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剪水担心撞见左近的停云弟子，纵马偏离了东返中原的道路，转而向南，心知杨仞伤重受不得鞍马颠簸，一直以左手稳稳抵住他背心，助其调理内息，纵然白马飞驰如电，片刻间十余里过去，杨仞的伤情却已平复了许多。
来到一处乱草丛生的河岸边，秋剪水将晕厥中的杨仞平放在地，以便让其身躯接通地气，稍稍歇息了一瞬，出指渐次点在杨仞周身各处要穴，内劲透入，将他因内伤而淤塞的经络逐一打通，其间心下愈奇，只觉杨仞所练的内功法门颇为古怪，内息在经脉中流转衔接的途径多有违悖武学常理之处，虽不至于因此走火入魔，但长久以来已颇伤经穴，也不知他是如何修习至今的。
过得良久，秋剪水收指站起，擦了擦额边的细汗，只觉此番为杨仞疗伤颇耗内力，耳听他的呼吸从微弱紊乱渐转为缓和有力，已然陷入了熟睡，不禁心下微松，走到河边洗了洗手脸，忽听杨仞在睡梦中呢喃道：
“师父……”
秋剪水一怔，随即便觉恍然：一个人若到了伤痛疲累之际，不免会想起自己最依赖、最亲近之人，此时杨仞重伤昏睡，便梦见了他的师父。她心想杨仞或会在梦话里说出什么隐私之事，便想走避得远些，倏而又想起当日在舂雪镇外，也是在一条无名的野河边，自己追思师姐，吐露心事，却被杨仞偷听了去，眼下忆及，仍觉又羞又恼，暗忖：“哼，我便听听他还说什么，会不会哭着喊着找他师父。”
静立了一会儿，却听杨仞又含糊叫了两声“师父”，随即咕哝道：“师父……你他娘的真没用。”
秋剪水一怔，但凡习武之人，对师长无不敬仰，她自幼便对师尊奉若神明，万没想到杨仞竟会说出一句如此大逆不道的梦话来；少顷，却听杨仞又含糊道：“去他娘的，老子自己也能……”随即鼾声渐响，究竟自己“也能”如何，却又不说了。
秋剪水心想：“此人言辞粗鄙，即便在梦中也是满口污言。”径自走到白马跟前，取出干粮，瞥见行囊里的两封书信，又想：“他倒放心将这般重要的书信交我保管。”
吃了几口干粮，又到河边补满了水囊，忽听杨仞嘴里念念有词，竟断断续续地数起数来；她以前从未遇见过这般奇特之人，虽听得错愕，却也暗觉有趣，心想：“从来都是睡不着时才记数助眠，可没听过有谁是睡着后还数数的。”
此时，杨仞正走在梦中的雪地上，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舂雪镇外，转头望去，但见雪花不断飘坠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宛如擂鼓一般，发出隆隆巨响，他听了一阵，只觉震耳欲聋，气血翻涌，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睁眼坐起。
转头望去，但见月光清盈，秋剪水身姿纤弱，正在河边抱膝而坐，流水潺潺，倒映漫天繁星，仿佛那流水声是来自天上。
杨仞心中一动，缓缓站起，默默瞧着秋剪水，只觉她的侧脸在月色中如冰雪一般，恍若在微微发光。秋剪水见他苏醒，便也站起身来，淡淡道：“你呕出这口血来，内伤便算好了大半。”
杨仞怔怔然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秋剪水道：“约莫已至亥时了。”
杨仞一惊：“我竟晕睡了这么久？不成，不成，须得赶紧练刀。”说话中手已摸上腰间刀柄，便要拔刀。
秋剪水蹙眉道：“你要练刀？”
杨仞道：“不错，我每日都须将‘乘锋刀法’练够一百遍，一天也不能耽搁。今早我给陈彻演练了一遍，眼下还差着九十九遍。”
秋剪水听他说得理所当然，不禁微微摇头：“杨仞，没想到你竟这般迂腐。”
杨仞闻言苦笑，心想：“岂有此理，老子竟会被天底下最迂腐之人反说迂腐。”嘴上只淡然道：“任凭秋姑娘如何说，在下是不得不练刀。”
秋剪水冷笑道：“嗯，眼下你内伤未愈，若再损耗气力练刀，最多也只不过是一身内功全废，终生瘫痪而已。”
杨仞吓了一跳，随即摇头笑道：“秋姑娘言重了，哪有那般厉害？我练得慢些也就是了。”
秋剪水先前为他治伤大耗修为，想到他执意练刀，定会加剧伤势，自己那一番心力不免白费，越想越气，冷冰冰道：“你当真要练刀？”
杨仞一愣，心说：“我确是当真要练刀，那是我自己的事，难道你还能将我捆起来不让我练么？”随即悚然一凛，又想：“嗯，这位秋姑娘古板得很，说不准真能做出此事……”
寻思片刻，笑呵呵道：“秋姑娘，你可知我为何要练刀？说出来只怕你不信。”
秋剪水道：“是么？”
杨仞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师父曾对我说过，只要我每日练刀百遍，练满十年便能天下无敌，算来到今日我已练了九年半了。”
秋剪水一愕，失笑道：“这般荒诞之言，你竟也相信？”
杨仞笑道：“秋姑娘，我知你不信，那么秋姑娘可敢与我打个赌，就赌我半年后能不能成为天下第一刀客。你若赢了，我随你如何吩咐处置，都绝无二话；但你若输了，便须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秋剪水一时沉吟不答，她自幼在巴山烛照剑的门派中长大，同门皆是端庄守礼之人，平日里别说没人与她打赌，便是玩笑话也甚少有人对她讲，此刻听说杨仞要和她立下赌约，心中觉得颇有些新奇，又知以杨仞现下的武功，要在半年后成为天下第一刀客，那是绝无可能之事，当即淡淡道：“那也没什么不敢赌的，但你须得先说清楚，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杨仞料想她身为一派掌门，断然无法加入自己的“乘锋帮”，略一寻思，微笑道：“秋姑娘，你从来没有违背过你们烛照剑的门规么？”
秋剪水道：“不错。”
“那好，”杨仞笑道，“若我赌赢了，便请秋姑娘去做一件违背门规的事，至于究竟何事，便由秋姑娘自定，只要是违背贵派门规之事便可。”
秋剪水一怔，杨仞此言颇出她意料，但觉自己断无赌输之理，当即冷笑道：“很好。”
杨仞笑道：“好得很，现下赌约已立，我要练刀去了，秋姑娘若要横加阻拦，不让我练满十年刀法，那便是有违赌约的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