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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烛影飘鸿(十六)

作者:雨楼清歌 当前章节:89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16

赵长希闻言冷笑道:“既然不欲相见,怎不快些缩回你的华山鸟窝里去?”

燕寄羽淡淡一笑,未及开口,便听身旁的灰袍老者道:“小燕儿,扶我去瞧瞧那棵树。”燕寄羽当即谨声道:“是。”两人转身行到草坡上的一株老柳树边。

赵长希看向那老者,神情一肃,叹道:“见过柳老前辈。晚辈知道柳老前辈早已不问江湖事,可是如今令徒燕寄羽不择手段,为祸武林,难道你老人家当真要坐视不理吗?”

那老者柳空图脖颈转动,目光缓落在赵长希身上,语声疑惑道:“你这道士胡说些什么,我可听不大懂。你到底是谁,为何这般脏兮兮的?”

赵长希脸色一黯,不再多言。游不净冷哼道:“听闻柳老前辈离了舂山之后心思便不大清楚,嘿嘿,也不知真是被刀宗击伤了神智,还是遭了不肖徒弟的暗算。”

燕寄羽恍若未闻,只淡然瞧着师父,眼见柳空图伸手轻轻抚过树干,神情痴迷,却不知此刻他又想到了什么。

杨仞忽地叫道:“许老头,许老头!”方才他见燕寄羽现身,心中颇为惊凛,但亦知赵长希、游不净功力都极深湛,而秋剪水的“心照”之境也颇神异,燕寄羽倘若要发难,料想也未必能讨得便宜,就只不知柳空图眼下修为高低,会否相助燕寄羽,故而才出言唤他,却是心存试探之意。

柳空图听见呼喊,转头打量了杨仞一眼,皱眉道:“你这娃儿是谁,可是在唤我么,你说的‘许老头’又是何人?”

杨仞心下一沉,道:“许老头,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杨仞,你是许念,咱们俩在舂雪镇上斗了九年的嘴,你都忘了吗?”

柳空图直勾勾地瞪着杨仞,摇头道:“我不是许念。”

杨仞急声道:“那你是谁?”说话中不自禁地走近了几步;秋剪水一惊,手持烛台,快步走到他身边站定。

“我是谁,呵……”柳空图苦涩一笑,“我是柳空图,是个做下无数罪孽的大恶人,世人无不想找我寻仇讨债,天底下的每一张嘴都恨不得生吃我肉,活吞我血……”语声一顿,目露极大恐惧,转头看向燕寄羽,哆哆嗦嗦地又道,“只有、只有我这徒儿不嫌弃我,若没他守着我,我早已被杀死万千次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伸出手臂,紧紧攥住燕寄羽的袖角,满脸哀求之色,“小燕儿,倘若你也离我而去,我可真要死啦,我年纪老了,没几天好活,可也怕死、怕死得很……”说到后来,嗓音中已带了一丝哭腔。

赵长希与游不净、井凡石默然相顾,想到武林中人人景仰的老前辈柳空图竟沦落到这般境地,均觉心头沉重。

燕寄羽拍了拍柳空图的手背,劝慰道:“请师父安心,徒儿绝不会离弃你老人家。”

柳空图脸色一松,咧嘴微笑,忽又想及一事,语气忧虑道:“可是你现下自己也身受重伤,我真怕你敌不过那许多要杀我的人,那各门各派,漫天遍地的人,那拿刀提剑,奔来走去的人,数也数不尽,躲也躲不开,我一闭眼便能瞧见他们……”

杨仞闻言一怔,暗忖:“先前倒也曾听宁姑娘提起,这燕寄羽是在舂雪镇上被薛夜鱼的‘刺青’所伤,迟迟未愈,可瞧他眼下的模样,却也不像身受重伤呀?”又见燕寄羽恭恭敬敬地道:“徒儿必会尽心竭力,护得师父周全。”

杨仞心念电转,大声道:“柳空图,你既说自己作恶多端,却不知你平生做下的最大一桩恶行是什么?”

柳空图神情一震,喃喃道:“你这娃儿问得极有道理,只是我竟想不起来了……我须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说着脸上忧苦畏惧之色渐减,重又露出从前杨仞在舂雪镇上见惯了的疯癫偏执神态。

杨仞心弦一紧,静静等他作答。

燕寄羽神情平静,眼看着柳空图一边苦思冥想,一边伸指在树上戳戳捏捏,却是随手将爬在树干上的虫蚁一一捻死,忽而轻叹一声,握住了柳空图的手腕,道:“师父,不必想了。”

柳空图想得入了迷,嘴角流露出歹毒刻薄的笑意,正要再捏死一只蚂蚁,手腕忽被燕寄羽拉开,不禁一愣,转头与燕寄羽对视片刻,脸色慢慢平复,叹道:“我已想起来了。到如今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随即望向杨仞,肃然答道:“我平生所做最大恶行,便是没在十余年前就杀死刀宗,以至于为武林留下了祸患。”

杨仞心下悚然,一时说不出话来,暗忖:“过去数月里许老头与燕寄羽同行,也不知遭遇了什么,终究是又中了燕寄羽的邪法,不但变不回昔日的柳空图,也不再是我认得的那个许念了。”

却听燕寄羽淡淡劝道:“好在刀宗已于数月前伏诛,师父也不必太过悔恨。”

柳空图顺手拈起垂在颈边的一缕白发,端详了一会儿,轻轻摇头,叹道:“不错,悔恨有什么用,我做过太多恶,一颗心早已黑透,那也不必悔恨。”说着说着,忽又露出疑惑神色,道,“可既然如此,为何我的头发却是白的?我这副身躯从里到外,都该是黢黑一片才对呀?”

转头瞧向燕寄羽,问道:“徒儿,你说这究竟是为何?”

燕寄羽苦笑一声,却不回答。

柳空图打量着燕寄羽,又摇头道:“小燕儿,你心地这般仁善,为何头发却是黑的?你该满头白发才是呀……”

燕寄羽一怔,道:“师父,你老人家许是站得太久,又犯起迷糊来了,我扶你老人家坐下歇歇吧?”

柳空图点了点头,未及开口,忽而留意到地上郭正的尸身,问道:“那死者是谁?”

燕寄羽黯然道:“回禀师父,是咱们停云书院的礼殿执事郭正。”

“郭正?”柳空图愕然失笑,“胡言乱语,郭正才只是个八九岁的孩童,那死人又怎会是他?”

燕寄羽轻叹道:“师父说的,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是么,真是郭正?”柳空图垂下头来,久久注目郭正的尸身,脸颊忽而微颤,怔怔然落下泪来,“原来郭正这小娃娃已长得这么大了。唉,人若不长大,便不会死。”

杨仞瞧见许念落泪,心中也颇难过,颤声道:“柳老前辈……”话一出口,才醒觉这是自己与许念相识近十年来,第一次称呼他为“柳老前辈”。

杨仞目视柳空图,认认真真道:“柳老前辈,你是名震武林的大宗师、大侠客,你从没做过一桩恶事。”

他说完见柳空图眼神迷惘,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不禁心下暗叹,转头看向燕寄羽,摇头笑道:“燕山长,你命戚晚词杀死了郭正,此刻站在郭正的尸身之前,却仍然坦然自若,我倒真有些佩服你了。”

燕寄羽淡淡道:“郭师兄之死,在下虽未亲见,倒也能推测一二。料想是杨兄弟得罪了戚姑娘,致使她要杀你,却被郭师兄拦阻,两人这才打杀起来。杨兄弟,究其根由,郭师兄却是因你而死。” 郭正、庄诚等停云书院执事的武功是由柳空图的几名师弟所授,但拜入书院均比他早,故而他在言辞中便称他们为师兄。

杨仞越听越怒,冷笑道:“若非是你执意命郭正将我生擒回华山,他又怎会那般不顾性命地拦阻戚晚词?郭正如此敬重于你,听信你的吩咐,你却借刀杀人将他害死,燕寄羽,你可对得住郭正么?”

燕寄羽道:“杨兄弟此言差矣。郭师兄他为人固执端正,但也绝非愚昧糊涂之人,不是在下三言两语便能哄得他丧命的,实是他听了叶凉与庄诚师兄所言,知道杨兄弟颇有侠心义举,才甘愿舍命救你。”

杨仞心知燕寄羽所言不无可能,对郭正之死更觉酸楚,哈哈一笑,道:“照此说来,我反倒该做个寡义凉薄的恶人,郭正便不会死了?”

燕寄羽道:“一个人只是为了做好人、行义举,有时也不免会害死旁人。世事本就如此。”

杨仞点头道:“好,我且问你,如今戚晚词杀死了郭正,你要如何为他报仇?”

秋剪水从旁听着两人对话,眼看杨仞越说越不客气,不禁心弦愈紧,心知以燕寄羽在武林中的声名与位份,原可不必理会杨仞,也不知他心中是否气恼,会不会一怒之下对杨仞出手,但见他沉吟了一阵,从容答道:“料想戚姑娘不会无缘无故便杀死郭师兄,倘若是郭师兄先行出招拦阻她,那此事就颇有些棘手了,等我回到华山,会同武林各派,将诸般大事定下之后,自会妥善处置此事。”

杨仞气极反笑,道:“今日当真大开眼界,原来郭正不是被你害死,反而是我害死的,原来燕山长却是一位处事公允、心中无愧的大好人。”

燕寄羽淡然道:“我与戚姑娘已有十余年未曾见面,又怎能命她杀死郭师兄?我知她不愿见我,近日里也只是给她写过书信,略略提及有些琐事想请她相助罢了……无论是对于戚姑娘,抑或是简青兮、岳凌歌乃至玄真教的素微真人,我都从未让他们做过一件恶事。至于他们自己如何猜测我的心意,那就由不得我了。”

诸人闻言一怔,相顾凛然,只有柳空图目光兀自被树干上的虫豸吸引,似浑未听见燕寄羽所言。

杨仞心中转念:“先前岳凌歌不是说戚晚词倾心于燕寄羽么,怎么却又不愿见他?”随即又想:“他娘的,燕寄羽心思这般沉静深远,要想抓住他的什么把柄,可着实不易。”

却听赵长希冷笑道:“燕寄羽,你恶事干尽,还想不担恶名,天下哪有这等美事?今日贫道便与你好生清算清算!”

燕寄羽叹道:“赵兄的书法飘逸如游龙浮空,一笔一划的底蕴却竟仍能不失肃重端凝,在下是极为佩服的,然而常言道‘字如其人’,赵兄为人亦是如此,那就令在下深感惋惜了。”

杨仞心中微动,想起曾听萧野谣评说赵长希的字迹,与燕寄羽所言倒是相差无几,却听燕寄羽继续道:“赵兄平素懒散不羁,若真能袖手武林争斗,做个笑傲浮生、游戏风尘之人,岂非人生快事?可赵兄偏生又勘不破,放不开,丢不掉骨子里那一抹庄重,总是对这纷乱的江湖于心不忍,貌似散淡无拘,实则忧心忡忡,却又是何苦来哉?”

赵长希闻言一凛,若换作武林中的其他前辈义士,往往以心系武林为己身荣责,但他却一直视此为枷锁,颇受困苦,燕寄羽此番话实是点破了盘旋在他心中最为深久的执念,多年来他屡屡想要割弃这一执念,从此洒然自在,却总也难以做到,闻言默然片刻,也不隐讳,点头道:“燕寄羽,你所言不错,我对这江湖无爱无恨,只是于心不忍罢了。”

燕寄羽道:“赵兄能直承此节,足见道心诚朴。在下只盼赵兄能更进一步,当真看淡这些……”

赵长希哈哈一笑,道:“你也不必再劝,等贫道除了你这武林祸害,自然看也看得淡,弃也弃得下。”

燕寄羽颔首道:“既然如此,便请赵兄赐教吧。”

赵长希听他说得坦然,转头与游不净相顾一眼,游不净嘿嘿笑道:“脏道士,还是让我老游先试试这鸟人的斤两。”他自忖功力与赵长希不相伯仲,但所修“万物一炉”心法能消解天下诸般内劲,便想着先行出手,即便最终落败,也能将燕寄羽“天人三策”的内力耗去大半,此后赵长希再出手,便算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赵长希知他心意,但也不忍让老友先行赴险,摇头笑道:“贫道三招两式便能取胜,就不劳游兄了。”

燕寄羽语声平静道:“赵兄,游兄,你们不必犯难,便请一齐赐教吧。”言毕衣袂轻振,迈步走向两人。

秋剪水眼见双方即要动手,右手倏忽捡起先前放在地上的行囊,似要从中取出某物,却又犹豫起来,迟迟不将行囊解开;杨仞瞧在眼里,心下暗奇:“秋姑娘的烛台明明便在她左手中拿着,为何却又去拾行囊,这不是摆明了告诉燕寄羽书信在行囊里吗……”又见燕寄羽目不斜视,似未留意到秋剪水的举动,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赵长希不待燕寄羽走近,便抢步掠上,身侧人影一闪,却是游不净也想抢先接下燕寄羽的招式。

燕寄羽微微颔首致意,左手食指悠然点出,落向赵长希胸口,同时间右掌斜劈,掌风霍然而起,扫向游不净肋间。

赵长希武功大成之后便懒得随身再携“无锋剑”,觑见燕寄羽这一指来势空灵,辨不出劲道轻重,当即也不闪避,径自屈指也弹出一缕指风,去势却似比燕寄羽点出的指风更缓,飘悠悠飞向燕寄羽心口——

赵长希这一指看似是以指代剑刺出“玄真八剑”第五式“野马吹息”,实则却也融入了“玄真八剑”中最为神妙的第八式“赤水玄珠”[【玄珠】:道家、佛教比喻道的实体,或教义的真谛。《庄子·天地》:“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指风离指后便聚成一枚小小的“气珠”,蕴含极大的收纳之力,虽不能如知味谷的“万物一炉”心法那般化解敌劲,却能将周遭的诸般内劲都吸附在气珠之上,敌人袭来的劲道越强猛,反能越增气珠的威力,实是赵长希将功力运至巅峰的一击。

燕寄羽不闪不避,倏忽垂臂收指,赵长希一怔,但见燕寄羽虽撤去了指劲,却仍有一丝微风当空悬浮,竟似并非内劲催出的指风,不受“气珠”所吸,宛如天地间自生的秋风里凝出了一柄极细的风剑,撞入气珠之内,游绕了一瞬,随即穿出,那气珠顿时疏解消散;赵长希大惊失色,正待再度出招,燕寄羽手腕一颤,已点出了第二指,指风轻轻漾动赵长希的衣襟,赵长希顿觉周身各处经络中涌起一股潮湿之意,恍若体内倏忽接通了飘荡在荒野间的一片雨汽,丹田发闷,再难提聚内劲,心头震骇,蓦然间明悟:“燕寄羽何时竟学到了方白的‘雨梳风帚’……”

方才游不净眼见燕寄羽的掌风沛然浑厚,宛如一根梁柱急撞而近,冷笑一声,挥掌迎击,掌心“万物一炉”的内劲迸发出去,顷刻间燕寄羽的汹涌掌风便如火焰骤遇寒风般萎缩收敛。

游不净掌上加劲,便要将燕寄羽“天人三策”的内劲彻底冲消干净,忽而觉出异样,任凭自己如何急催掌力,燕寄羽劈来的掌风中却仍剩下一抹狭薄如刃的劲道凝聚不消,非但难以撼动,更似是无法触及,仿佛将粗厚的梁柱剖散后露出了柱中的一把薄刀——那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似遥遥浮于天际云外,明明下一瞬便要斩及身前,刀意却极为古旧缥缈,仿佛在自己出生之前便已斩出,仿佛在自己死去之后也不会斩落;一时间游不净魂悸魄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宛如浓云笼罩下来:“……天地朝夕,这一刀是‘天地朝夕’……”

此念方生,燕寄羽的掌风便落在了游不净的衣襟上,游不净只觉脏腑间鼓鼓一热,内息倒乱,瘫软倒地,侧目瞥见赵长希僵立不动,似也已受制,随即便见燕寄羽出指连封赵长希多处穴道,右手倏忽探入赵长希襟怀——

井凡石一惊,以为燕寄羽要取赵长希性命,明知自己修为荒废,仍扑跃过来阻挡;燕寄羽衣袖微振,井凡石身形顿滞,踉跄坐倒,眼看着燕寄羽从赵长希怀里取出一册书来,燕寄羽略略翻动书页,道:“本以为赵兄已从杨仞手中取得了刀宗的书信,却不料只是一本‘天风萦回’的刀谱……”

杨仞心神一紧,只见燕寄羽手持刀谱,微微摇头道:“天风峡的这门刀术,也该绝传了。”言毕手腕轻抖,那册刀谱顿时化为碎纸,飘散入风。

“他娘的。”杨仞气血上冲,双目通红,一霎里眼前闪过赵风奇横刀傲笑的身影,只觉那身影似也随着刀谱破碎成片,心中一痛,拔刀在手,便要朝着燕寄羽斩掠过去。

秋剪水一凛,扯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别去。”话音方落,便见燕寄羽倏而转头回顾,眸光落在她手中的烛台上。

烛火一闪,秋剪水心中突兀一顿,只觉燕寄羽的目光宛如有形有质一般,几乎将她的心跳压得止息,刹那间凝神静气,烛火重又定住,仍不禁惊凛骇异,此刻与燕寄羽仅隔一丈,却竟似有些瞧不清他的面目,神思如被云雾缭绕,回想平生所遇,只有数月前在舂雪镇外面对方白时,才生出过这般深远难测之感。

秋剪水轻轻换过一口气息,“心照”境的内劲流转周身,烛焰瞬息由青白转为血红;燕寄羽神情微变,屈指连弹,几缕指风分袭秋剪水双肩双腿。

秋剪水轻晃烛台,正待化解指劲,目光倏又触及燕寄羽的眼神,只觉他眼中似有一丝冷芒流过,宛若一道冰寒的月光映照过来,骤然将自己的内息凝冻在经络中,随即便觉肩腿刺痛,已被燕寄羽的指风封住了穴道,手足难动。

燕寄羽道:“秋姑娘,你修成‘心照’之境,我本不易胜你,好在你已看过了刀宗的书信。”

秋剪水一怔,她虽已瞧过师姐郁剪寒所留的书信,但柳空图交与杨仞的那封她却只看过背面字迹,一时不明燕寄羽的话意,只听他继续道:“想是你并未看全书信,体内虽隐约有‘意劲’萌生,却是潜藏不显,但即便如此,已然能被‘竹声新月’引动,不枉我数月以来几次向柳兄请教此技。”

秋剪水闻言恍然,心知柳续的绝技“竹声新月”是专为克制“意劲”而修,而自己本来无意去练“意劲”,却不想仍因“意劲”而被燕寄羽制住,不禁颇有些懊恼;忽听赵长希涩声道:“……好个燕寄羽,却不知你又是如何偷学了方白的剑意?”

赵长希此话问出,却莫名想到了师弟李素微,心知师弟与自己不同,大半修为都在无锋剑上,所携道剑“墨渊”名震江湖,自己从前瞧不起他总爱用剑,说他是修为不纯才“拘泥外物”,此刻受制于燕寄羽,却不禁暗叹:“方才我刺出的若非指风而是无锋剑,多半燕寄羽便没那么容易以一缕微风破解。”

却听燕寄羽答道:“十三年来,除了刀宗,在下未曾杀过一人,可是赵兄修为太高,在下不想伤及赵兄的性命,又要制住赵兄,不得不借用一点‘雨梳风帚’的剑意。”顿了顿,又解释道,“在下本与方兄相熟,在下的徒儿叶凉亦得承方兄的剑境,在下既见过他两人施展,多少也能领会到些许。”

游不净闻言脸色阴晴数变,苦笑道:“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将‘竹声新月’、‘雨梳风帚’与‘天地朝夕’兼于一身……嘿嘿,燕寄羽呀燕寄羽,是我老游从前低估你了。”

燕寄羽淡淡道:“游兄言重了。”言毕忽而咳嗽了几声。

杨仞紧握清河刀,心头震惊已极,转念又想:“嗯,燕寄羽多年前便能写出‘停寄笺’——也即雷缨络所说的‘伪信’,自是对云荆山的刀意早有体悟……”沉吟中瞥见燕寄羽嘴角咳出血丝,顿时恍悟:“许老头所言不虚,燕寄羽果然身受重伤,只是到此际才显露出来。”

燕寄羽方才在转瞬间制住赵长希、游不净、秋剪水这三大高手,心神耗损极巨,牵动了旧伤,不禁微微皱眉,运功调息了一瞬,忽听井凡石大声道:“柳老前辈,难道你老人家要眼睁睁地看着燕寄羽行恶么?当今武林,也只有你老人家的‘言剑’能制得住他了!”

井凡石心知六十年前,西域“明光教”教主号称无敌,却仍败在柳空图的“言剑”之下,而柳空图当年虽收了七个徒弟,却一直未将“言剑”传授出去,今日在肃州城外的荒野中,若想逆转情势,恐怕也只能寄望于柳空图出手了。

杨仞闻声一怔,他从前倒也听过“言剑”之名,暗忖:“也不知这‘言剑’是什么武功,难道是三言两语便能将敌人说死么……”瞥见柳空图倚靠树干,满脸痴惘,却似浑不在意井凡石所言。

燕寄羽亦望了师父一眼,转回头来,轻叹道:“井兄,我对你素来敬佩,实不愿与你为敌。”

杨仞心中一动,脱口道:“燕寄羽,你今日故意当着柳老前辈,说了这许多虚伪话语,又制住赵前辈、秋姑娘等人,便是为了试探柳老前辈会不会阻拦你,是不是真已迷失了神智,听由你的摆布吧?”

燕寄羽沉默片刻,道:“杨兄弟,你当真是个极聪明之人。”

杨仞当即道:“怎么,燕山长现下敢认了?”

燕寄羽微微一笑,道:“杨兄弟,我不过是夸赞你聪明罢了。”

杨仞一怔,随即哈哈笑道:“燕山长,我现下不但愈发佩服你,更有一句四字真言非说与你听不可。”

燕寄羽道:“杨兄弟请讲便是。”

杨仞道:“去你娘的。”

秋剪水一惊,道:“杨仞,你莫乱说话。”却见燕寄羽神色宁淡,似浑不着恼;柳空图听见杨仞这句话,转过头瞪着杨仞,皱眉呵斥道:“你这小娃娃,好端端的为何骂我徒儿?”

杨仞与柳空图对视一眼,心中一时狂怒,一时悲苦,片刻后却转开目光,也不接话;他方才逞口舌之快,骂了燕寄羽一句,却亦知自己修为相距燕寄羽太远,不能莽撞出刀,心中苦苦思索计策,忽听秋剪水轻声道:“燕山长,我从前本来对你深深敬佩,郁师姐临终前要我小心提防你,当时我心中还很不明白,后来才渐渐知晓,原来你竟是这般……这般的人。”

燕寄羽微微颔首,道:“嗯,她要你小心提防我么。”语声冷淡,似仍不以为意。

杨仞瞥向秋剪水,心想:“你让我莫乱说话,你自己这番话可也不怎么好听……”心念一转,笑呵呵道:“燕山长,我有一事不明,如今尊师柳老前辈已是糊涂老朽,你若忌惮他,何不径直将他杀了,却还要费心试探?你若说自己做不出欺师灭祖之事,我却也不大相信。”

燕寄羽却不答他,只莞尔道:“杨兄弟,你骨子里有股狂劲,偌大的武林,你谁也不放在眼里。我有时觉得,你与我真有些像。但你只是想自己做武林第一,而我却想救这武林。”

杨仞心想:“放屁。”嘴上冷冷道:“若不是你,武林中便没这么多争端。”

燕寄羽摇头道:“若没有我,武林中早已腥风血雨。”一边说话,一边迈步走向杨仞,便要将他制住,取得刀宗的书信。

忽听柳空图苍老的嗓音道:“小燕儿,罢了。”

燕寄羽一怔,回身望去,恭谨道:“师父,不知你老人家有何教诲?”

柳空图打量着杨仞与秋剪水,道:“我瞧这两个小娃儿都很好,便放他们去吧,让他俩做夫妻去。”

燕寄羽又是一怔,秋剪水与杨仞听了,亦是颇觉诧异。

燕寄羽沉思片霎,苦笑道:“师父忽出此言,实在让徒儿困惑。”

柳空图叹道:“小燕儿,方才我瞧着他俩,瞧着那支烛台,却想到了你,当年郁家姑娘本是甘愿为了你放弃继任巴山掌门,唉……小燕儿,你和郁姑娘没能做成夫妻,你心里悔也不悔,疼也不疼?”

燕寄羽一时静默。

杨仞见状心弦微动:先前燕寄羽不论是黯然叹息,或是笑语陈说之时,目光深处始终凝有一丝静定,让人瞧不出他的真正心事,但此刻他眼里却失去了那抹稳固的神采,恍似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电光石火之际,杨仞身影倏闪,暴起一刀,斩向燕寄羽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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