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城中,秋风萧瑟,一行四人纵马驰在街上,杨仞眼瞧晨光斑驳洒落,沿街的许多酒肆饭铺都尚未开张,不禁转头对楚轻鸿道:“楚姑娘,不知贵教的肃州分坛里有没有饭食?”
楚轻鸿莞尔道:“修道之人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岂会没有饭食。”
俞凌接口道:“嗯,如果有酒,那是最好。”方才刚进城时,他本要携着温蔚继续东去凉州,楚轻鸿却说连日赶路辛劳,请他去玄真教的道观中暂歇半日,他见楚轻鸿挽留得恳切,便也答应了。
却听楚轻鸿抿嘴笑道:“本来道观之中是没有酒的,但听闻肃州分坛的何轻生何观主却是个嗜酒如命之人,多半私藏得有酒。”
天风峡刀客几乎无不好酒,俞凌闻言顿喜,杨仞却只笑嘻嘻道:“这位何观主的名字倒是有趣。”
秋剪水对三人的谈笑恍若未闻,想到稍后要去玄真教的道观,人多眼杂,须得隐住身份,便取出蒙面的纱巾系上;杨仞瞥了她一眼,笑道:“夏姑娘莫不是厌极了饮酒,这便先将嘴巴掩上了?”
秋剪水微微蹙眉,却仍静默不语。这一路上杨仞自觉与秋、楚、俞三人雨夜共抗强敌,已算是患难之交,说起话来便随意了许多,时常开些玩笑,秋剪水为人规规矩矩,大多时候都不睬他,只有觉得他所言实在不像话时,才呵斥反驳他几句,倒是楚轻鸿性情温婉,无论杨仞说得如何古怪胡闹,总能轻声细语地接过话茬。
杨仞本以为此来肃州,途中或会再遇对头追击,心中不免忧虑,却不想两三日过去,直到进了肃州城,仍然是太平无事,心绪渐渐松快,此际见秋剪水不搭理自己,也不着恼,张望街边,忽又叹道:“唉,只盼燕寄羽能善待我‘乘锋帮’的帮众,莫欺他老来糊涂才好。”
秋剪水一怔,忍不住问道:“你那乘锋帮中除了你自己,竟还有别的帮众么?”
杨仞方才瞧见街边的一株老树,想起了许念,闻言点头道:“嗯,燕寄羽的师父柳空图,便是我手下的帮众。”
秋剪水一愕,随即径自别过头去,只觉杨仞颇不可理喻,深悔自己方才开口问他。
过得半晌,四人从城中穿过,来到肃州东南郊野,望见竹林掩映间的一片屋舍院落,便是玄真教肃州分坛了,此处既属武林门派,亦是一座融于世俗的道观,四人进得观门,一路步入正殿,遇到不少前来听经进香的百姓。
殿中角落立着一名道童,瞥见四人后不禁愣住,眼瞧居左的一名女子眸光清凝,风姿卓绝,只是脸上蒙着纱巾,遮去了大半面目,显得颇为异样;而她右边站着一个腰佩长刀的少年,嘴角挂着一丝狂洒笑意,倒像是来打架的;再瞧他右边,却是个肩扛麻袋的行脚商,那麻袋里面不断蠕动,仿似装了个活人似的;只有最右边那年轻女子身着玄真教的蓝袍,容貌柔美,神情温和,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只是不知为何与另三人混在一处。
那道童上前询问,楚轻鸿轻声自报了身份,那道童吓了一跳,忙不迭去后院禀告观主。
少顷,便有个身材矮胖的中年汉子摇摇晃晃地走来,长揖道:“何轻生见过楚师姐。”他虽与楚轻鸿同为“轻”字辈弟子,且年纪远大过楚轻鸿,但知楚轻鸿出身总教,是妙夷真人的亲传爱徒,礼数上便甚是恭敬。
楚轻鸿赶忙还礼,道:“何师兄不必多礼。”
杨仞从旁嗅见何轻生身上隐隐透来一阵酒气,方才长揖时更险些一头栽倒,不禁心下暗笑:“这位何观主果然嗜酒,一大清早便喝醉了。”
何轻生酒后满脸涨红,踉踉跄跄地当前引路,领着四人来到道观的后院,杨仞顿觉周遭僻静了许多,偌大院落里干干净净,零星有几个道士手持无锋剑,正自谈笑切磋。何轻生解释道:“这时辰,观中的大半弟子都正在偏殿中做早课。”说完打了个酒嗝。
杨仞忍俊不禁,道:“何观主,你的早课便是喝酒么?”
秋剪水听他言辞这般无礼,不禁蹙眉清咳了一声,却见何轻生眼睛一亮,拊掌笑道:“不错,小兄弟真知我也。”
杨仞哈哈一笑,转头环顾,但见四下的房屋俱是白墙灰瓦,院中青石铺地,树木修剪得甚是齐整,整个道观显出一片静肃之气,不禁暗忖:“听说停云书生都是在华山学艺,出师后云游天下,散落无定;而玄真教势力虽也遍布武林,其教徒却都居住在各地的道观中……嗯,倘若这武林中最大的一院一教争杀起来,倒似是玄真教更易于汇集弟子。”
正自沉思,却听楚轻鸿已对何轻生约略说明了来意,何轻生闻言笑道:“想来素微真人明后日便能到得本观,就请楚师姐与贵友在这里暂歇一两天。”
楚轻鸿轻轻点头,道:“多谢何师兄。”
何轻生犹豫片刻,忽道:“说起来,还有一人也正在观中下榻,却也是等着想要拜会素微真人,不知可是几位的朋友?”
杨仞好奇道:“那人是谁?”
何轻生挠了挠头,沉吟起来,良久才道:“那人身份非同一般,若不是几位的朋友,请恕贫道不能告知。”
杨仞愕然失笑,道:“你不说那人是谁,我们又怎知他是不是我们的朋友?”
何轻生赔笑道:“说得也是、说得也是。”说完却仍不说那人是谁。
杨仞皱眉道:“那么何观主能否带我们去见一见此人?”
何轻生一惊,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此人刚刚喝醉了酒,见不得人。”
杨仞还待再说,却听楚轻鸿温声道:“何师兄既不便说,我们也就不多问了。”瞥了身旁的俞凌一眼,又微笑道,“若有酒饭,不知能否请何师兄先取些来?”
何轻生闻言一拍额头,道:“失礼失礼!几位鞍马劳顿,快请随我进屋歇息,饭食稍后便送到。”随即将四人引进了一间待客用的宽敞厅堂,又呼喝着让道童端来茶点。
俞凌将装着温蔚的麻袋随手撂在地上,拱手笑道:“何观主,在下是个好酒的粗人,许多天没喝到一口酒了,只想讨一碗酒喝,便得告辞赶路去……”
何轻生闻言大笑道:“好说,好说,贫道这便取酒来,尊驾若不急着赶路,贫道便陪阁下多喝几碗如何?”
杨仞忽道:“何观主,我瞧你酒量甚浅,一大早便被那人灌醉了,还是莫再喝了吧?”
何轻生一愣,他向来以酒量深厚自矜,闻言摇头道:“小兄弟这是说哪里话,贫道岂会被那吴……”话说至半,醒悟过来,当即住口。
杨仞笑道:“原来那人姓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