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诚从杨仞身旁经过,缓步走到贺风馗面前,略一犹豫,却不伸手接过叶凉,只微笑道:“贺兄,这便有劳你将叶师侄放下吧。”
贺风馗冷淡一笑,道:“庄兄到底信不过我。”言毕左手松开,昏迷中的叶凉顿时委顿在地。
庄诚目视贺风馗,缓缓弯腰去扶叶凉,方触及叶凉的衣衫,忽而身躯一震,眼看着叶凉自行跃起,双目陡睁;两人对视了一眼,庄诚心中一凛,只觉叶凉的眼神模糊痴怔,恍若蒙着一层雾气似的,正自惊疑,叶凉伸手一推,手上“秋水”剑意迸发,将庄诚推得重重跌坐,肋间裂开一道血口。
杨仞一惊,赶忙向旁退出两步;叶凉脖颈微转,又与楚轻鸿打了个照面,随即迈前半步,突兀出掌劈向楚轻鸿心口,此时楚轻鸿穴道为贺风馗所制,动弹不得,贺风馗耳听叶凉的掌风虽极细微,却如风雨前隐隐约约的闷雷一般,竟迫得自己呼吸一窒,情知威势不凡,当即沉劲于臂,抓向叶凉的手腕。
叶凉身形微滞,手掌仍是向前劈出;贺风馗低哼一声,右手软软垂落,手臂上的内劲竟在碰到叶凉手腕的一瞬里便被消融殆尽;眼下除了贺风馗,相距楚轻鸿最近之人便是杨仞,他听了吴重所说“近几日那楚轻鸿有性命之忧”,本来一直在猜测究竟是谁要害楚轻鸿的性命,却万没料到此言应验之际竟会是眼前这般情形,仓促间将“清河刀”连刀带鞘地挥格出去——
叶凉一掌劈在刀鞘上,杨仞脸色霎时一白,以刀拄地,险些跪倒。
杨仞先前凑近贺风馗,本是担忧贺风馗在制住楚轻鸿后顺手便将叶凉击死,转眼便遭逢叶凉暴起发难,情急中运功提劲,终究抵御不住叶凉掌上的剑劲,几天前他一刀斩伤温蔚,经脉岔乱,被秋剪水助他理顺了内息,到今日内伤本已痊愈了许多,此刻被“秋水”剑意引得旧伤复发,浑身忽冷忽热,经络中恍若刺入了万千根银针,一时动弹不得。
秋剪水刚刚将烛台持在手里,瞥见杨仞口鼻中忽然淌血,顷刻便染红了胸前衣襟,惊凛之际,急掠而近,出掌抵在他背心,渡过内力。
叶凉被杨仞一阻,立时呆呆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目光惘如孩童;晏格上前搀起庄诚,眼瞧他伤势颇重,不禁喝道:“叶师侄,你疯了么!”
叶凉心神为喝声所吸引,倏忽转身跃至晏格跟前,抬掌便劈,晏格又惊又怒,挥掌便迎击过去;与此同时,另两位停云执事卢修、欧阳致也掠到了叶凉身后,各自出掌拍向叶凉的双肩。
叶凉的手掌与晏格的掌心轻轻一触便向后撤肘,肩头顺势一振,将欧阳致与卢修震得倒飞出去,两人半空里只觉如有一股泼天风雨从掌上倒灌过来,在体内横直乱撞了一瞬,将五脏六腑都冲撞得重伤。
晏格眼看叶凉撤掌,便待变掌为拳,将叶凉击晕过去,倏而掌上一痛,一道短细的剑痕从掌心绽开,血花飞溅,晏格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周身内力恍如堤防决口一般,顺着那道剑痕急泻而出——
晏格惊骇失声,连连出指封闭右臂经络,止住内息流泄,短时里蹿起一身汗水,踉跄倒退,几至虚脱。
叶凉身躯摇晃,手足古怪地扭动了几下,慢慢环顾殿内,众人与他目光一触,无不心中暗凛;李素微沉声道:“此人已迷失了心性,诸位都退远些!”
此际陈彻与宁简正要抢近叶凉,闻言身形一顿,犹豫片霎,也各自向后退去。
秋剪水疾运功力,将内息源源不绝地传入杨仞经络,只觉他此次内伤颇重,内力在各大经穴间游走如麻,极难理通调顺,凝神以右掌渡劲之际,左手中也不知不觉地溢出内劲,引燃了手上的烛台——
叶凉觑见烛火,身影宛如鬼魅般在殿内一闪,挥掌劈向秋剪水;秋剪水正自凝起十成内劲为杨仞疗伤,心知倘若分劲接招,杨仞体内方有些稳下来的内息只怕立时便会再度纷乱,眼见叶凉的手掌已近在咫尺,心头一阵慌乱迟疑;电光石火之际,杨仞猛地沉肩一顶,将她撞到一旁,随即矮身避过掌风,拦腰抱住叶凉,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将一口血呕在了叶凉的胸腹间。
两人翻倒出去,杨仞手足颤动,连刀柄也没力气再握,只得将清河刀搁在地上,挣扎着撑起身子;叶凉足尖微触地面,倏忽已挺身跃立,胡乱走动了几步,目光随即被自己衣衫上的血迹吸引,垂下头出神端详起来。
先前晏格受伤之后,无人搀扶庄诚,他便又跌坐在地,此刻眼瞧着叶凉踱到自己身旁,莫名地停步低头,不禁暗自苦叹,悄无声息地将“鸿翼笔”捏在手里;倏然间两人目光再度相触,叶凉眼中掠过一抹异光,陡然俯身劈掌,切向庄诚咽喉。
庄诚手腕一振,鸿翼笔刺入了叶凉左腿,叶凉身躯微震,却恍如不觉痛似的,手掌仍自落向庄诚咽喉;庄诚心念电转,眼前这叶凉虽深受燕山长器重,但终究不及自己的性命重要,此时别无他法,当即使出了“鸿舒六翮”中最神妙的一式“停云刺”,笔锋如电,点向叶凉的丹田要穴——
杨仞从旁瞧见,一瞬间眼前却闪过了树林中雷缨锋拳毙赵风奇,转身离去的身影,心想:“那日若不是我救了雷缨锋,赵老兄便也不会被他打死,他娘的,仗义救人有什么好,这等蠢事,老子这辈子是不会再做。”
众人的惊呼声中,殿内飒飒一响,一道狭长的气劲宛如长河天降,横亘在叶凉与庄诚之间,将两人各自弹开。
与此同时,李素微与赵长希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掠近了叶凉,将他双手的腕骨卸脱,随即出指如风,连封叶凉周身十余处穴道;他两人同门习武多年,今日虽已反目成仇,但危急关头仍极默契,当机立断地制住了叶凉。
此番殿中惊变如兔起鹘落,不过须臾,众人眼瞧叶凉慢慢软倒在地,相顾一眼,仍不禁心有余悸。
杨仞方才以掌代刀,勉力劈出了一式“天锋”,此刻眼见救得叶凉,心下微松,身躯颤颤巍巍,顿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全身血肉都已消融化散,只有丹田处“关元穴”残余一点刺痛;茫然之际,转头看向秋剪水,未及说什么,便已扑倒在地。
秋剪水双唇紧抿,掠过来扣住杨仞右手脉门,一言不发地为其传功疗伤;宁简见杨仞晕迷不醒,而秋剪水额上渐渐渗出细汗,显是有些吃力,当即也快步走近,握住杨仞左手,与秋剪水一齐渡劲。
庄诚缓缓站直身躯,目视贺风馗,摇头叹道:“贺兄,没想到你将叶师侄带来此间,却是安得这般歹心。”
贺风馗已决意服从“正气长锋阁”的约管,自也不愿见此局面,闻言皱眉道:“庄兄此言太过冤枉贺某,我只将叶凉救下,哪知他竟已被人乱去了心神?”寻思片刻,又沉吟道:“我救这小子时,在场之人除了青箫白马盟弟子,却还有金陵雷家的雷缨络……莫非便是她弄的鬼?”
众人相顾惊疑,苏妙夷蹙眉道:“若真如此,这位雷姑娘可是好深的心机。”
过得片刻,宁简察知杨仞经络中的内息渐趋平稳,轻轻吁了口气,转头与陈彻相视一眼,低声道:“是我疏忽了,让杨仞重伤,实在有负所托。”
秋剪水闻言微怔,忽听李素微叹道:“好个吴重。”——这句话却是他今日在殿中第二次说出,秋剪水一凛,随即蓦然恍悟:“恐怕托付宁姑娘救护杨仞的人,便是吴重。”
庄诚目光闪烁,倏而接口道:“李真人以为是吴重?”
李素微颔首道:“不错,雷缨络年纪轻轻,又怎有此本事惑乱叶凉的心性,即便真是她的计谋,多半也有吴重在暗中帮持。”
殿内一时静默,众人神情惊异,各怀心事,都不说话。秋剪水回想起先前吴重传音时的惫懒笑语,不禁暗忖:“这吴重自己不露面,只将叶凉送到这里,却在顷刻间便重创了停云书院的四大执事,破去了殿内的危局,手段委实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