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轻鸿神情恍惚,正想着张轻鹿之死,心中极悲痛,几次欲答,嘴唇轻颤,却都说不出话来。俞凌见状忙道:“还是我来说吧,杨兄,那日我奉赵副掌门之名赶去凉州报信……”
杨仞接口道:“不错,此事颇为紧要,你怎不快马加鞭地前去凉州,却又遇见了楚姑娘?”
俞凌叹道:“那天我本已快马驰出了百余里,但终究牵挂赵副帮主的安危,赵大哥待我义薄云天,我如何能任凭他孤身去林中赴险?我越想越悔,就此折返,可等我赶到林中时,天色已极晚,却没能找见赵大哥,后来我回到镇上,想去客栈瞧瞧,却在街上撞见了一群天风峡装束的陌生人……嗯,那便是温蔚和他的手下了。”
“当时我已改换行装,那群人自识不出我,我心中惊疑,眼瞧他们挟持着一位姑娘出镇而去,便远远地跟着他们,等到天蒙蒙亮,我谎称自己是过路的客商,上前搭话,想探探他们究竟为何要冒充我天风峡刀客,这时我才看清那位姑娘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侧头望了楚轻鸿一眼,神情微异,似乎当时那一刻对他颇不寻常,片刻后才继续道:“嗯,我看清了楚姑娘的样貌,竟与我们楚副掌门的模样颇像,料想其中必有什么渊源,几乎立时便打定了主意要将楚姑娘救走……”
“可惜我刀术太差,连赵大哥十成中的半成也不及,眼看就要被那帮假刀客制住,却有一位真正的高手路过,救下了我和楚姑娘。”
杨仞好奇道:“是哪位高手?”
俞凌道:“说来只怕杨兄不信,却是停云书院的郭正。”
杨仞一愣,点头道:“原来是他。”
俞凌道:“当时郭正瞧见温蔚,脸色顿变,似认得他是谁,只皱眉道:‘阁下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为何要率众难为这位玄真教的姑娘和一位行脚商?’那温蔚听后笑呵呵地拱手道:‘郭兄,在下也是听从燕山长的吩咐行事,还请郭兄体谅。’”
“郭正闻言道:‘阁下这话好生可笑,此事又与燕山长何干?’他说得声音极大,似乎很是生气,那温蔚见他动怒,也正色道;‘郭兄若不相信,不妨回去亲自问过燕山长。’”
杨仞道:“嗯,不知郭正怎么说?”
俞凌道:“郭正立时便摇头道:‘我不必去问,也知燕山长断不可能命人如此行事。郭某一生奉行侠义道,今日既撞见你们鬼鬼祟祟地冒充别派弟子,恃强逞凶,以众凌寡,那就绝不会袖手旁观。’他说完就让我和楚姑娘快些离去,便要独自挡下温蔚那群人。”
杨仞闻言也不禁有些佩服郭正,道:“这倒像是他的为人。”转念又想:“嘿嘿,若是赵老兄得知此事,定然又要说郭正心中礼大于情,不是真正想要救人,只不过是为了遵循心中的礼法规矩而已。嗯,但即便如此,似也算是极难得了。”他今日遇见俞凌这个天风峡刀客,不免又想念起赵风奇来,心绪一时郁黯。
俞凌道:“我当时自是极为感激,但问清了郭正的姓名身份后,我便对郭正说:‘郭前辈,实不相瞒,我是天风峡弟子,如今我们铁掌门被你们停云书院擒住,我们死也要将他老人家救回,那是一定要与你们拼杀的,请你不必救我,只救楚姑娘吧。’”
杨仞赞道:“俞兄当真很有骨气,却不知郭正如何说?”
俞凌道:“郭正说:‘如今天风峡与停云书院两派之间起了争斗,无论你们天风峡刀客如何发难,我们停云弟子堂堂正正地接着便是,这却与今日之事无关,今日郭某救你,那是义所当为,不看你的门派出身。’”
杨仞点头道:“嗯,后来呢?”
俞凌道:“后来郭正又问我为何孤身在此,我说我正在找寻我们赵副掌门,郭正却叹了口气,告知了我赵大哥的死讯……”说到后来,语声发颤,嘴巴一咧,忍不住痛哭起来。
杨仞默然片刻,拍了拍俞凌的肩膀,心想:“此人对赵老兄情深义重,先前我还曾猜想过他是内奸,那是错疑他了。”
楚轻鸿取出一方手帕递给俞凌,轻声道:“俞兄节哀。”
俞凌一愣,接过手帕,抬手想要擦去涕泪,却又似有些舍不得用,片刻后将手又放下了,脸上颇有些忸怩,目视楚轻鸿道:“多谢,多谢楚姑娘。”
杨仞瞧出俞凌神情异样,忽有所悟,暗忖:“这位俞兄莫非是喜欢上楚姑娘了……嗯,那日在客栈里,我瞧方老兄对楚姑娘也是极为关切,不成,我可得替方老兄盯着点儿。”转念又想:“楚姑娘出身于武林第一大教,是苏妙夷的亲传弟子,而俞兄刀术不高,在天风峡里似乎也没什么位分,料想楚姑娘也不可能会喜欢俞兄。”
却听俞凌继续说道:“再后来我和楚姑娘便被郭正催着离去,一路东行到这镇上,借宿于此,方才杨兄敲门时,我们还道是温蔚又追过来了。”
杨仞道:“那么两位此后可是要继续东行么?”
俞凌道:“嗯,我须得及早赶到凉州报信。”
楚轻鸿道:“如今我与三位师长失散,想先行赶到肃州等候他们。”说完看向俞凌,又道,“俞兄此去凉州也要经过肃州,咱们不妨继续同行。”
俞凌一愣,随即连声道:“甚好,甚好。”语气中似是颇为欢喜。
杨仞笑道:“正好我和夏姑娘也要前去肃州,咱们便结伴同行,一路上也好彼此照应。”说着与秋剪水对视一眼,见她静默不语,似无异议,便又继续道,“楚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有要事想要拜会李素微前辈,不知等到了肃州,可否烦请楚姑娘帮我们引见?”
楚轻鸿闻言微怔,颔首道:“自无不可。”
四人吃过饭食,夜色已深,这户宅院甚为宽敞,除去正堂另有三间大屋,杨仞让秋、楚、俞三人各住了一屋,自己则在堂中随意铺了张草席,躺在灯烛下思索刀术,不知不觉间,听见堂外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心思在雨声中莫名一静,只觉似乎已许久未曾在屋里好好睡过觉了,暗忖:“嗯,总也有几个月了……”
此念一生,便感一阵恍惚,又觉远不止几个月,仿佛从自己七岁那年初遇师父,随他行走江湖之后,便再也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一晚,哪怕在舂雪镇上的那九年,白日练刀,梦里也琢磨刀术,未曾有一刻停歇。
杨仞出神片刻,一股困意自丹田涌上眉头,心想:“去他娘的,老子先睡过今夜再说。”昏昏沉沉地起身便去掩门,倏然瞥见院落里亮起了一星光亮,在雨中溶溶晕散成玉石般的一团。
杨仞心神一清,快步走入院子,但见秋剪水手持烛台,静立在细雨之中,想起她所说的巴山“烛照剑”的门规,不禁心头微凛,低声道:“是有敌人来了?”
秋剪水轻轻“嗯”了一声,道:“方才我听见了两声古怪的鸟鸣。”
杨仞一怔,随即醒悟,脱口道:“是温蔚的钦原鸟?他娘的,这厮来得好快。”他向来自诩机警,刚才却没留意到鸟鸣声,不禁暗呼惭愧。却不知那两声鸟鸣在夜雨中实是颇为模糊,只因秋剪水修成了“心照”之境,这才能洞察到极远处的声息。
秋剪水听他出言粗俗,也不接话。杨仞略一寻思,又道:“兴许温蔚那群人只是来到了镇上,未必能知晓咱们正在这户人家借宿。”
秋剪微微摇头,道:“‘藏玉楼’收罗天下珍宝,更豢养了不少奇禽异兽,听闻其中有一种灵兽名为‘狸力’,极擅辨识人的气味,只要被它嗅过,即便相隔数百里,它也能追踪而来。想来多半是楚姑娘遭擒时被那‘狸力’记住了气味。”
杨仞将信将疑,道:“竟有这般厉害?”话音未落,已隐约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踏雨而近。
杨仞眼珠一转,走近宅门,将门敞得大开,又掠回院中,与秋剪水并肩而立。
夜空划过一道电光,雨线愈密,少顷便见温蔚领着八个带刀汉子来到了门外。
杨仞拱手笑道:“见过温楼主,在下已等候多时了。”他很想瞧瞧那“狸力”究竟是何模样,但听温蔚所挑的货担中时有异响蹿出,料想温蔚已将那灵兽收入了货担,不禁颇以为憾。
温蔚眼见木门敞开,已是一惊,又赫然瞧见了杨仞,心中愈发惊疑,目光闪动,率众走入院落,洒然笑道:“阁下莫不是认错人了,我等是天风峡刀客,前来此地擒捉玄真教的楚轻鸿,却不知楚姑娘可在屋内?”
杨仞嗤笑一声,正待接口,楚轻鸿与俞凌听见响动,已各自从屋里走出。温蔚身旁的一个汉子见状笑道:“妙极妙极,此番正好将楚轻鸿与这姓杨的小子一并擒了,倒也省事。”
温蔚打量着杨仞、楚轻鸿等四人,颔首道:“不错,我们天风峡刀客无恶不作,跋扈得很,今夜诸位遇上我们,唉,可真是时运不济了。”
他身后的一个汉子歪头瞧着秋剪水,笑嘻嘻道:“这位姑娘倒是眼生得很,我说兄弟们,那姓楚的娘们儿咱们不能动,难道还不能玩玩儿旁人吗?”
众“刀客”哄笑起来,又一个汉子嘿嘿笑道:“不错,这姑娘俊俏得很,我方才刚一进门便瞧上她了,稍后咱们轮着来吧!”
秋剪水恍若未闻,神情清冷地静立雨中,一言不发。
杨仞却听得皱眉,心想泉州‘藏玉楼’也算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也不知这帮藏玉楼门徒是因为冒充天风峡刀客而故作凶狞,还是本来心性就恶,却借着冒充别派弟子而放纵出来;当即拔刀在手,转头对秋剪水道:“夏姑娘,这些人存心要嫁祸天风峡,今后怕不知还要做下多少恶行,稍后咱们不必手下容情。”
秋剪水微微点头,道:“门外还有一人,你留神些。”
杨仞一凛,望向门口,但见雨线纷纷坠落,恍似给木门结了一道珠帘,一时却瞧不见人影,料想正躲在门侧的墙后。
温蔚不认得秋剪水,眼瞧她手中的烛台在密雨中不熄不晃,恍若凝住了一般,隐约也猜到了她的师门,正要开口,却听杨仞笑道:“夏姑娘,院子里共有九人,我来对付右边的五个,左边四个便交给你了。”
杨仞说完便待挥刀跃上,忽觉身旁的雨水一空,秋剪水的身影已消失不见;烛台骤熄,一瞬间院子里的落雨声仿佛沉重了许多。
温蔚一惊,眨了眨眼,忽觉面颊炙热,周身气血都冲向颅顶,恍若整个人化作了一根蜡烛,头颅则燃成了烛焰。
与此同时,杨仞霍然转头,看见一枚细小如石子的青焰渐次在九处亮起:一痕转折如飞萤的火线悬浮在夜雨中,掠过了温蔚及其八名手下的眉心。
烛火由青转黄,随即一暗;再燃起时,秋剪水已伫立原处,手中发出清幽的一点光,恍若将一颗寒星铸在了烛台上。
杨仞眼瞧温蔚等人渐次摔倒,躺在泥泞中浑身抽搐,宛如被抽空了筋骨一般,不禁吓了一跳,暗忖:“不得了,原来秋姑娘的修为竟高到了这般地步。”在他身后的楚轻鸿与俞凌相顾惊凛,此刻更是连兵刃都尚未及取出。
温蔚瘫倒在地,口吐白沫,手足一阵阵轻颤,只觉眉骨中恍如钉入了一根棘刺,定住了全身内息,不由得苦笑道:“巴山烛照剑,‘燃眉之棘’,果然神妙。”
秋剪水微怔,淡淡道:“你倒识得此式。”
杨仞站在一旁,瞥见温蔚的右手一直伸在地上的货担中,心头微凛,脱口道:“小心!”
话未说完,温蔚已然急跃而起,右手扬洒出一蓬粉末,笼向秋剪水;秋剪水左手持烛台在身前划了个圆,烛焰四下溢散,化作一面火盾,将粉末震散。
温蔚功力深厚,虽中了烛照剑那极犀利的一刺,却仍残存了一些气力,此际便趁隙朝门外掠去;杨仞却早算到他要逃遁,预先倒掠在门口,挡住他的去路,手腕急颤,一刀“天锋”横扫而出——
温蔚手中提着挑担的扁棍,眼见刀光在雨中闪动如虹,未至身前已明灭七次,极难捉摸虚实;这一式的精妙之处便在于一刀中蕴含了七般变化,实则也可算是七刀,但却被一抹连绵的刀意缀连在一起,宛如一条长河中同时奔淌着缓急不同的七股水流,却是六虚一实,一旦敌人错接了虚招,便再也无法抵挡刀式的后续变化。
电光石火之际,温蔚瞧出厉害,暗自叫苦,只觉七中猜一,生机可谓渺茫,只得暂弃了夺门而出的念头,向左就地一滚,已与刀光错开丈外。
杨仞手臂一振,刀刃急停在雨中,刀光却仿佛平平飞了出去,将所经过的雨线尽数剪断,在温蔚身前数尺处一映,随即黯淡。
温蔚方自抬头,便见一大片雨水被刀气所激,泼洒而至,千万颗雨珠上分别附着了七种不同的刀劲,纷纷乱乱,避无可避,轰然撞在温蔚胸腹间,温蔚踉跄倒退了两步,口喷鲜血,重伤晕厥。
刀光过眼,秋剪水神魂中似被什么轻轻一触,侧头凝视着杨仞,心道:“没想到此人竟能挥出这般惊艳的一刀。”
杨仞内伤尚未痊愈,此刻施展完“天锋”,内息立时岔乱,僵在了原地,看似横刀斜眼,傲立雨中,实则却是浑身动弹不得;一霎里秋剪水瞧出端倪,闪身掠近,出指连点他多处穴道,助他理顺了经络。
杨仞正觉气血翻腾欲沸,忽而周身一松,已然能动,活动了几下筋骨,笑道:“多谢秋姑娘。”
秋剪水吁了口气,冷声道:“你不听我话,仍自出刀动手,可知方才只要稍稍耽误片刻,你便会被自己的内劲倒冲脏腑,呕血而亡?”
杨仞一凛,再度拱手道谢,又嘿嘿笑道:“我方才只是随手出了一刀,算不得与人‘剧斗’,哪知竟这般凶险。”
秋剪水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头望向门外,淡淡道:“阁下既已来到,为何却不现身?”
门外沉静了片刻,便听一人笑道:“秋姑娘的修为太高,我没把握胜你,还是不出来献丑了。”
杨仞闻声只觉颇为熟悉,正自回想说话者是谁,却听秋剪水道:“岳公子太过谦了。”
杨仞顿时恍悟,心中惊疑不定:“原来是岳凌歌,这人总是嬉皮笑脸,但城府似是极深,可比温蔚难缠得多。”
岳凌歌在门外嘻嘻一笑:“秋姑娘,你与杨仞那小子结伴为伍,又伤了温蔚,就不怕燕山长得知后怪罪于你吗?”
秋剪水蹙眉不语。却听岳凌歌又道:“秋姑娘,在下想和你做一笔买卖,只要秋姑娘首肯,我便只当今夜没来此地,无论你如何暗中与燕山长作对,他老人家也不会知晓,不知秋姑娘意下如何?”
秋剪水冷笑道:“我自己有行事之道,也不怕燕山长知晓。”
岳凌歌笑道:“如此说来,秋姑娘是不肯做这笔买卖了?”
秋剪水道:“岳公子是想救回温蔚,是么?”
岳凌歌哈哈一笑,道:“非也,温兄洪福齐天,何须我救?我只想取走他的货担罢了。”
秋剪水闻言一怔,转头与杨仞相顾,杨仞心念急转,朗声笑道:“岳公子想要货担,便请自己进门来取吧。”
岳凌歌似是识得杨仞的嗓音,当即拊掌道:“好,既然杨兄弟替秋姑娘做主了,我来取便是。”说完轻轻一笑,缓步走进门来。
秋剪水眸光转动,紧紧盯着岳凌歌的身形,忽道:“岳公子手持兵刃进门,未免太无诚心。”
杨仞一惊,眼看岳凌歌两手空空,却没瞧见什么兵刃,正自惊疑,岳凌歌肥胖的身躯猝然一晃,已朝他疾掠过来;杨仞忽觉胸口一寒,似有什么无形的锐物即将刺到,却仍没看清岳凌歌手上有何兵刃。
危急之际,杨仞倒退一步,正待挥刀格挡,眼前青焰晃漾,秋剪水手持烛台,已和岳凌歌斗在一处,两人身形腾挪交错,闪成一团虚影,所经之处,雨水不断泼散出去;雨声中忽而蹿出叮当一声,似是两人兵刃交击,却瞧不出是谁占据了上风。
杨仞提刀在旁,心弦愈紧,却找不到上前相助的时机,但见烛台倏明倏暗,清脆的金铁交击声接连响起,每一声都拖出震颤不绝的尾音,一线铁光在烛火映照下时隐时现。杨仞这才瞧得分明,原来岳凌歌的手中正持着一根黑沉沉的短弦,极细极锐,也不知是用什么铸成,在昏沉的夜雨中颇难辨别。
忽听岳凌歌闷哼一声,漫天雨线之间迸裂出几星火花,伴随着一声嗡嗡长鸣,杨仞隐约瞥见那根铁弦从岳凌歌手中急飞出去,插入了院墙。
烛火一晃,引得杨仞心中莫名一空,正自急慌慌地找寻秋剪水的身影,却听见她清淡的语声从身侧响起:“岳凌歌,你拿上货担便走,我还可饶你这回。”
随着秋剪水说完这句话,烛台渐明渐亮,院落中一时寂静。
岳凌歌咳出一口血沫,摇头笑道:“秋姑娘好生厉害,以后谁娶了你,可有他的苦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