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一怔,赶忙问道:“是谁的字迹?”
萧野谣道:“武林中人整日舞刀弄剑,除去停云书院的书生之外,精擅书法之人不多,我少年时曾费心搜罗过这些人的墨宝,故而能辨识一二。”
杨仞道:“萧兄是说,此人并非停云弟子?”
萧野谣颔首道:“这纸条上的字迹太过飘逸,恍若腾浮于空,失却了根基,本是书法中的大忌,但笔划中偏生又处处透出肃然庄凝,如山岳凌空悬停,恰与玄真教‘空游诀’的内功相合……写字之人,便是东海玄真教的长希真人。”
杨仞一惊,心知赵长希是“玄真三子”之首,亦是方轻游的师父,自己本也要是替许念送信给玄真教,却不知这赵长希为何要难为自己;想了想,问道:“这位长希真人与李素微关系如何,两人是否有什么冲突?”
萧野谣沉吟道:“赵长希是李素微的师兄,听闻昔年本该由他继任玄真掌教之位,不知为何却是李素微当上了掌教真人,两人是多年师兄弟,未必有什么冲突,但若说彼此间有什么嫌隙,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陈彻忽道:“老萧,是否就是这赵长希打晕了你?”
萧野谣道:“当时我只感一股绵厚内劲击在了后颈上,登时晕厥过去,下手之人内功精纯,却并未暴露本门武学。”
杨仞闻言莫名一凛,倏然想起了宁简所言的张轻鹿之死,与她转述给方轻游的话语——
“两天前我们在荒野间撞见他时,他孤身一人,已然重伤濒死,却是一个黑衣蒙面人以极精纯的内劲震断了他的心脉……”
“玄真教的赵长希、苏妙夷两位前辈前来迎接东返的李素微真人,他们三人已然汇合,楚姐姐如今正与这三位前辈同行……”
“楚师姐有危险。”
他越想越是惊疑,暗忖:“稍后去到堂中,须得寻个时机说与方老兄才是,可是那赵长希既留下字条,多半此刻也到了堂中,这可有些麻烦……”
转念中随手接过萧野谣递还的字条,细看了几眼,只觉笔划走势果然如萧野谣所言,可是若非先听了他的讲说,恐怕自己瞧上几个时辰也瞧不出什么端倪,不禁赞道:“萧兄见识广博,才华过人,实在让人钦佩。”
萧野谣摇头微笑道:“我出身于昔年的‘墨铗门’一派,书墨丹青是我的老本行,那也算不得什么。”
杨仞奇道:“墨铗门?那是什么门派?”
萧野谣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门派,早已不存于武林之中。”
杨仞恍然心想:“这倒是与我乘锋帮很像。”心念转动,拱手正色道:“萧兄,既然眼下你没了门派,不知可愿意加入我乘锋帮,日后行走江湖,也好相互照应。”随即简略陈说了几句乘锋帮的光彩过往,以及现有的两个赫赫有名的帮众。
萧野谣寻思片刻,点头道:“方才多承杨兄弟相救,在下自是愿意入帮。”
杨仞一愣,没料到萧野谣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心下甚喜,笑道:“萧兄当真痛快。”顿了顿,又道,“嗯,稍后我要去堂中寻回一本刀谱。”
萧野谣微笑道:“在下自当随杨帮主同去。”
杨仞已许久没听人称他为“杨帮主”,闻言很是受用,又想到稍后多了一名帮手,心中更是欢喜,道:“咱们走吧。”当即走出了后厨,萧野谣端着那锅鱼汤,跟随其后。
三人来到庭院中,杨仞心想:“如今赵老兄死了,我须得设法让他那‘天风萦回’的绝技传承下去,可若是哪天老子自己也要死了,却哪有人会在意乘锋刀法是否失传?”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孤寂,忽而灵机一闪,暗骂道:“他娘的,老子竟然现下才想到……”
随即转身对陈彻道:“陈兄,你与你那位韩大哥很有些交情,是么?”
陈彻“嗯”了一声,面色微黯。
杨仞见状心下了然,先前自己问他与方轻游交情如何时,他只说“很佩服方兄”,此刻却不假思索地承认,料想与韩昂的交情极深厚,便又道:“那位韩昂兄不幸身亡,当世‘乘锋刀法’的传人便又少了一个,如今却只剩下我自己了……”
轻叹一声,继续道:“而我与郭正、秦楚等人都有些……嗯,有些纠纷,稍后若在堂中被他们擒杀,‘乘锋刀法’不免就此绝传,想来韩兄泉下有知,定然也很是伤心……”
陈彻道:“稍后杨兄若打不过郭正他们,我便帮你打。”
杨仞一怔,听他说得径直坦然,随即恍悟过来,失笑道:“陈兄,先前你拍我肩膀时,便已想好了要帮我吧。”
陈彻道:“嗯。”
杨仞拱手道:“多谢。”暗忖:“这位陈兄看起来懒懒散散,头脑却转得极快,早早就想明白了此节。”又忍不住问道:“若是你家主人不让你帮我呢?”
陈彻道:“我若要帮你,我家主人会帮我的。”
杨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心想:“陈兄语气这般笃定,看来他们这对主仆绝非只是主仆这么简单。”
少顷,三人快步来到堂中,一瞬里杨仞四下看去,在座之人比他离去时多了几个,却不见有什么仙风道骨的武林前辈,不由得心下疑惑:难道赵长希尚未来到?
但见方轻游与宁简、岑东流仍坐在角落一桌,与他们相隔老远的一桌上却坐着郭正、刘万山与岳凌歌、严知雨四人;这两桌之间的一桌坐了两个短发的年轻人,瞧着三十出头,自然绝非赵长希,却也不像是派头显赫的“青箫白马盟”盟主秦楚,除此之外,堂中再无旁人,先前的孙梧与其余青衣汉子都不知去了哪里。
方轻游与杨仞对视一眼,淡淡笑道:“杨兄弟,你们回来了。”瞥见杨仞身旁的萧野谣,不禁神情微讶。
杨仞瞟见刘万山正自怒目瞪着自己,而郭正眉峰紧皱,显是也面色不善;他佯作未见,转身走近方轻游那桌,故作讶声道:“怎么秦盟主他老人家迟到了这般许久?”
方轻游道:“我们都是在等秦盟主到来。”
岑东流与陈彻打了个招呼,嘿嘿笑道:“陈兄弟,只怕那秦楚是被你的‘青锋令’吓得不敢来了。”
杨仞转头环顾堂中,仍是故意不与刘万山照面,又向方轻游询问起那两个短发年轻人的姓名身份。
方轻游道:“这两位是‘明光教’的白衣僧,陆孤月陆兄与卓明月卓兄。”
杨仞闻言顿时好奇起来,心知“武林三教”之中,原是北荒摩云教最为强盛,却已在十余年前覆灭,东海玄真教如今则与华山停云书院齐名,已成为江湖中最大的教派,而明光教僻处西域,教徒向来极少在中原武林走动,可谓是难得一见;打量那两人,但见一个眉目清秀,一个容貌精悍,头发都只有寸许长。
杨仞对着两人拱手道:“在下杨仞,幸会二位高僧。”
那两人渐次起身,面容精悍的那人道:“陆孤月幸会杨兄。”旁边的清秀年轻人冲着杨仞咧嘴一笑,却不说话。
陆孤月解释道:“我师弟先天不能言辞,并非失礼。”
杨仞道:“原来如此。久闻西域明光教的大名,听说贵教中有许多神异的功法,远胜过停云书院‘天人三策’之流……”
正说到这里,忽听“砰”的一声,却是刘万山拍桌而起,怒声道:“姓杨的小子,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