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九个紫衣女子一齐拔刀,清促的刀鸣响成一片。
赵长希轻叹一声,右掌在地上一拍,整个人已一跃而起。
刀声戛然而止,九名女子只觉身躯空飘飘的,双足几欲离地,仿佛三魂七魄都从颅顶逸了出去,拔刀至半,手上虚乏,竟又不得不任凭刀刃落回鞘中。
——刚才赵长希以掌代剑,使出“玄真八剑”中的一式“烟岚云岫”,将“空游诀”的内劲一分为九,循着地上泥土震入了九名女杀手的经络,致使她们一瞬脱力,杨仞默然旁观,瞧出了些许端倪,不禁心下剧凛:“这脏道士的功力着实可怖,稍后若与他冲突起来,当真有些麻烦。”
赵长希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与九名女杀手相对而立,苦笑道:“诸位这又是何必?”说着轻咦一声,低头看着手掌。原来方才他随手拍打衣衫,非但未能将道袍上的污垢拍掉,反倒将双掌也抹脏了许多,当即双掌并拢一搓,在手心里搓出了一粒小小的泥丸。
九个紫衣女子见状无不蹙眉,但想到方才赵长希震地传劲的修为,又不由得暗自凝神戒备。
“诸位姑娘,”赵长希笑道,“只要你们能拔出刀来,贫道便认输如何?”
为首的那紫衣女子闻言羞恼交加,脸色煞白,缓缓道:“赵长希,你未免太过嚣张。”一边说话,一边运劲牢牢握住刀柄。
赵长希摇头道:“并非贫道嚣张,实在是……”
话音未落,九名女杀手霍然拔刀在手;眼看赵长希伫立不动,顿时一怔。她们方才心弦紧绷,几乎凝集了十成内力,准备在拔刀时与赵长希的“空游诀”相抗,却不料赵长希只是大剌剌地站着,一霎里将内劲运在了空处,有几个功力较浅的女子更是险些内伤呕血。
赵长希点头道:“嗯,是贫道输了。”
九名女杀手愕然相顾,为首那女子皱眉道:“赵长希,你说什么?”
赵长希拱手一揖,苦笑道:“贫道实在怕了诸位,这便认输求饶了,还请诸位姑娘饶过贫道可好?”
那女子冷笑道:“赵长希,你倒会做白日梦。”
赵长希叹了口气,转头对井凡石道:“井兄,你也听见了,贫道已然作揖求饶,但这几位姑娘仍是不肯放过贫道。”
井凡石闻言一凛,急声道:“且慢。”随即看向游不净,目露求恳之色。
游不净哼了一声,道:“罢了。”起身轻抖袍袖,一阵微风四散开来。井凡石顿时面露喜色,长揖道:“多谢游兄。”
为首那紫衣女子只觉衣裙轻漾了一瞬,周身暖融融的,正自不明所以,猝见左右的同伴渐次摔倒在地,惊凛之际手腕挥动,弯刀只递出半尺,骤觉身上暖意转为一点冰寒,身躯僵倒,晕厥过去。
游不净淡淡扫了一眼倒地不起的九名女子,摇头道:“这些不懂事的小丫头,却不知井老弟方才连番苦劝,实是为了护住她们,可不是为了护这脏道士。”
赵长希拊掌赞道:“多亏游兄用出了知味谷的独门迷香‘洪炉点雪’,否则贫道出手没轻没重,若是伤了这些无颜崖姑娘的性命,不免惹得井兄大大不喜。”
井凡石拱手道:“多谢赵兄体谅。”
赵长希拱手还礼,转头看向游不净,面色一变,冷冷道:“姓游的,怎么我方才几次请你出手,你都不答应,而井兄不过是瞧了你一眼,你便将压箱底的迷香都使出来了?你这厮未免太不仗义。”
游不净瞪眼道:“老游我从前用的锅灶瓢勺都是井老弟为我打造的,你这脏道士除了整日让我烧菜给你吃,又有个屁用?”
赵长希闻言讪讪一笑,一时似难以反驳;却听井凡石微笑道:“原来游兄还记得此事,二十年前咱们初次相见时,游兄便诓骗在下为你打造了一套锅勺,至今尚未付给在下银两。”
游不净佯作未闻,看也不看井凡石,赵长希却哈哈大笑起来。这三人一个贪吃,一个擅烹饪,一个能打造诸般炊具,年轻时便是知交好友,常在一起斗嘴谈笑,后来三人阔别多年,游不净厌倦了烧菜,井凡石却是厌倦了江湖,都可谓是性情大变,但现下三人重聚,却在不知不觉中又斗起嘴来。
杨仞听得好笑,忽见赵长希转身看过来,道:“杨兄弟,你身边这位姑娘是谁?”
杨仞闻言心下恍悟:“原来他们不认得秋剪水,怪不得先前她走过来时也不蒙面。”随即转念又想:“不对,那时两方相隔颇远,她又怎知此处之人是谁、是否认得她?难道她的修为也高到这般地步,目力远胜过我……哼,瞧着却也不像。”
却见秋剪水上前一步,敛身行礼,轻声道:“晚辈姓夏,见过三位前辈。”
杨仞眼瞧她神情端谨,执礼甚恭,不禁暗忖:“她对这三人倒似很是尊敬,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他娘的,她先前与我说话时可没这么客气。”
赵长希笑道:“不知夏姑娘师承何派?”
秋剪水一怔,她平素不善说谎,在武林前辈面前谎称自己姓夏已是鼓起极大勇气,又被问及师承,一时有些慌乱失措。
杨仞见状微笑道:“这位夏姑娘是我乘锋帮弟子,武功是本帮主亲传的。”
“原来如此,”赵长希颔首道,“杨兄弟,令徒的武功瞧着可比你高呀。”
杨仞心说:“放屁。”嘴上笑呵呵道:“赵前辈,闲话少叙,你老人家在此等候我,不知所为何事?”
赵长希笑道:“既然杨兄弟是个痛快人,贫道也就开门见山了,那‘天风峡’的刀谱正在贫道手上,杨兄弟若想取回,便请拿你那封书信来换吧。”
杨仞道:“什么书信?”
赵长希哈哈一笑:“杨兄弟既要当个痛快人,这些废话不妨省了。”
杨仞道:“那好,我若不肯换呢?”
赵长希道:“那贫道只好硬抢,等贫道抢到手,自然仍将刀谱奉还。”
杨仞点头道:“赵前辈也是个痛快人,可否容我想想?”
赵长希道:“杨兄弟请便,只是莫想太久,否则等这些无颜崖的丫头醒过来,不免又是一番麻烦。”
杨仞沉吟片刻,正待开口,却见赵长希瞥了一眼挂在白马马背上的行囊,微笑道:“杨兄弟,你是否要说你已将书信另行藏起,即便贫道制住了你,也拿不到书信?”
杨仞被他说中了心事,暗骂一声,摇头笑道:“恰恰相反,晚辈一直将那书信随身携带,只是今日刚被晚辈拉屎时拿来擦了屁股。”
赵长希闻言微笑道:“杨兄弟不妨再好好想想。”
杨仞默然片刻,忽而叹道:“赵前辈,你那徒弟方轻游可与我交情匪浅,是我的好朋友。”
赵长希一怔,摇头笑道:“我那徒儿既已自言退教,那便是不认我这师父;即便他不退教,却也与你我之间的事情并不相干。”
杨仞亦笑道:“赵前辈言之有理。”想了想,又转口问道:“不知贵教的素微、妙夷二位真人现在何处,怎么没和赵前辈同行?”
赵长希叹道:“唉,李师弟与苏师妹嫌我邋遢,不愿与我同行。”
杨仞心想:“活该你这脏道士。”又想:“这人穿的衣衫脏到这般地步,却仍泰然自若,那是已经无赖之极了,这可有些难对付。”
正自苦思对策,忽听马蹄声响起,远处却有个少年书生纵马疾驰而来;定睛望去,却正是先前在林中遇见过的叶凉。
叶凉驰到近处,见是杨仞,赶忙翻身下马,喜道:“杨兄,在下可算找到你了!”
杨仞心头微凛,淡淡道:“叶兄,你找我作甚?”
叶凉歉然道:“先前我在林中晕厥过去,醒来时已在师父身旁……”
杨仞顿时一惊,心想:“果然是燕寄羽救走了他,那时燕寄羽竟当真在林子左近……嗯,叶凉方才叫我‘杨兄’,知道我并非齐桐,恐怕也是燕寄羽告诉他的。”
却听叶凉继续道:“后来我才听闻赵风奇前辈死在了林中,此事很不、很不公道……”说到这里,神情愈黯。
杨仞闻言一笑:“叶兄,你当时若是好端端的不曾晕厥,便能违抗戚晚词之命,舍身救下赵老兄么?”
叶凉静默片刻,道:“我……我不知道。”
杨仞也不欲和他争辩,只道:“嗯,叶兄还没说为何要找我?”
叶凉道:“我醒后听说师父派出了许多弟子四处找寻杨兄的下落,心想你若是被郭正师叔擒住,或是撞见别的师兄,不免要……不免要吃许多苦头,我便辞别了师父,出来寻你……”
杨仞恍然笑道:“你怕我吃苦头,这才想抢先寻到我,对么?叶兄当真是个厚道之人。”
叶凉语声诚挚道:“杨兄或有不知,燕山长他性情仁慈,平生最不愿杀人,我不知杨兄如何得罪了他老人家,但料想他见到杨兄最多也不过略施责罚,只要杨兄肯随我回去面见燕山长,我便立誓担保杨兄绝无性命之忧如何?”
杨仞眼见他神情激动,说到后来嗓音微颤不绝,显是恳切已极;心中一动,随即正色敛容,叹道:“叶兄,我信得过你,也极愿随你去见燕山长;无论燕山长要如何重重责罚我,我都绝无怨言。只是……”
顿了顿,手指赵长希三人,又道:“唉,只是这三位前辈却不肯让我随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