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一愣,道:“岳公子请讲。”
岳凌歌微微一笑,讲出了想将严知雨许配给秦楚的打算;秦楚一边听,目光在严知雨身上滴溜溜一转,欢喜道:“那好得很、好得很,岳公子既有此美意,本盟主却之不恭……”
说到这里,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苦笑,又叹道:“还是……还是算了,唉……”语气中似颇觉不舍,说完却仍是摇了摇头。
岳凌歌好奇道:“秦盟主可是瞧不上我这侍女?”
秦楚忙道:“那自然不是。”犹豫了一会儿,又道,“实不相瞒,我已和一名心仪的姑娘订下婚约,近日里正要请燕山长他老人家作我的媒证……”
“却不知是哪位姑娘?”岳凌歌闻言愈发好奇,猜测道,“听闻近来巴山烛照剑的秋掌门正与秦盟主同行,莫非便是秋姑娘么?”
秦楚摇头道:“不是秋姑娘。”眼看岳凌歌还待追问,当即正色道,“还是等我先面见燕山长,到时诸位自会知晓。”
岳凌歌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知雨嫁作秦盟主的妾室如何?”
秦楚“啊哟”一声,顿时笑逐颜开:“哈哈,那真是再好不过!”忽听一旁的宁简冷声道:“岳凌歌,你这是犯的什么糊涂?”
岳凌歌恍若未闻,径自看向严知雨道:“知雨,你意下如何?”
严知雨垂首不语,良久才以极细微的声音说道:“我听公子的。”
岳凌歌拊掌笑道:“那此事便算是成了,秦盟主,咱们……”
话未说完,宁简已快步走过来,拉住严知雨的手,道:“岳公子,我有几句话要和严姑娘说。”言毕领着严知雨径自走向后堂。
严知雨吓了一跳,回望一眼,但见岳凌歌颔首微笑,便怔怔然跟着宁简而去。
秦楚随即凑近岳凌歌,两人细聊起来,不时嬉笑几声。
郭正皱眉端坐,耳听他两个不停说些婚娶琐事,忽道:“秦盟主,谈婚论嫁固然要紧,但你既有此不凡的身世,当知自己大有可为,郭某盼你能促成明光教与中原武林彼此修好,莫要辜负燕山长对你的一番栽培。”他也是今日才知秦楚与西域“明光教”的渊源,虽拿不准明光教对近日武林中的变故作何打算,但想到六十年前,明光教的秦教主败在柳空图老山长的“言剑”之下,自此教徒便甚少涉足中原,双方总归是有些嫌隙,便劝说秦楚担当起从中调和的重任。
秦楚闻言一怔,沉默片刻,对着郭正躬身揖道:“晚辈定会谨遵燕山长与郭前辈的教诲。”
郭正微微颔首,喝了一口茶,心中甚觉满意。
陆孤月听着郭正与秦楚说话,面露淡然笑意,忽道:“秦盟主要我二人相助何事,现下可能说了么?”
秦楚道:“啊,自然能说。”想了想,却倏而对着角落里的杨仞招了招手,道,“杨兄弟,你过来,过来。”姿势语气如召唤猫狗。
眼看杨仞伫立不动,诧异道:“杨兄弟,你没听见么,请借一步说话。”迈步凑近杨仞,拉着他朝门外走去,口中笑嘻嘻道,“诸位,我同杨兄弟说几句话。”
段峋眼看着两人出了门,也不知杨仞是否会趁机溜走,心下有些担忧,转头看向师父,但见郭正端坐饮茶,目不旁顾,他不知郭正先前曾败在方轻游刀下,心想这镇上遍布青箫白马盟弟子,料想秦楚素来遵奉燕山长之命,绝不会放走这小子。
街上,秦楚拉着杨仞走离了门边几步,压低了声音道:“杨兄弟,你可知堂中有人要对你不利?”
杨仞眼瞧他说得神神秘秘,不禁暗忖:“郭正老早便要捉我,这还用你说?”淡淡应道:“却不知是何人?”
秦楚迟疑片刻,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了……”顿了顿,又道,“现下我既将你救出了堂中,你也不必再回去了。”
杨仞一怔,随口道:“是么,原来是秦盟主救了我。”
秦楚神情得意,颔首道:“我既答应了她,那是一定要救你的,不过……”
杨仞越听越是费解,接口道:“不过什么?秦盟主又是答应了何人?”
秦楚却又不答了,伸手指了指停在街边的马车,忽道:“杨兄弟,马车里还有一人,正在等你。”
杨仞心神一凛,端详那马车,料想里面不是赵长希便是秋剪水,一时沉吟不语。
秦楚笑嘻嘻道:“怎么,杨兄弟不敢上车么?”
杨仞冷哼一声,径自走近马车,但见那驾车的车夫甚是年轻俊秀,只是眉心上有一道疤痕,满脸愁郁落魄之气,心想:“这秦楚找车夫也不找个精神些的。”随手挑开布帘,进得车厢,但见里面颇为宽敞,便是三四个人也坐得下,却只坐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淡紫衣裙,脸上蒙了一层轻纱,瞧不清面目,只露出寒星般的一对眼眸。
杨仞一怔,没想到马车中等候自己竟是个陌生女子,与她对视一瞬,心弦微颤,瞥见她手边放着一柄带鞘的短剑,脱口道:“——你是雷缨络?”
那女子微微颔首,道:“杨公子果真是个聪明之人。”语声清宁柔和,杨仞听得心神微荡,但见她的容貌在面纱隐约之下极见清丽,似与自己差不多年龄,暗想:“她是雷缨锋的妹妹,戚晚词的徒弟,想来与我是敌非友,却不知是为何要见我。”
杨仞心中转念,打量着那剑鞘上的霜痕,随口道:“我是从这柄剑上猜出了雷姑娘的身份,不久前我曾见过叶凉,他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剑,当时我听戚……戚前辈话中的意思,似乎这剑正是雷姑娘送给叶凉的。”
雷缨络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叶凉……他还好么?”
杨仞想了想,道:“他的头脑似有些糊涂,在林中又被方轻游打晕过去……嗯,应当是不算好。”
眼看雷缨络不接口,便又道:“雷姑娘,你师父似是正在四处寻你。”
雷缨络道:“多谢杨公子相告。”神色平淡,似对杨仞所言不甚在意。
杨仞见状心想:“难道她们师徒不合?……嗯,定是如此,世上又哪有人能和戚晚词那冷婆娘相处得来?”心神稍松,微笑道,“雷姑娘,你有何指教之处,请直言便是。”
雷缨络轻声道:“指教不敢当,请问杨公子可是在找一封书信?”
杨仞心头微凛,犹豫片刻,点头道:“不错。”
雷缨络道:“既如此,我便送杨公子一程。”
杨仞道:“送我一程?什么意思,雷姑娘是要送我去找书信么?”
雷缨络道:“嗯,料想杨公子不久便能见到那封书信。”说完也不解释,径自吩咐车夫向东出镇。
杨仞一惊,耳听着马车的车轮转动,想到堂中的方轻游、陈彻以及萧野谣等人尚不知自己要走,隐隐觉得客栈里有什么要紧事即将发生,忙道:“雷姑娘,我须得先和堂中的几位朋友道个别。”
雷缨络轻轻一笑:“怎么,杨公子怕我坑害你么?”语声清悦中带着一丝俏皮,双目瞬也不瞬地看着杨仞。
杨仞心中莫名地又是一荡,暗忖:“他娘的,这娇滴滴的小姑娘都不怕,老子又怕什么?”当即不再多言。
雷缨络又道:“实不相瞒,杨公子若回去堂中,再想出来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杨仞冷哼不语,心知无论如何,自己留在堂中多半也只有危险,如此离去倒也正合己意,只是不知雷缨络究竟是何用心。
马车驶出片刻,后方依稀传来一阵喧乱,杨仞心中不安,笑道:“也不知郭正他们是否会追将上来。”
雷缨络道:“杨公子不必担忧,有秦盟主相助,自不会有人来为难杨公子。”
杨仞点了点头,忽而心念微动,道:“雷姑娘,与秦盟主订婚之人便是你么?”
雷缨络静默片刻,却转口道:“此去中原颇多凶险,杨公子请多加小心。”
少顷,马车驰到镇外,停在荒野间,杨仞未及开口,雷缨络已挽住他的手道:“杨公子,咱们下车吧。”
杨仞一愣,随着她下了马车,暗忖:“这姑娘着实有些古怪。”只听她道:“此际镇子里里外外都被青箫白马盟的千余弟子围住,短时里绝难有人穿过镇子追来,杨公子请安心东行便是。”
杨仞暗自惊凛,嘴上却只淡淡道:“多谢了。”
雷缨络道:“那么咱们就此别过。”
杨仞眼看她即要转身登上马车,不禁苦笑道:“雷姑娘,我的马匹还在镇上,却要让我如何东行?”
雷缨络闻言顿步,手指轻点额头,蹙眉道:“呀,我竟忘了此事。”
杨仞一愕,两人对视片刻,雷缨络忽而抿嘴轻笑:“杨公子,你就此向东,自会有马可乘。”
杨仞心中疑惑,目送着马车掉头朝着镇子方向驶去,斟酌了一阵,也只得迈步东去。
疾行出二三十里,渐至晌午,却仍没遇见什么马匹;杨仞放缓步履,吃了些干粮,倏忽想起陈彻的烙饼来,只觉这自带的干粮着实没那烙饼可口,不禁对仓促离开客栈微觉后悔。
这念头一生,杨仞便已连连摇头,暗道:“去他娘的,老子从来都不后悔。”随即继续东行了数里,猛然望见前方远远地走着八九个背负长刀的汉子,身着青黑劲装,正是天风峡刀客的打扮,一时间又惊又喜,疾追上去,口中呼喊道:“诸位刀客朋友,还请留步!”
喊了两声,那群刀客停步回望,等着他追来。
杨仞奔到近处,扫量了一眼,但见其中一人虽也是青衫负刀,但肩上还挑着一副货担,赫然是自己曾在客栈遇见过的“藏玉楼”新任楼主温蔚,心中登时一凛:便是这群人杀了赵老兄的九个手下,假扮成天风峡弟子。
温蔚迎上几步,拱手道:“这位小哥儿有何见教?”
杨仞缓了口气,笑呵呵道:“老兄言重了,同在野外行路,打个招呼罢了。”
温蔚道:“嗯,相逢便是有缘,小哥儿可要与我等同行?”不待杨仞回答,忽而面露疑色,又道,“小哥儿瞧着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杨仞笑道:“是么,老兄怕是记错了。”
温蔚端详着杨仞,面色陡变:“先前在镇上客栈,便是你和赵风奇……”
杨仞不待他说完,转身便跑;掠出两三丈,只听温蔚喝道:“拦下此人!”
杨仞头也不回地发足狂奔,耳听背后拔刀声纷乱,其间却还夹杂着一阵飞鸟振翅的扑簌声,心下诧异,回望一眼,赫然惊见一只灰黄色的怪鸟朝着自己飞扑而至——
杨仞先前与方轻游、岑东流闲谈时曾听说苏州简家家主简青兮被藏玉楼的‘钦原鸟’咬中,知道此鸟剧毒无比,料想眼前这怪鸟定然便是钦原鸟,心中剧凛,霍然拔刀斩出;那怪鸟一霎里飞腾起数丈高,竟避过了刀锋,再度向着杨仞的头颈啄去。
杨仞大怒,又劈出一刀,那怪鸟凌空急偏羽翼,却只被斩落了两片翎羽,杨仞还待再斩,眼看那群“刀客”已快追及,赶忙扭头而逃,急奔中挥舞长刀,刀光绕身裹脑,那怪鸟一时却也难以啄落。
正在情急之际,忽听远处传来飒沓的马蹄声,却有一个黑衣蒙面女子纵马而近;杨仞认得那匹雪白的骏马,心知马上女子是秋剪水,正自惊疑不定,忽听秋剪水低声喝道:“上马。”
杨仞一怔,瞥见那钦原鸟兀自在周遭盘旋,心说:“他娘的,好汉不与鸟斗。”当即跃上马背,坐在秋剪水身后。
那白马一声嘶鸣,猛然向前疾奔出去,杨仞坐得不稳,险些被甩下马背,慌忙搂住秋剪水的腰肢。
两人共乘一骑,顷刻间已将温蔚等人远远甩开,杨仞不时扭头回顾,眼看那怪鸟也不知飞去了何方,心下大乐,忽而嗅到一抹似有若无的清幽香气,微觉奇怪,随即醒悟过来,不由得轻咳一声,颇有些不自在。
白马快逾光电,不多时便奔出数十里远,秋剪水解下蒙面巾,勒缓马蹄,冷声道:“松手。”
杨仞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是一直拦腰搂着秋剪水,赶忙缩手跃下马来。
秋剪水放任马儿去歇息吃草,转身面对着杨仞;两人对视了一阵子,谁也没开口。
杨仞沉吟道:“嗯,那个……多谢相救。”说话中莫名觉得手心微微发烫。
秋剪水只淡淡地瞧着杨仞,仍不说话。
杨仞挠了挠头,问道:“听说秋姑娘近来一直在找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秋剪水恍若未闻,唤回白马,从挂在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两封书信,将其中一封丢给杨仞。
杨仞眼看信封微微泛黄,上面还留着几道指甲印——却是他先前做下的记号——这封信正是许念交托给他,后来被郭正夺去的那封;一瞬里欣喜不已,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暗忖:“雷姑娘料事如神,说我不久便能寻回书信,果然不虚。”
想到这里,忽有所悟,又问道:“秋姑娘,你与雷缨络究竟是谁在与秦楚结伴同行?”
秋剪水轻哼一声,道:“你这人狡猾得很,何不自己猜猜?”
杨仞微笑道:“我猜是你两个都与他同行,相互遮掩身份,是也不是?”
秋剪水神情微讶,没想到他一猜便中,颔首道:“这是雷姑娘的主意,她身份特殊,若不藏身于一众青箫白马盟弟子中,便难以一路远离舂山;我们两个总在马车里,谁若下车便以纱巾蒙面,青箫白马盟弟子本也不认得我俩,自然瞧不出破绽。”
杨仞道:“难道连秦楚也不认得你俩么?”
秋剪水道:“秦楚虽然认得,但他对雷姑娘言听计从,自也不会说破。”
杨仞恍然道:“如此说来,我这书信也是雷姑娘从郭正那里窃来的,是么?”
秋剪水道:“不错,郭正对我和秦楚都有些提防,但却不知雷姑娘也潜藏在左近,故而才没留神。”
杨仞赞道:“妙极,如此非但雷姑娘能假借你的身份安然东去,大家都知你正与秦楚同行,你便能在暗地里与停云书院作对,燕寄羽也不会怀疑到你。”
秋剪水蹙眉道:“我为何要与停云书院作对?”
杨仞笑道:“你方才救了我,便是与停云书院作对。”
秋剪水一怔,随即冷笑道:“若非因为你手中的书信,我才不愿救你。”
杨仞奇道:“这书信怎么了?”
秋剪水淡淡道:“这封信里画了一条河,是么?”
杨仞闻言顿惊,颤声道:“你、你看过信了?”
秋剪水见他焦急起来,心中稍觉解气,而后才解释了几句:原来数月前她和杨仞见过面后,径自返回舂山峰顶,便打算将师姐遗下的那封书信在云阁之前火化,打开信封之后,却见里面除了师姐的亲笔书信,另有一页轻薄的纸笺,上面画了些形似河水的古怪纹路;师姐在信中交待说,若启信之日刀宗已死,便须将那页纸笺交与李素微,万不可落入燕寄羽手中。
杨仞听完大为惊异,皱眉沉思片刻,道:“照此说来,多半须得将你我的书信拼合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河水。”
秋剪水点了点头,道:“郁师姐留下的那张薄笺正面是河水,反面却写着一行字;料想你那封信的反面也有字迹。”
杨仞好奇道:“是什么字?”眼看秋剪水不答,明白她的心意,当即笑道:“你既救了我,我便让你瞧一瞧我这封信,那也不算什么,只是我怕自己看信之后会修成‘意劲’之类的鬼东西,你自己看过便好,可千万莫要让我瞧见。”
说话中将那封信递给秋剪水,径自背过身去;秋剪水拆信瞧了一眼信笺的反面,随即又打开自己的那封书信,片刻后淡然道:“我将两张信笺都反面朝上放在了地上,你若想知晓是什么字,便自己看吧。”
杨仞连连摇头:“那可不成,万一那字迹也有什么古怪,能透露出什么刀意剑意的,岂不是倒霉得很?还是你念与我听吧。”
秋剪水心想此言倒也不无可能,只是即便真的看一眼刀宗留下的刀意,却又算什么倒霉事了?只觉杨仞颇不可理喻,但仍依他所言,将信上的字迹说了,两张信笺各写着一句潦草话语,分别为:
“一丈嚣狂,三尺闲愁,都裁作天衣,可当风雨乎。”
“踏刃而上,破浪登云,斩落一横烟水,可亘万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