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闻言想起张轻鹿那句“楚师姐有危险”的遗言,暗自一凛,沉吟道:“多谢前辈提点。请教吴前辈,为何那书信不能落入李素微手中?”
却听吴重打了个酒嗝,道:“其中原由太过曲折,一时难以言明,你吴老前辈又困倦得很,两个小娃娃且自己斟酌去吧……”说到后来,语声愈发模糊,倏忽归于沉寂。
杨仞等候一阵,唤了两声“吴前辈?”,耳听再无回应,料想吴重这般相隔颇远地传音定也是不能持久,转头看向秋剪水,问道:“秋姑娘,你觉得吴重所言可不可信,说什么‘为武林计’,难道咱们将书信给了李素微,武林便会从此腥风血雨吗?”
秋剪水沉吟道:“吴重本也是要杀刀宗的,多半与燕寄羽是一伙,自然不愿咱们将信交与素微真人;倘若李前辈得到书信之后当真要与停云书院相抗,武林中自不免要掀起纷争,故而吴重那般说,倒也不足为怪。”
杨仞摇头笑道:“武林中的纷争何曾少过,又和书信有什么关系?”
秋剪水轻轻“嗯”了一声,道:“原来你是这般想的。杨仞,在你看来,燕寄羽是为何要杀刀宗?”
杨仞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先前方白老兄说,武林中人行事,大多是为了一个‘利’字,后来我想,岂止‘大多’,人生在世,所作所为,其实都是为了利,或言之,都是为了自己。”
秋剪水蹙眉道:“江湖中不乏扶危济困,仗义惩奸的侠士,难道那些人也是为了自己么?”
杨仞道:“那些大侠在江湖中立了侠名,受人称赞尊敬,那自然也是自己得了好处。”
秋剪水道:“也有的侠士但行义举,不求人知,到死都寂寂无名。”
杨仞道:“那些侠士做了好事,即便别人不知,但他自己心中痛快,那也是为了自己。”
秋剪水颔首道:“那你答应为柳老前辈送信,也是为了自己么?”
杨仞略一静默,点头笑道:“不错,我既要重振乘锋帮,那是迟早要压过停云书院与玄真教的,若这书信能挑起这两派之间的纷争,我乘锋帮便可趁势崛起,嘿嘿,那我自然要答应送信。”
秋剪水这几日里已听杨仞提过几次要将乘锋帮重振为武林第一大帮云云,此刻听他又是这般狂言,自也不去当真,倒觉得有趣,只淡淡笑道:“嗯,杨帮主好高的志向。”
杨仞道:“秋掌门过奖了,不知等咱们送出了书信之后,秋姑娘要去哪里?”
秋剪水一怔,道:“自然是回归巴山门派。”说完心中却隐隐不安,细究起来,自己说服杨仞仍将书信交与李素微,似乎更多只是因为不愿违背郁师姐的遗命,至于武林安危如何,燕寄羽有什么阴谋,那都是次一层的事情了,也不知郁师姐泉下有知,是否会同意自己此番的抉择。
两人说话中走回堂中,却见桌上已摆开酒饭,楚轻鸿与俞凌却都尚未动箸;杨仞笑道:“让两位久等了。”
俞凌哈哈笑道:“两位快快请坐。”说着不待杨仞坐稳,便径自倒出一碗酒,道声“敬杨兄!”,自己咕隆咕隆地一饮而尽。
杨仞心下暗笑,回敬了一碗,忽而瞥见旁边另有一张桌子,上面也摆满了菜肴,不禁好奇道:“怎么,何观主还有别的客人么?”
俞凌道:“方才听道童说,有几个鄂州‘晴川刀’一派的武林同道路过肃州,前来观中借宿,想是招待他们的。”
杨仞曾听师父提过这“晴川刀”,知道只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闻言心想:“路过肃州不去住客栈,却来道观借宿,摆明是来蹭吃蹭喝。”
少顷,便见五个腰配短刀的“晴川刀”弟子进得厅堂,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望见桌上有酒,一个个笑逐颜开,一人道:“没想到道观里还有酒喝,这回可来对了。”而后才望向杨仞那桌,上前请教姓名。
杨仞拱手道:“我们几个是何观主的远房表亲,幸会诸位侠士。”
那人笑道:“幸会了。”随即坐下与同伴大口吃喝起来,不时聊几句江湖事。
杨仞心中一动,耳听他们说到了刀宗云荆山之死,有赞燕寄羽高明的,却也有人为刀宗鸣不平;只听其中一人道:“这刀宗勾结‘摩云教’余孽,死有余辜!”又一人叹道:“刀宗与摩云教究竟有无牵连,恐怕尚难定论,但我倒听闻,燕寄羽与刀宗交情深厚,本不愿杀刀宗,真正想杀刀宗的,却是燕寄羽的师父柳空图。”
又一人闻言接口道:“不错,若不是数十年前便无敌于天下的柳老前辈亲自出手,凭燕寄羽只怕还杀不了刀宗。实不相瞒,在下有个朋友是停云书院中的大人物,他说柳空图自离了舂山之后就糊涂起来,唉,料想他老人家虽杀死了刀宗,但也终究被刀宗击伤了神智……”
杨仞越听越怒,暗骂道:“他娘的,燕寄羽自己杀死刀宗,却让我乘锋帮的帮众替他担下恶名。”想到许老头昔年开创停云书院,可谓是武林中当之无愧的大宗师,后来隐居舂雪镇,虽然疯癫糊涂,积攒了一肚子恶念,却是连一件恶事也没去做过,不料如今被燕寄羽当作挡箭牌来利用,心中不禁有些酸楚。
随即,那群“晴川刀”弟子又聊起方天画、铁风叶等人,有人道:“方盟主义薄云天,虽没救得刀宗,天下刀客也都敬佩。”也有人道:“那也不见得,如今这些掌门一个个都被燕山长囚禁起来,沦落到这般境地,还有什么值得敬佩的?”
杨仞闻言心想:“燕寄羽将方、铁等掌门看押得甚严,却轻易放过了秋姑娘,想来也是看在与她师姐郁剪寒的交情上。”
他吃喝了几口,却听又一人道:“方天画他们没能斗过燕山长,败得磊落,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唯独那巴山‘烛照剑’的秋剪水,先是与方天画结盟,见到刀宗被杀,转眼又投靠了燕寄羽,这等背信弃义之徒,最为咱们武林好汉所耻。”另外四个“晴川刀”弟子纷纷称是,也各自讥笑起秋剪水来。
杨仞瞥了一眼旁边的秋剪水,但见她脸色僵白,嘴唇微颤,端坐不动,宛如被点住穴道一般,心中转念,忽而朗声骂道:“他娘的燕寄羽,竟敢如此欺我,老子迟早拔了他的鸟毛!”
旁边那桌人闻言一惊,顿时止住了交谈,一人转头问道:“请教阁下,方才可是在说燕山长欺你?”
杨仞笑道:“不错,燕寄羽欺负我手下的帮众,那不就是欺负我吗?”
那人惊疑道:“……阁下的帮众?”
杨仞颔首道:“不错,你们方才说的柳空图,便是我手下的帮众。”
那人闻言愕然与同伴对望,随即一齐哈哈大笑。杨仞亦拱手笑道:“嗯,我方才说到要拔了燕寄羽的鸟毛,不知阁下可是有什么指教?”
那人忍俊不禁道:“没有,失敬、失敬。”随即坐下继续吃喝,那几人自此便压低了声音交谈,不时便瞟一眼杨仞,直把他当作疯子。
秋剪水眼见杨仞忽出狂悖放肆之语,引岔了那几人的话头,不禁心中感激,轻声道:“杨仞,你实在不必如此的。”
杨仞转过头来,神情讶然道:“啊?我不必如何?”
秋剪水一怔,心想:“嗯,原来这人是当真这般狂妄自负,倒也并非为了我故作妄言。”
杨仞见她不说话,笑嘻嘻又道:“夏姑娘,我说我要重振乘锋帮,说柳空图是我的帮众,你都不信,全不往心里去,是也不是?”
秋剪水道:“是又如何?”
杨仞点头笑道:“你连我说的话都不放在心上,其余那些无关妄人的言辞,就更加不必去在意了。”
秋剪水心弦微动,一时静默,却见杨仞倏而转头望向门外,道:“何观主急匆匆奔过来,料想是有要事。”
话音方落,何轻生已然奔入厅堂,先拱手与那群“晴川刀”弟子打个招呼,随即走近楚轻鸿,俯身低声道:“楚师姐,素微真人提早到了,此刻正在偏殿之中,便请几位随我去见他老人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