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缨络冲他颔首致意,道:“见过杨公子。”
杨仞未及开口,便听身后的秋剪水轻声道:“雷姑娘请进。”他心下顿时恍悟:怪不得秋剪水任凭自己下床、开门,也不拦阻,定是早已察觉雷缨络来到了门外;眼见雷缨络进得屋内,不禁笑呵呵道:“雷姑娘,你怎么也拿着烛台,险些叫我认错了人。”
雷缨络轻笑道:“我既要冒替秋姐姐与‘青箫白马盟’结伴而行,自然也须手持烛台。”
杨仞点头道:“言之有理。”料想定是秋剪水与她约好了今夜相见,便又问道,“雷姑娘孤身来此,不会引得那秦楚起疑么?”
雷缨络道:“这地方本是秦楚最爱来的,今日黄昏他便匆匆离了一众手下,鬼鬼祟祟地不知去向,只怕是比我还早来到这里。”
杨仞闻言挠了挠头,一时无话,却听秋剪水轻轻一叹,道:“雷姑娘,你真要与秦楚定亲么,难道你竟愿意嫁给这样一个轻浮虚伪、无能无德之人?”
雷缨络闻言静静不语,却似默认;秋剪水端详她一眼,忍不住道:“那叶凉呢?”
雷缨络淡淡道:“秋姐姐,我不明白你此言何意。”
秋剪水一怔,在心里斟酌着词句,问道:“雷姑娘,难道……难道你心中没有叶凉么?”她平素不曾与人聊起男女情爱之事,乍一问出口,自己先觉得颇为羞怯紧张,语声甚是低微。
雷缨络神情从容,闻言只微微一笑,道:“从前叶凉住在滁州临江集时,我便悄悄去看过他几次,去年他经金陵赶赴昆仑,我在暗中一路护送,这些他自己都不知晓,但我心中早就有他了。”
秋剪水心下微惊,道:“雷姑娘,原来你早就识得叶凉。”
雷缨络轻轻“嗯”了一声,道:“十多年前,叶凉的父母因为一封书信被杀,致使他幼时便孤苦流浪,很是可怜。我听师父说了他的事,心中记挂,曾去寻访过他。”
杨仞听得好奇,插口道:“什么书信?莫非与我和秋姑娘要送的信有关么?”
雷缨络点头道:“确也有些关联,不过那封书信只是‘伪信’之一,只有秋姐姐和杨公子手中的书信才是刀宗亲笔所写。”
杨仞道:“那‘伪信’又是什么,有许多封么?”
雷缨络道:“伪信也不过只有数封,都是昔年目睹过刀宗‘天地朝夕’刀意的人所写下,譬如燕寄羽的‘停寄笺’,柳续手书的‘竹声新月’词,都可归为伪信。”
杨仞道:“原来如此,这‘伪信’既是假的,想来也没什么用处了?”
雷缨络道:“那也不然,武林中新近的青锋令使陈彻,便是先后看了‘竹声新月’词与‘停寄笺’,才得以悟成‘意劲’。”
杨仞闻言沉吟道:“我曾听方白老兄说,这位陈兄是得了云荆山的刀意,他不见云荆山的亲笔书信,仅凭两封伪信便能领悟其刀意,天资当真是极高了。”
雷缨络道:“不错,这位陈公子当真是一位奇人。”
杨仞寻思片刻,又问道:“可是尊师戚前辈又怎会知道叶凉幼年之事?”
雷缨络道:“只因那封书信起初本就是在师尊手中,后来她转交给吴重,吴重又将书信托放在了鄂州‘晴川刀’一派,直到去年吴重携信西去昆仑,在舂山峰顶上撕得粉碎,武林中便少了这封‘伪信’。”
杨仞点了点头,心念一转,叹道:“我瞧叶兄为人朴实厚道,与人交手总是颇留余地,不知为何今日在道观中竟犯起疯魔来,打发了性儿,那股威势可真是骇人……”
雷缨络知他言辞中的试探之意,也不隐瞒,只轻声道:“今日叶凉本在客栈中养伤,若非迫不得已,我也极不愿去诱转他的心性,利用他来破局。”
杨仞心下一凛,问道:“那叶兄现在何处?”
雷缨络道:“据我探得的消息,今日你们离开道观不久,停云书院的四位执事便也带着叶凉走了,他们本是来助李素微擒制赵长希,却落得自己身受重伤,加之忌惮宁、陈主仆,倒也未再生事。”
杨仞闻言又细问了几句,得知后来贺风馗趁隙挟着楚轻鸿远遁,而赵长希三人虽与李素微、苏妙夷不欢而散,双方却也没什么死伤,便道:“只盼叶兄此刻已恢复了心性。”
雷缨络道:“庄诚、郭正等人恐怕治不了叶凉,他们多半已带叶凉去见燕寄羽,凭借燕山长的修为,自然能将叶凉治愈。”说到后来,却是轻幽一叹。
杨仞一时不语,暗忖:“叶兄福气不浅,竟得武林第一美人儿的垂青,嗯,可是他糊里糊涂,多半自己还不知道。”
秋剪水沉吟道:“想来即便燕山长‘治好’了他,他也仍记不得吴重,也记不得雷姑娘你。”
雷缨络神情微黯,片刻后道:“眼下他不记得我,于他倒也是好事。”
秋剪水眼见雷缨络素来沉静淡然,似乎从不惊慌悲恼,却只在提及叶凉时神色才偶有异样,显是对他极为牵挂,不禁又道:“雷姑娘,咱们绕来绕去,你却还没答我,你当真要嫁给秦楚么?”
雷缨络眨了眨眼,轻笑道:“秋姐姐,你今夜约我来此,恐怕不是要问我叶凉的事吧。”
秋剪水见她如此说,也就不再多劝,只道:“我请雷姑娘前来,是想商议刀宗书信之事,不知雷姑娘以为该当如何处置这两封书信?”
雷缨络颔首道:“此事我已仔细想过,秋姐姐与杨公子既与刀宗的书信有此深厚缘分,便该由你们两位自行处置才是。”
杨仞接口道:“那我若是现下便将书信烧了呢?”
雷缨络莞尔道:“只要两位真是遵循自己的心意行事,无论做何决定,想来也都是好的。”言毕敛身施礼,淡淡地又道,“夜色已深,我便不打搅两位了。”
秋剪水闻言微微蹙眉,只觉她这句告辞之语仿佛颇有些古怪,可要细究起来,却似又只是一句寻常言语罢了,便只点头与她道别,将她送出了门去。
秋剪水掩好房门,回身从行囊里取出那两封书信,出神端详良久,忽道:“有时我真羡慕雷姑娘,不似我这般没用。”
杨仞一愣,却听秋剪水轻叹道:“杨仞,你和雷姑娘很有些像,你们心思都很坚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却连郁师姐临终交托的事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杨仞记起数月前初遇秋剪水时,也曾在河边偷听到她说自己“没用”,后来他在雨夜亲眼见她击败温蔚等人与岳凌歌,这才得知她身为巴山剑派唯一练成“心照”境之人,修为实是高得骇人,若换作是他有这般修为,自然要好好地炫耀显露出来,此刻却听她仍是自称“没用”,忍不住摇头笑道:“秋姑娘,你武功这么高,又怎会是没用,分明是有用得很,要我说今日在道观中,你便该将那些停云书院的所谓‘武林前辈’教训一番,料想他们通通不是你的对手。”
秋剪水蹙眉道:“那四位前辈修为极高,听说停云书院的每位执事都各有一项绝学,不到决死之际绝不轻用,当时他们虽受伤不轻,但也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对付,更何况……”说到这里,却住口不言。
杨仞一怔,随即明白秋剪水当时实也是顾及自己的伤势,不愿与停云书院久耽下去,心中颇为感激,勉力拱手道:“多谢秋姑娘。”
秋剪水打量他一眼,忽而轻轻吁了口气,手持书信走到他身旁,道:“杨仞,你这回经络受伤颇重,恐怕免不了要损失不少功力。你若想真正痊愈,不妨便打开这两封刀宗的书信瞧瞧,兴许便能领悟出什么疗伤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