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彻与宁简闻声相顾一眼,朝着殿门口快步走来。
杨仞心下暗喜,方自转回头来,却是悚然一惊:顷刻之间,殿内情势已然大变,李素微与赵长希两人右掌相抵,袍袖鼓舞,似在拼斗内力,但见赵长希嘴角溢血不止,身躯不住晃颤,显是落在下风。
原来方才李素微蓦地挥袖袭向何轻生,却是算准了赵长希定会出手干预,故而将袖劲分作两重,击飞何轻生后顺势便扫向赵长希胸口,赵长希猝然之际抬掌应对,两人手势翻飞,一瞬里连变十余种拳掌指法,却均被对方轻易化解——他两人同门学习二三十载,对彼此的武功招数可谓烂熟于心,谁也克制不了谁,短暂的换招互探之后,终不免要以内力分高下。
赵长希比李素微年长几岁,多修了几年功力,但他生性懒散,用功不如李素微勤勉,本来两人的内功修为可谓不分伯仲,但赵长希右手甫一触及李素微的掌心,便觉对方袭来的“空游诀”内劲中夹杂着一丝极阴涩细微的劲道,宛如一根扭动如蛇的软针,钻入了自己的经络,刹那间便有多处穴道被刺伤,掌上发劲不纯,立时被李素微震伤,心中惊疑暗忖:“这劲道绝非‘空游诀’……”
一边转念,一边撤掌急退数步,左手屈指连连弹出“野马吹息”的指风,阻住李素微的追击,心下倏忽雪亮,冷笑道:“李师弟,怪不得十余年来你对轻游监看甚严,明里是担忧他偷练刀术铸成心魔,实则却是在偷窥他的……”他本想说“偷窥他的刀意,借此自修‘意劲’”,但不及说出口,李素微面色遽变,已连连抢攻而至。
这一回赵长希却不再与李素微对掌,脚下腾挪退避,不时刺出指风,两道灰蓝的影子在殿内穿梭如电;游不净眼见两人僵持不下,哈哈一笑,振袖便将“洪炉点雪”的迷香抖出——
与此同时,停云书院的庄诚、晏格与欧阳致三人身影闪晃,不约而同地掠近游不净,以三才之位将他围在中央,随即各自展开“春日游”身法,互换“天、地、人”的方位,绕着游不净疾奔了一圈,又各自站回原位,那些迷香粉末被三人带起的急风兜裹在圈内,竟是迫散不开,尽数倒卷向游不净自身。
游不净一惊,他虽不惧自家的独门迷香,却也需运转“万物一炉”的心法化解,一瞬里急催内劲,刚刚将迷香的毒性抵消,胸口、右腰与左腿已同时被庄、晏、欧阳三人击中,身躯一挺,呕血软倒。
一旁的苏妙夷眼瞧殿中惊变,李素微与赵长希兀自闪转激斗,倏而抽出无锋剑,清喝道:“两位师兄且住!”掠近两人,举剑朝着两人中间劈去,便想分开两人;赵长希目视李素微,但见他面目苦郁颓丧,手上攻势却不曾稍减,似浑未看见苏妙夷跃近似的,不禁暗叹一声,终究不愿误伤师妹,拼着硬受了李素微的一记袖风,借势倒掠丈外,正自运功压抑纷乱的气血,忽听一声轻呼,侧目瞧去,却是井凡石被停云书院“斋舍”执事卢修封住了周身穴道。
井凡石修为荒废,几无抵抗之力,卢修制住他后随即掠向杨仞,便想将这少年也顺手擒下;杨仞早在提防,闪退数步,便待拔刀还击,忽然眼前灰影一闪,却是陈彻已进得殿中,将他护在身后。
卢修心中一凛,只觉陈彻的身法竟似与方才庄诚等人施展出的停云书院绝学“春日游”极为相像,只是步法更为简朴直接,倒似是既得“春日游”的轻灵,又更加疾快,不禁暗忖:“这般返璞归真的步法,书院中恐怕只有燕山长与柳副山长踏得出来。”当即不敢轻怠,袖中吐出鸿翼笔,捏在手心,晃漾成一叠腾跃不定的笔影,朝着陈彻胸腹间点落。
陈彻打个哈欠,手腕翻转,已将一柄断刀持在手里,却是从前韩昂所用,他见笔锋闪点如雨,便斜退一步,横刀自守。
停云书院“鸿翼笔”的招数中有六式最为神妙,称为“鸿舒六翮”,此际卢修使出的这式“龙蛇刺”便是“六翮”之一,共有“龙游九变”、“蛇舞七变”一连十六般变化,每一般变化落到实处,都能刺中敌人的一处要害,卢修眼见陈彻终究年轻,料想使到龙游第五变时已能引得他手忙脚乱、难辨虚实,正要在龙游四变之后点中他的“膻中穴”,却不料陈彻凝神察观,已推断出了这式“龙蛇刺”的后续变化,倏忽挥刀削出,抢在卢修之前先使出了龙游第五变——
卢修大惊失色,闪身急急倒掠,嗤啦一声,胸前衣襟开裂,堪堪未伤及血肉。
一旁的晏格觑见陈彻竟在一招之间便迫退了卢修,不禁粗声冷笑:“好小子。”话音方落,便闪身而近,以指代笔,平平刺向陈彻腹间。
这一刺名为“神椽刺”,亦是“鸿舒六翮”之一,陈彻眼瞧刺来的手指虽细,但指上发出的风声却沉凝厚重,恍若一根巨木迎面撞来,却是全凭深湛功力才能施展出的招式,他丹田损毁,身无内功,心念一转,却仍是依样画葫芦,学拟此式,将断刀也平平递出,手上“意劲”流转汇聚,在刀刃之前收束成一柄锋锐小刀似的一抹气劲。
晏格的手指距刀刃尚有半尺,顿觉指尖的内劲四分五裂,恍若巨木被利刃剖成了数爿,散坠在地,一霎里骇异已极,心知“神椽刺”的真正精义在“神”而不在“椽”,眼前陈彻的这一刀架势与自己无二,但以金克木,以微剖巨,显是已得“神椽刺”之“神”,此刻两方气劲互抵,以手指硬碰刀刃,终究是自己吃亏,当即缩手站定。
陈彻亦当即收刀,拱了拱手,道:“还请前辈莫要为难杨兄。”
晏格皱眉端详陈彻,道:“你小子竟敢偷学我停云书院的武功?”
陈彻摇了摇头,懒洋洋道:“我没偷学你的武功,只是你如何打我,我便如何打还。难道只许你这般打我,不许我这般打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