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不净打量叶凉片刻,笑道:“嗯,你这小子,倒与你师父不怎么相像。”
叶凉一怔,道:“晚辈自然不敢和燕山长相提并论。”
游不净摇头微笑,道:“且不提这些,我若再先进招,未免显得欺你太甚,听说你只会一招剑法,那便使出来吧。”
叶凉想了想,微微点头,道:“多谢前辈。不知前辈使什么兵刃,还请赐见。”他与游不净初次相见,无冤无仇,不愿出剑伤损游不净的肢体,故而想请游不净亮出兵刃,只要自己能将他的兵刃击落,此战便也算是胜了,料想游不净身为武林前辈,定也不会继续难为自己。
游不净一愕,随即哈哈笑道:“好小子,原来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一旁的赵长希面色微变,道:“游兄——”
游不净却恍若未闻,径自从袍袖中取出了兵刃,却是一把黄澄澄的长柄铜勺,斜眼看着叶凉道:“二十年来被我这把‘黄龙枓’敲碎的脑壳也有不少了,你小子留神些吧。”
叶凉轻轻“嗯”了一声,躬身行礼,而后架势沉凝地刺出一剑,他虽知游不净是修为深厚的武林前辈,但亦曾听燕寄羽对他说过,“天下没几人能接挡住你这式‘秋水’”,此际有些担忧自己一不小心竟重伤了游不净,便也未曾全力施为;游不净本以为叶凉只会一式,定是出手便刺向自己的要害,却不料叶凉只是出剑来挑自己手中的铜勺,不禁一怔,索性沉劲于勺,垂腕不动。
叶凉短剑的剑锋挑在勺面的凹处,剑劲迸发出去,心中倏地一凛,只觉短剑仿佛落入了一处无底的深渊,剑劲瞬息泄散而空;正自惊疑,勺面上弹回一股炙热内劲,顺着剑刃蹿入他的经络,一时间身上宛如浴火——
叶凉回剑守住胸腹,“秋水”剑意自丹田流转全身,如江水淹过一片野火,将游不净的内劲冲灭荡散;与此同时,游不净只觉右手一凉,一点霜寒已从剑尖点中勺面之处蔓延到手臂,赶忙运劲化解。
下一瞬,叶凉短剑再度挑刺而出,仍是挑向铜勺,但剑势轻盈了许多,与勺面轻轻一触,宛如挑中了一滴雨水;游不净面色遽变,手上加劲回震过去,凝神自察,却觉经络中恍若浸入了一抹风雨之气,神魂怅怅幽幽,竟有些想要弃勺垂手,听任对方宰割,好在他多年临敌,老辣机变,随即强摄心神,急退数步站定,心下悚然,暗道一声侥幸。
方才叶凉的短剑与铜勺再度交击,眼看游不净振腕反击,本以为这回攻来的内劲定然更加汹涌强猛,却不料只是一缕微热的内劲如暖风般传到剑刃上,未及松一口气,先前残存体内的游不净的内劲被这缕暖风一撩,顿如草灰复燃,周身各条经络中涌起了星星点点的锐痛,内息立时岔乱,口喷鲜血,跌躺在地。
惊慌之际,叶凉鼻翼间嗅到泥土的清气,心中微定,“秋水”剑意应机而生,如湿泥般滚过经络,将那些零零散散的知味谷内劲尽数吞没,随即挣扎站起,只觉五脏六腑里翻腾如汤,片刻间已是内伤颇重。
此番交手,游不净两次振劲到短剑上,却实为一击,乃是“知味谷”武学中极高明的内功手法,名为“残火燎原”,眼看叶凉被此招所伤,却仍能在顷刻间站起,也不禁颔首赞道:“不简单,果然名师出高徒。”
叶凉想要说句什么,但觉只要一启唇便要呕血,默默咬紧牙关,持剑上前一步。
游不净皱眉道:“怎么,你仍不肯认输么……”话音未落,忽觉手上微潮,恍若有一丝雨意在铜勺里滋长生发出来,铜勺倏地碎落,只余一截短柄捏在手心。
诸人相顾皆惊。这把“黄龙枓”是井凡石亲手铸造,二十年来游不净一直随身携带,颇为爱惜,见状愕然呆住,随即转头看向井凡石,气急败坏道:“井老弟,你奶奶的这是什么破手艺,怎么这勺子好端端地叫人一碰就碎了?”
井凡石一怔,苦笑不语。游不净又骂道:“他娘个鬼,果然你也是没点屁用,和那脏道士没什么两样!”
井凡石面露赧色,轻叹了一声,赵长希却是哈哈大笑,浑不在意。
游不净沉吟片刻,注目叶凉,点头道:“你小子两次出剑都只想挑落我的勺子,心地仁善,很是难得。”
井凡石道:“游兄,你身上情形如何,可有受伤?”
游不净摇头道:“无碍。”赵长希笑道:“井兄不必为他担忧,知味谷‘万物一炉’的心法能消解天下诸般劲道,料想这位叶兄弟还伤不了他。”
井凡石颔首道:“游兄,请你不必忧急,你的勺子坏了,在下为你再打造一把便是,料想绝难再损坏。”他现下铸艺远胜当年,此言说得颇有把握。
游不净瞪眼道:“再打造一把有什么用,能和当年那把一模一样吗?”
井凡石一怔,回想起当年三人一同驰骋江湖的岁月,不禁怅然失神。
游不净仰头望天,赖声赖气道:“姓叶的小子,你既能打断我的兵刃,这一仗便算你胜了,你们三个快快走远些,下次再叫我撞见,可没这么便宜了。”
叶凉闻言心中顿松,他受伤不轻,勉力拱手道:“多谢前辈。”
秋剪水不识得叶凉,见他竟凭一己之力化解了这场纠纷,颇觉意外,当即取出一些调理内息的伤药,走近交与了他。
叶凉慌忙道谢,心想若是即刻服药,不免要运功催化药力,他不愿耽搁时辰,便先将伤药收起,走到赵、游、井三人面前,长揖道:“晚辈先行告辞了。”
井凡石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短剑,叹道:“昔年我铸成一柄长剑‘孤鹜’、一对短剑‘霜天’,长剑赠予了方白,短剑却给了峨嵋织星剑一派;未曾想今日遇见叶兄弟,却是身负方白剑意,手持‘霜天’短剑……叶兄弟,咱们缘分不浅,他日盼能再见。”
叶凉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短剑名为“霜天”,却是井凡石所铸,当即便要躬身再谢,井凡石上前搀住他,微笑道:“叶兄弟不必多礼。”
叶凉与井凡石的手臂一触,察觉到他臂上经络里似无内息流动,心想:“这位井前辈说自己荒废了武功,果然并非虚言。”却听杨仞笑道:“叶兄,咱们快走吧。”
叶凉点了点头,环顾周遭,但见杨秋两人共只一匹马,便踉踉跄跄地走到自己的马前,回身道:“杨兄,咱们先共乘一段,往东十余里便有镇子歇脚。”
杨仞道:“甚好。”转头与秋剪水对视一眼,又笑道,“徒儿,既然这位叶兄好心,那白马便先让你乘吧。”
秋剪水佯作未闻,径自走到赵长希三人跟前,恭谨行礼道:“晚辈就此别过。”
赵长希微笑道:“夏姑娘不必多礼,当年贫道与令师姐也算有些交情……”
秋剪水闻言一惊,忽见赵长希右手食指一弹,一缕指风已刺到自己身前;秋剪水敬他是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万没想到他竟会猝施偷袭,仓促间闪身疾退,避过指风,掠近白马,伸手便去抓马背上的行囊;赵长希踏前一步,手指屈弹,又是一缕指风袭向秋剪水——“玄真八剑”中的“野马吹息”若由别的玄真教弟子施展,往往是劲风霍霍,但此际赵长希以指代剑刺出,却只有极清亮短促的一声,恍若从指尖上吹出了一声唿哨;秋剪水闻声心弦一紧,情知这记指劲已至炉火纯青之境,但右手正抓着行囊,也只得将左掌平举,便待硬接——
方才杨仞见叶凉与秋剪水对赵长希等人恭恭敬敬地道别,心下已是不以为然,他自始至终都对这三人心存提防,右手一直不离刀柄,此刻眼瞧秋剪水遇险,便疾跃过去相救,半空里留神到赵长希左手袍袖微振,一枚细小事物朝着自己飞来,不假思索地挥刀一挡,将那事物震成了飞灰,却是赵长希先前搓在手里的那粒泥丸。
一瞬里杨仞只觉手上剧痛,虎口已迸裂流血,乍在秋剪水身前落定,恰逢指风刺近,横刀格去,浑身剧震;那缕指风打在清河刀上,推着杨仞的手腕回缩,隔着刀面重重点中了杨仞的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