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默默打量那四位停云书院的执事,倏而心中一动:“刚才李素微的那些话,实则也是说给屋顶上的这四人听的,或许是有意示弱,倒也未必真要杀死方轻游。”但见那庄诚身形颀长、眉目清雅,晏格身躯粗壮、容貌威武,而那欧阳执与卢修都是矮瘦之人,一个满面和气,一个却神情阴沉。
杨仞心中转念,瞥向秋剪水,却见她不知何时已将行囊捏在手里,手指姿势奇特,恍似正隔着布料端持着行囊里的烛台,显是已在凝神戒备,霎时间心头恍悟:“秋姑娘修成‘心照’之境,只怕先前刚一进殿便觉察到屋顶有埋伏,这才迟疑不决,没有即刻取出书信交与李素微。”
赵长希冷脸不语,心知每一位停云执事都有不逊于名门大派掌门的修为,却没想到今日四位齐至,沉吟片刻,淡淡笑道:“李师弟,你以为多了四个书生帮你,便能稳操胜券了吗?”
李素微只苦眉不语;庄诚却从容接口道:“赵兄误会了,我四人并非是来帮李真人的,只是你与游兄、井兄近日里作乱江湖,我们奉行‘正气长锋阁’的决议,来请三位去我们停云书院后山暂住,还武林以清静;嗯,若是李真人与苏真人愿意相助我们,我等自然也是却之不恭。”
赵长希哈哈一笑:“好个‘作乱江湖’,燕寄羽这鸟人是愈发肆无忌惮了。”
随即转头目视井凡石,道:“井兄,你修为已废,专心铸艺,已不算江湖人,此事与你无涉,你便先行离去吧。”
庄诚闻言亦看向井凡石,一时不置可否。
游不净嘿嘿笑道:“不错,井兄放心离去便是,有我老游手中这把……”他本想亮出“黄龙枓”,忽而想及已被叶凉击碎,这句话便没说完。
井凡石摇头叹道:“在下此番既重入江湖,原也做好了不能生离的打算。”
庄诚闻言微笑不语,他身旁的晏格粗声粗气道:“去我华山暂住,也死不了你。”转头瞟向杨仞,又道,“正好你小子也在此间,那便随我们一同回华山吧!”
杨仞与他对视一瞬,莫名感到一道厚重如山岳般的威势凌压过来,登时一凛,略一寻思,点头笑道:“好得很,我本也答应了叶凉兄要去华山。”
晏格哈哈大笑,声震殿内,又道:“赵长希,我劝你学学这小娃娃,省得自讨苦吃!”
苏妙夷闻言蹙眉道:“素微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怕双方有些误解,长希师兄素来闲散,又怎会作乱江湖?咱们不妨同去寻燕山长说个分明,消弭误会。”
李素微听后点了点头,苏妙夷面色一喜,正待开口,却听李素微忽然喝道:“何轻生。”
何轻生慌忙应道:“弟子在。”
李素微道:“你既为我玄真教弟子,当知何者为‘玄’?”
何轻生身躯一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也只得依照道经上的文字答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李素微点头道:“亦知何者为‘真’?”
何轻生躬身垂首,低声答道:“‘真’有四义:俨若客,沌若朴,质若渝,旷若谷。”
杨仞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却不知这是玄真教在审惩违背教规的弟子前所惯用的套语;但见何轻生浑身不住轻抖,显是畏惧已极。
李素微目光一肃,又道:“你既知‘玄真’二字,为何仍违逆教规,不遵师长吩咐,竟敢擅自将吴重放脱?”
何轻生闻言“啊”的一声,急慌慌摇头道:“弟子不敢!弟子与那吴重素无瓜葛,素微真人命弟子将他看押在道观之内,弟子更是万万不敢有违,怎奈吴重那人着实狡诈……”
李素微道:“吴重身无武功,这道观中有上百弟子,凭他自己与几个‘晴川刀’的刀客,又怎能这般轻易地走脱?若不是我提早了两日赶到,你今日便能从从容容地将吴重放走了,是也不是?”说到这里,语声倏而一缓,目光灼灼道,“何轻生,你与吴重当真素无瓜葛么?”
何轻生面色微变,道:“弟子以前从未见过吴重,请素微真人明鉴!”
李素微淡淡一笑,道:“数月前在舂雪镇上,我便听燕山长说,吴重早年还曾收过两个弟子,后来一个潜藏在停云书院之中,一个蛰伏于我玄真教,一直身份不显……何轻生,你便是吴重的弟子之一吧。”
杨仞闻言一怔,暗忖:“听那吴重的嗓音,也不过是个中年男子,与这何轻生的年龄相差不多,又怎会收了他当徒弟?”心中微动,转念又想:“嗯,李素微说吴重早年‘还’曾收过两个弟子,那就是说他后近又收过徒,如此想来,那叶凉兴许真是吴重的弟子,却不知怎么被燕寄羽拐骗了去。”
却听李素微又道:“何轻生,你今日承认也好,不认也罢,总归是难逃一死。”
何轻生闻言默然片刻,忽而轻笑起来,慢慢站直了身躯。
苏妙夷与楚轻鸿见状对视一眼,神情均极惊凛。李素微颔首道:“很好。”
何轻生目视李素微,摇头笑道:“吴先生确是还曾有过两名弟子,却都早已死在青鹿崖上了,当年我仰慕吴先生,想求他老人家收我为徒,他瞧不上我,只出言点拨了我几句,却未结下师徒缘分。”
李素微冷哼道:“但你仍然为他妖言所惑,至今也不悔改。”
听到这里,杨仞心中才渐渐笃定:“原来先前何轻生口称吴重是自行前来拜会李素微,却是谎话;那时我与秋姑娘刚到道观,何轻生便突兀提起观中另有个客人,多半是在试探我们是否是来救吴重的,后来他说漏了嘴,道出那客人姓‘吴’,恐怕也是故意为之。”
何轻生闻言面色涨红,宛如有一股酒意重又涌上面颊,一瞬里意气风发,哈哈大笑道:“至死不悔。”
李素微轻轻点头,随手挥袖,一道罡风直直冲向何轻生的心口;赵长希皱眉踏前半步,也是拂袖扫出,将何轻生的身躯震偏几寸,避开了要害,转瞬间何轻生呕血倒飞出去,撞开殿门,跌在殿外的青石上——
杨仞霍然转头,但见殿外百十名道士凌乱站立,似是预先得了命令,一个个都不敢走近殿门;在那些道士之间,却伫立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粗布灰衣,面容倦怠,女子白衣飘飘,容光明丽,赫然正是宁简、陈彻主仆。
杨仞心中讶异,刹那里心念电转,挥手叫道:“陈兄,你若再晚到些,只怕你那韩大哥的刀法便就此失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