刀,继续道:“我便先去练刀了,等方兄忙完,咱们在客房里碰面。”
方轻游欲言又止,杨仞对着三人微微颔首执意,径自转身而去。
来到客栈庭院,杨仞从后门出了客栈,他先前留在堂中,一是赌气,二是也颇想知道秋剪水到底为何要找自己,稍后若能再见到她,便可问个清楚,解去心中好奇;但他亦知此举极为冒险,终究不如退避来得稳妥,眼看与宁简话不投机,索性便借机离去。
客栈后的巷道里守着四名青箫白马盟的青衣汉子,其中一人眼看杨仞带刀,便上前盘问道:“阁下是谁,为何在这里?”
杨仞笑呵呵拱手道:“在下只是路过此镇,听说青箫白马盟的秦盟主要来客栈里吃茶,不敢扰了他老人家的兴致,便想着从后门悄悄避开。”
那汉子听得顺耳,摆了摆手:“你去吧。”
杨仞道声多谢,走到远离客栈的一处僻静巷子里,摆开架势便要练刀,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杨兄。”回过头来,却见是陈彻站在不远处。
杨仞心中微凛:“我竟没听见他走来。”心想若是方白、赵风奇那般高手,让他难以察觉脚步声,那也罢了,但陈彻与自己年龄相仿,断然不会有如此高绝的修为,料想多半是自己心绪不宁之故;随口问道:“陈兄,你一直跟着我么?”
陈彻“嗯”了一声,道:“我家主人也修习刀术,方才那番话只是出于对刀宗的敬意,还请杨兄别往心里去。”
杨仞闻言讶然道:“你家主人……啊,你是说,宁姑娘是你的主人?”眼看陈彻点了点头,心中愈觉惊奇,又道,“方才我听说你们一同行路,本以为你们是夫妻。”
陈彻神情一霎慌乱,连声道:“不不不,不是的……我是她的仆从。”
杨仞道:“陈兄,你身为青锋令使,实是武林中大有地位之人,为何却甘愿做宁姑娘的仆从?”
陈彻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杨仞见状也不追问,只微笑道:“其实你家主人倒也没说错,等我练满十年刀术,将‘乘锋帮’重振为武林第一大帮,到时的成就自然不在刀宗之下。”
陈彻没听过乘锋帮,询问了几句,点头道:“原来从前还有这么厉害的帮会。”
杨仞打量他的神情,绝不像是在嘲讽自己,但说完便打了个哈欠,却似对乘锋帮也并无什么兴趣,暗想:“我原以为这对男女是一般的古怪,现下看来,还是这陈彻更古怪些。”随即问道:“你家主人崇敬刀宗,那陈兄你呢?”
陈彻道:“我没见过刀宗,也说不好是否崇敬……嗯,我有个朋友是极为崇敬刀宗的。”
杨仞听陈彻说到“我有个朋友”几个字时,心弦莫名一动,只觉鼻翼酸涩,喉咙里粗粗地发哽,不知不觉中已落下泪来;先前赵风奇死时他没哭,后来他以刀掘土将赵风奇埋葬,又从林中一路走到镇上客栈,也都并未流泪,可是不知为何,此刻听了陈彻这句平平淡淡的话语,却竟再也按捺不住。
陈彻吓了一跳,没想到杨仞会突然落泪,一时间不知所措,若是询问缘由,不免就点明了自己留意到杨仞流泪,于他面子上不大好看,可是当下若与杨仞一起沉默不语,却也显得有些古怪;略一寻思,从行囊中取出半张烙饼,问道:“杨兄,你吃烙饼么?”
杨仞一愣,反问道:“我为何要吃烙饼?”
陈彻想了想,道:“说得也是。”便要将烙饼收起,忽而却被杨仞抢了过去。
杨仞笑嘻嘻道:“不过你既拿出来了,吃两口也无妨。”低头吃了一会儿烙饼,又道,“我也……我本来也能有个朋友的。”
陈彻不知该如何接口,静默片刻后道:“杨兄,我跟着你来此,也是因为我那位朋友。——方才在堂中我见你晃动长刀,那姿势像极了他,多半你与我朋友是同出一派。”
杨仞道:“是么,那你朋友姓甚名谁,是什么门派的?”
陈彻道:“他名叫韩昂,我也不知他是何门派。”
杨仞原也不信陈彻仅凭自己随手一晃便能看出自己的刀术派别,听他说了个陌生名字,只点了点头,道:“嗯,陈兄,你这烙饼还真挺好吃的。”
陈彻道:“不过我朋友说,他是师从冀州刀客梁炯……”说到这里,眼见杨仞神情陡然一震,不禁奇道,“杨兄,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