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闻言转头看向段峋,讶然道:“多日不见,段兄为何竟以‘不知死活的小子’自居?”
段峋一愣,怒道:“我说的是你小子!”
杨仞微笑着喝了口茶水,却不理会段峋了;段峋还待再说,忽听门外一阵纷乱喧动,一时不知有多少人马来到了街上。
众人随即便见数十个青衣汉子涌进门来,有的蹿入后堂查看,有的占据了堂中四个角落,有的则守在通向后堂的门帘处,将客栈大堂围得紧密;客栈门外,一驾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停下。
齐桐与孙梧相顾一眼,并肩走到门口,分立左右,拖长了嗓音道:“恭请秦盟主——”两人齐声喊话,神情语气却大不相同,孙梧说得有气无力,似颇觉羞惭,齐桐却眉飞色舞,尾音扬得老高。
马车里寂静了片刻,走出一名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那公子腰佩双刀,站在街上略略整了整衣衫,缓缓踱进门来。
众人纷纷望过去,那公子轻轻一振衣摆,脸上笑意淡雅,拱手道:“在下秦楚,是青箫白马盟的盟主。”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均想:“你既说了姓名,堂中自然无人不知你便是‘青箫白马盟’新任的盟主,又何必要自报身份?”又见他说完后一边环顾堂中,一边微微点头,却也不知他到底为何点头。
杨仞随着众人起身回礼,眼看秦楚孤身到此,却不见秋剪水同来,而那赵长希也没现身,一时间心头惊疑,但见秦楚走到了堂中央,对着郭正长揖道:“拜见郭前辈。”
郭正拱手道:“秦盟主不必多礼。”
秦楚又道:“不知燕山长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郭正淡淡道:“有劳秦盟主挂怀,燕山长在舂山上受伤不轻,近日仍在养伤。”
秦楚登时脸现忧重之色,道:“啊哟,只盼燕山长早日痊愈。”言毕低头沉思起来,眉头紧皱,似对燕寄羽的伤势极为关切。
郭正点了点头,随即询问起书信失窃之事,秦楚闻言又是“啊哟”一声,沉吟道:“竟有此事?本盟主可真是毫不知情了。”
刘万山与段峋对视一眼,均觉这话有些刺耳:秦楚年纪轻轻,在郭正面前不以“晚辈”自称,张口便是“本盟主”,未免将自己的位份看得太高。
忽听杨仞微笑道:“在下杨仞,幸会秦大盟主。”说话中有意加重了“大盟主”三字的语气,刘、段二人听在耳中,更觉气恼。
秦楚侧头看向杨仞,目光中惊疑了一瞬,随即掠过一抹阴沉,又转为深深好奇,神情极为复杂古怪。
杨仞心下暗凛:“他娘的,这秦楚到底打得什么算盘……”方才他越想越觉今日之事颇难揣度,索性自己言明了身份,且看秦楚究竟意欲何为,却听秦楚慢条斯理道:“嗯,你……你当真是杨仞吗?”
旁边的齐桐赔笑道:“回禀盟主,此人千真万确便是杨仞。”
秦楚目视杨仞,拍掌笑道:“那好得很,我有些话要说给你。”
杨仞愈觉迷惑,微笑道:“在下敬聆秦大盟主教诲。”
秦楚坦然点头,却不理会杨仞了,径自转身又和宁简、陈彻寒暄了几句,问道:“一别数月,不知两位可有什么指教?”
宁简犹豫片刻,终究顾忌堂中人多耳杂,便淡然道:“稍后再叙不迟。”
秦楚连声道:“不错,不错,稍后我陪着宁姑娘私下里叙话……”说到这里,眼看宁简冷冷瞪视过来,心中咯噔一下,顿时闭嘴。
此刻萧野谣已找店伙计要来一只空碗,满满盛了一碗鱼汤,递到秦楚面前,笑道:“这是方天画前辈在数年前便托付好的,秦盟主请慢用吧。”随即解释了几句情由。
秦楚闻言身躯微颤,仿若大冷天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似的,一瞬间脸色发僵,接过碗来,走到陆孤月、卓明月那桌坐下。
齐桐见状赶忙凑近,弯腰笑道:“秦盟主,可要给你老人家配些菜肴?”
秦楚眼看那锅里还有不少鱼汤,寻思片刻,忽道:“再去盛两碗鱼汤。”
齐桐领命照办,将两碗汤放在桌上,秦楚对着陆、卓二人拱手笑道:“两位师叔也请尝尝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听岳凌歌讶声道:“这可奇了,这两位‘明光教’的高僧何时成了秦盟主的师叔?”
秦楚慢慢咂了一口鱼汤,却不回答,片刻后笑呵呵道:“十九年前,先父与我义父方天画创立‘青箫白马盟’未久,遭逢强敌追杀,仓惶中与手下人失散了,两人只带着我在荒野间躲避……”
“那年我才五六岁,也没记住是谁追杀我们,只记得当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寒冬野外,却寻不到什么吃食,我义父便在一条河边凿冰捕鱼,费了半天功夫才只捕到一尾小鱼,而后他与先父轮番以内力催化雪水,煮成了一碗鱼汤……”
听到这里,宁简接口道:“想来那碗鱼汤定是被秦盟主喝了。”
“宁姑娘所言不错。”秦楚又喝了一口鱼汤,继续道,“当时不只我饿,先父与我义父也都已数日未曾进食,先父极好颜面,兀自运劲压抑腹中饥鸣,我义父却是肚子里咕隆乱响,宛如擂鼓一般,我那时一边喝鱼汤,一边听着他肚子里的响声,只觉有趣极了……”说到这里,不禁嘿嘿笑起。
忽听郭正淡淡道:“听闻秦盟主追忆往昔,足见与方天画父子情深。”
秦楚一怔,摇头笑道:“我义父身形极高,虽然瘦得吓人,但酒量饭量俱大,嘻嘻,那次可把他饿得惨了……”
说完便埋头将那碗鱼汤喝干,随即又盛了一碗,啧声道:“萧兄,你的手艺当真不赖,远胜过我义父……”
萧野谣微笑道:“多谢秦盟主夸赞。”
秦楚一边大口喝汤,嘴里含糊说道:“当年那碗鱼汤,是我此生喝过的最难喝的一碗汤,那时我便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喝我义父做的汤,哈哈哈……”
诸人先前听他提及方天画时神情随意,油腔滑调,本已暗自皱眉,此刻听他说出这番话来,均觉此人心性着实凉薄;但见陆孤月放下汤碗,看着秦楚道:“秦盟主,你约我们在此相见,可是有何要事么?”
秦楚道:“正是有要事想请两位师叔相助,嗯……稍后再叙不迟。”却是将宁简先前所言原样说了出来,随即便又低头喝起鱼汤来。
岳凌歌见状一笑,对着陆孤月略一拱手,问道:“两位当真是秦盟主的师叔?”
陆孤月道:“实不相瞒,秦盟主的亡父秦英乃是我教秦教主的独子,秦英师兄少年时与秦教主不合,孤身去了中原,而后才结识方天画,创下了‘青箫白马盟’。”
众人闻言俱惊,没想到西域“明光教”与灵州“青箫白马盟”之间还有这般渊源,只听秦楚轻叹道:“此事先父自始至终也未曾对我提起,我也是在舂雪镇上听燕山长说了,才得以知晓。”
陆孤月颔首道:“秦英师兄不愿借靠我教的声名,此事自然极少人知。”
宁简与陈彻对视一眼,这才明白燕寄羽之所以如此“器重”秦楚,不只是因为他是秦英之子以及方天画的义子,定然亦是因为他是‘明光教’教主的嫡孙,颇有可用之处。
岳凌歌目光闪动,拊掌道:“秦盟主出身非凡,令人钦羡,在下有一桩好事,正要说与秦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