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晚词脸色一寒,道:“死到临头,还敢卖弄口舌。”话音方落,右腕一挑,短剑刺向杨仞咽喉。
郭正一惊,方才他制住杨仞之后,正待掠到陆孤月与卓明月那边,忽见戚晚词竟要杀死杨仞,当即挥掌将她手腕格偏——
一瞬间两人手腕相触,内劲交迸,郭正仓促出掌,力道终究不及戚晚词蓄势凝劲的一击,手臂剧震,只觉周身气血一鼓,竟险些跌倒。
戚晚词冷声道:“郭执事,你为何阻我?”
郭正沉下一口气,压住纷乱的内息,拱手道:“戚掌门或有不知,郭某须将这杨仞带回华山,交由燕山长处置,这也是燕山长的亲口吩咐。”
戚晚词瞟向郭正,道:“燕山长可是让你将这小子活着带回么?”
郭正一怔,道:“那是自然。”
戚晚词静默片刻,微微颔首:“既是燕山长的吩咐,我自当遵从。”
郭正拱手道:“多谢戚掌门体谅。”言毕迈步掠出,便要赶去相救落在下风的刘万山与段峋,经过戚晚词身侧时,戚晚词倏忽拍出左掌,重重印在郭正肋间。
郭正脚下一顿,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侧头看向戚晚词,踉跄退出,神情惊骇。
戚晚词震退郭正后也不追击,右腕轻振,短剑又朝着杨仞脖颈抹去。
郭正心中大惑,虽不明白戚晚词为何忽施重手偷袭自己,但心系燕寄羽所托,绝不能任她将杨仞杀死,吐气沉声,凝起指劲,闪身掠回去,指尖点在戚晚词的脉门上,再度格开了剑锋。
他的鸿翼笔被方轻游斩断,没了趁手兵刃,但此刻以指代笔,威势也极凌厉,只是他心想自己与戚晚词之间定有误会,打算稍后分说清楚,故而指劲在戚晚词的脉门上一触即收,却也不欲将她重创。
戚晚词右腕顺势偏转卸劲,左掌挥出,砰的一声,击在郭正腹间。郭正身躯一晃,嘴角溢出汩汩鲜血,顷刻间已受颇重内伤,涩声道:“戚掌门,你……”
戚晚词一言不发,右手径自刺出短剑,落向杨仞心口,郭正一句话不及说完,慌忙振臂出掌,掌缘切在短剑的剑刃上,却发出清促的金铁声,又将杨仞救下。
几乎同时,戚晚词拧腰屈臂,雪衣闪转,左肘将郭正撞退,右手短剑兀自刺向杨仞心口,郭正忽然清喝一声,大步迈出,身躯一顿,宛如渊渟岳峙,抬臂架住了戚晚词的右腕。
戚晚词微微蹙眉,面色愈冷,剑锋稍敛即出,剑光闪烁如飞雪,招招落向杨仞要害;郭正指掌变幻如风,急急将她的剑招拆解,他与戚晚词的修为本在伯仲之间,即便心无旁骛,凝起十分心神与她交手,也未必能占据上风,更何况还要竭力去保杨仞的性命,一时间落得处处受制。
两人一个攻势不停,一个不断来救,戚晚词右手每刺出一剑,左掌便顺手在郭正身上击上一记,仅过片刻,郭正救下了杨仞七八次,周身各处却也挨了七八掌,嘴角鲜血长流,染得胸前衣衫通红一片。此时段峋已被陆孤月打倒在地,挣扎难起,见状哭叫道:“师父,师父!”
刘万山闻声转头,眼见郭正浑身浴血,心下一惊,霎时被卓明月的短棍扫飞出去。
卓明月与陆孤月脚下腾挪,始终以背靠背,与那些峨嵋“织星剑”的女弟子周旋;单论修为,任何一个女剑客均远逊他两人,但眼下九名女剑客结成“万象星海”剑阵,剑光如星光交织,繁密浩瀚,围得甚是严紧,他两人均知“织星剑”杀人不流血,剑意极为神异,一旦稍微不慎,被剑劲透体而入,便有性命之忧,故而虽知杨仞情势危急,短时却也难以过去救援。
杨仞穴道被封,动弹不得,方才惊变乍起,已瞧得愕然呆住,此际回过神来,眼见戚晚词又是一剑刺至,急声叫道:“郭师叔,你快退开吧!”
郭正口鼻滴血,脚下踉跄,似要摔倒,却是横跨一步,拦在杨仞身前,劈手抓住了短剑,剑锋从他掌心穿过,带得他身躯朝后一晃,将杨仞撞倒在地。郭正勉力稳住身躯,摇头道:“戚掌门,我不明白……”
戚晚词面若冰霜,却不理会郭正,右腕一撤,剑刃在郭正手掌上留下一个血洞;郭正浑身一颤,脸色却渐渐沉静下来,转身俯腰,去给杨仞解穴。戚晚词嘴角流露诮笑,掠近一步,振剑再刺,郭正霍然回身一掌,将她手中短剑打飞。
一瞬间郭正只感天旋地转,自知命不久矣,不待戚晚词再度攻上,横掌当胸,平平推出,这一掌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宛若长云凝天,大雨泻地,显出夺换天地风云的气象。
戚晚词神色一紧,凝劲挥臂,与郭正对了一掌,脸色顿白,噔噔噔连退三步,只觉仍难消解郭正掌力,又借势斜斜掠出,在短剑坠地处一停,顺手将短剑抄起。
郭正迫退戚晚词后,立时转身将杨仞抱起,足尖几个起落,已从客栈后院的院墙跃出。
他抱着杨仞奔行在街上,几次想要为杨仞解穴,内劲却难以凝集,瞥见街上有个牵着马的路人,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钱,丢给那人,而后跃上马背,一路疾驰出了肃州城。
来到旷野间的一处草坡上,郭正不住咳血,想要说些什么,却忽从马背上摔落,杨仞顿觉身后一空,他穴道被制之后一直暗自运转“乘锋诀”解穴,此刻心中一急,瞬息冲开了穴道,跃下马来,那匹马嘶鸣一声,径自冲下草坡去了。
杨仞奔到郭正倒地处,将他上半身扶靠在自己臂膀上,颤声道:“郭师叔,你、你怎么样?”
郭正身躯轻抖,倏忽一把抓住杨仞的衣袖,正色道:“杨仞,郭某说过……郭某总有擒住你之时。”一边说话,口中不断咳出血沫。
两人对视一瞬,郭正脸色松懈下去,撒手道:“……你走吧。”
杨仞摇了摇头,道:“郭师叔,你须得赶紧运功疗伤,我这便助你疗伤吧。”
郭正叹道:“那也不必了。杨兄弟,先前叶凉说你是个侠义之人,我本还有些怀疑,后来又听庄诚师兄说起,前几日在道观里叶凉迷失心性,险些与庄师兄同归于尽,他两人却是被你、被你救下……杨兄弟,从前是郭某小看你了。”
杨仞一怔,低声道:“郭师叔,我不过是个混小子罢了,当不起‘侠义’二字的。”
郭正闻言微笑道:“你性子诙谐,总爱叫我郭师叔……杨仞,你天资聪颖,为人也讲义气,倘若你真是我停云书院弟子,我真是你的师叔,一定能将你教导成、教导成为一名……”说到这里,剧烈咳嗽起来,却说不下去了。
杨仞见状握住郭正的脉门,源源渡过内劲,却听郭正又道:“杨兄弟,我已不成了,你快走吧,莫等戚晚词追上来……嗯,也不知戚掌门究竟为何如此,莫非也和叶凉一样,叫人迷乱了心性?”
杨仞摇头叹道:“郭师叔,是燕寄羽要戚晚词杀你,你从温蔚手中救了楚轻鸿姑娘,挫败了他的阴谋,他已容不得你。”
郭正闻言神情一肃,语声严厉道:“岂有此事?杨兄弟,你莫乱说话污蔑燕山长的清誉。”
杨仞心下暗叹,也不与他争辩,只轻声道:“嗯,郭师叔,不知你可还有什么未尽的憾事,或是要留下什么话,晚辈一定为你传达。”
郭正道:“我一生行事无愧无悔,自认对得起‘君子’二字,那也没什么遗憾。”想了想,又道,“方才出城时迫不得已,夺了一个行人的马匹,唉……但料想我留下的银钱也足够买下马匹了吧?”
杨仞心中一酸,点头道:“嗯,便是十匹马也买得下了。”话音方落,便觉臂膀一重;郭正淡淡一笑,溘然长逝。
杨仞缓缓站起,环顾荒野,只觉心中涩然苍茫。过得片刻,忽然隐隐听见秋剪水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杨仞,杨仞——”语气似甚急切。
杨仞喊道:“秋姑娘。”话一出口,才觉自己嗓音沙哑,浑身疲累已极,提声又道,“秋姑娘,我在这里!”
少顷,便见秋剪水手持烛台,纵马驰近,所乘的却是一匹寻常的灰马。秋剪水望见杨仞,心中一喜,翻身下马走近,瞧见郭正的尸身后又是一惊。
原来先前在客栈前堂,她遭遇岳凌歌与其侍女严知雨的围攻,苦斗许久才将两人击退,赶到后院相助陆、卓二人破去了“万象星海”剑阵;戚晚词眼瞧杨仞已被郭正救走,也不恋战,径自带着弟子退去,随后秋剪水便与陆孤月、卓明月分头找寻杨仞的行踪,却是秋剪水先行寻来此地。
杨仞听秋剪水说完,瞧见她眼圈泛红,不禁低叹道:“秋姑娘,对不住,是我太不济,没本事护住小羊。”
秋剪水闻言神情一黯,微微摇头,正待说话,忽听身后马蹄声响起,转眼间却又有三人驰近。
两人转身望去,心下暗凛,却见是赵长希与游不净、井凡石来到。
赵长希等人眼见郭正死去,问明详情后,不禁各自叹息。赵长希沉吟道:“杨兄弟,我知你极想拿回天风峡的刀谱,只要你将书信交与贫道,贫道不但即刻归还刀谱,还帮你退却戚晚词的追杀如何?”
杨仞略一寻思,只笑呵呵道:“这书信太过紧要,请容我多想些时日,再答复赵前辈。”
赵长希道:“明人不说暗话,这书信到贫道手中,可比留在杨兄弟手里有用得多,不但能——”话未说完,语声忽顿,转头与游不净对视一眼,神情均凛,一齐转头望向草坡东边。
杨仞心下暗奇,忽听“嗤”的一声微响,却是身旁的秋剪水引燃了烛台,正自惊疑,倏又听见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渐近——
秋风拂过,草叶低昂,一个身形枯瘦的灰袍老者轻声咳嗽,在一名白衣书生的搀扶之下缓缓登上草坡,那书生悠然眺望着远山流云,眉目清雅端方,只是嘴角留着两撇小胡子,显出一丝玩世不恭。
“燕寄羽,你到底还是来了。”
“野草闲云处处生,人生却不自在,总不免与诸君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