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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烛影飘鸿(十七)

作者:雨楼清歌 当前章节:59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16

燕寄羽怅然伫立,恍似未见刀光已至眉睫之前,任凭刀风吹动白衣,只是轻轻一叹。

杨仞骤觉手腕一痛,刀锋偏转开去,一时间耳边回响着燕寄羽的轻叹,周身内劲仿佛都化散在了叹息声里,惊骇中脚下急转,与燕寄羽错身而过。

赵长希瞧在眼里,心中惊疑:“这是天音宗的‘闭口蝉’……听闻要练此功法,须得散尽内功,可燕寄羽与我交手时所使的又显是停云书院的内功,他若真已修成‘闭口蝉’,方才怎又不用来克制我和游兄?”又念及燕寄羽未学衡山剑派内功而使出“雨梳风帚”,更不会“意劲”,却能施展刀宗的刀意,料想其中必然大有因由,不由得陷入深思。

杨仞横刀刹步,随即便觉内息重又运转如常,拧身旋臂,回斩一刀,恰逢燕寄羽也回过身来,目光却不落在杨仞身上,而是隔着刀光与站在树边的柳空图默默对视。

那一瞬柳空图脸上的痴惘迷茫之态尽去,眼神中透出慈蔼怜悯,恍若一个尘世间的寻常老人瞧着自己那遭受病痛折磨的儿孙。

燕寄羽倏忽抬手拈住了刀刃,杨仞身躯一震,手中长刀再难寸进;秋风涤过旷野,柳叶飘落在乱草上,燕寄羽神情沉静看着柳空图。

“回禀师父,这些年我心中一直极疼,却不后悔。”

燕寄羽言毕手腕微振,将“清河刀”的刀刃震得片片断碎。

杨仞嘴角溢血,踉跄倒退出去,低头瞧着手中光秃秃的刀柄,满脸惊愕,怔了怔才颤声道:“燕寄羽!你他娘的、你他娘的……你敢毁我的‘清河刀’,你竟敢毁我师父的遗物,我定要将你、定要将你……”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

秋剪水先前与杨仞同行多日,心知杨仞对此刀极是爱惜,故而在道观中将他救走之际,虽然匆促,却也帮他带上了这把刀,此刻猝然见燕寄羽将刀震碎,心中亦颇惊凛。

燕寄羽淡淡打量着杨仞,忽道:“杨兄弟,这把刀当真是你师父的刀么?”

杨仞恶狠狠道:“燕寄羽,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说完瞧见满地的碎刃,手心颤抖,仍觉难以置信。

燕寄羽径自转头望向井凡石,道:“井兄出身‘鬼斧神宫’,熟稔天下宝刀名剑,料想定然识得杨兄弟的这把刀吧?”

井凡石犹豫一阵,道:“不错,在下确是识得此刀。”

秋剪水闻言心中微动,想起她与杨仞初遇赵、游、井三人的那天,井凡石便曾问起杨仞手中这把“清河刀”,当时却被杨仞立即引岔了话头。

随即便听井凡石又道:“这把刀名为‘晴川’,本是鄂州‘晴川刀’一派的镇派宝刀,后来不知为何却……”正说到这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

杨仞心下一凛,侧头望去,却是一群腰佩弯刀的紫裙蒙面女子来到,只有为首的女子一袭白衣,脸上纱巾亦是雪白。

柳空图被这群人马所惊,神情中又显出恐惧,慌忙走到燕寄羽身旁,拉住他衣袖道:“小燕儿,她们可是、可是来杀我的么?”

燕寄羽微微摇头,却听赵长希冷笑道:“燕寄羽,你收买的爪牙来得倒快。”

井凡石神情僵涩,怔怔瞧着那白衣蒙面女子,片刻后轻声唤道:“明姑娘……”

那白衣女子下马快步走近,却看也不看井凡石,与燕寄羽对视一眼,道:“燕山长修为出神入化,看来是我等来得多余了。”语声极冷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杨仞瞥向那白衣女子,暗忖:“此人姓明,想来便是焉支山‘无颜崖’的崖主明映雪了。”

却见燕寄羽拱手道:“明姑娘来得正好,先前我答应将井兄交由你们无颜崖发落,你这便将他带走吧。”

明映雪微微侧目,道:“翎儿,捆了他。”却仍不看井凡石。

她身后一名紫裙女子应声称是,走过去将跌坐的井凡石拎起,拖到马匹跟前,用绳索捆上马背,井凡石的目光始终落在明映雪身上,面色惭愧,几次欲言又止。

燕寄羽道:“这位玄真教的长希真人,也劳烦明姑娘带走交与李素微,让他们玄真教自行处置吧。”说完又看向游不净,略作思忖,道,“游兄素来与赵兄交好,便也请明姑娘一并交与玄真教看管,也好与赵兄做个伴。”

杨仞闻言心想:“燕寄羽这厮好生奸猾,他不将赵长希、游不净带回华山看押,却送到玄真教去,既有试探李素微之意,却也能让玄真教分担停云书院的恶名。”

却听明映雪道:“燕山长若无其他吩咐,我这便告辞了。”

燕寄羽点头道:“有劳明姑娘了。”

明映雪不再多言,率众带着赵长希等三人纵马驰去。杨仞本在猜测燕寄羽要让这群无颜崖杀手如何对付自己与秋剪水,却不料她们来去匆匆,片刻间便已离去,正自惊疑不定,忽见燕寄羽打量过来,目光中似颇有深意。

燕寄羽莞尔道:“杨兄弟,你本事当真不低,多日前在树林之外,‘天风峡’的赵风奇被戚姑娘一时拖住,我本以为你会死在树林中,却没想到今日仍能在此遇见你。”

杨仞哈哈一笑,道:“我与许老头同住九年,什么歹毒伎俩没听过?就凭花流骛、胡飞尘那点儿坏心眼,要害死我还差得远呢。”

燕寄羽微微颔首,道:“你熟知江湖上的卑劣伎俩,怕也不只是因为曾与我师尊同住吧?你师父佘灿没教过你吗?”

杨仞一怔,随即冷声道:“燕寄羽,你胡说什么?”

燕寄羽淡然道:“怎么,难道那‘癞头蛇’佘灿不是你的师父么?”

杨仞心念急转,嘴上冷笑道:“姓燕的,任你再神通广大,我也不信你能认得我师父。”

燕寄羽道:“我既要杀刀宗,便容不得有一丝闪失疏忽,舂雪镇上每一户人家的底细,我都早已查得清楚。你在镇上住了九年,我又岂会不知你的师承来历?”

杨仞一凛,却听燕寄羽继续道:“方才井兄未及说完,你那把刀名为‘晴川’,本是鄂州晴川刀一派所有,后来不知为何却失窃了……”

杨仞打断道:“放屁!这柄‘清河刀’分明是我‘乘锋帮’世代相传的宝刀……”

燕寄羽淡淡一笑,道:“‘乘锋帮’么……杨兄弟,有时我当真对你颇为好奇,既好奇师尊为何选了你送信,又好奇你究竟能骗自己多久。”眼见杨仞不接口,便径自从容说道:

“那把‘晴川’刀,便是被你师父佘灿所窃,‘癞头蛇’佘灿,是江湖中有名的泼皮无赖,无甚正经本事,却专干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下三滥勾当,他本是冀州刀客梁炯的师弟,但梁炯鄙夷他的品行,早年便与他断绝往来,想来梁炯的徒弟韩昂多半都不知自己还有个师叔……”

“梁炯的武功不高,佘灿的刀术是梁炯代师所传,武功就更加低微了,佘灿穷困潦倒,偷得‘晴川刀’后本想转卖出去,但那把宝刀太过扎眼,最终却也只能留在自己手中,死后又传给了你……佘灿行径卑劣,在江湖中宛如蹿街老鼠,临死前那几年过得惨不堪言,你七岁时被佘灿收养,随他在江湖上漂泊,想来也吃了不少苦头吧,不知这些年来你心中可有埋怨过他?”

“你师父为人奸诈低劣,你耳濡目染,倒也学得狡猾伶俐,年纪轻轻,却是满口粗俗的江湖套话……嗯,那‘清河刀’的名目是你自己取的么?‘清河’二字与‘晴川’颇有些近似,想来你也是知道这把刀的原名的。”

燕寄羽只是淡淡陈述,神情中并无丝毫嘲讽之意,杨仞听在耳中,却是脸色发青,连声叫道:“放屁!放屁!姓燕的,你他娘的若再敢口出恶言,辱我师父……”

燕寄羽道:“我所说并非恶言,只是实言。”言毕见杨仞只是目光凶狠地瞪着自己,不禁轻轻一叹。

“世上从来没有‘乘锋帮’,杨兄弟,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燕寄羽侧头看了一眼柳空图,继续道:“杨兄弟,先前我本以为你是受佘灿蒙骗,误信了武林中真曾有过‘乘锋帮’,但后来我从师尊处得知,原来佘灿临终前已将实情告知与你,自承乘锋帮与乘锋刀法的名目都是他杜撰出来的,你分明早知‘乘锋’二字不过虚妄,却仍如此执迷不返。”

数月之前,在杨仞离开舂雪镇的前夜,许念因忆起平生最大恶行而懊悔哭喊,杨仞被他触动心事,确曾将自己师父的临终遗言说与许念,此刻听燕寄羽提及此事,脸色僵滞,却不接话。

燕寄羽沉吟道:“杨仞,念在你救过叶凉与庄师兄,只要你今日交出刀宗的书信,答应从此听奉于正气长锋阁,我便饶过你如何?”

杨仞一愣,目光闪动,与燕寄羽对视片刻,却又低下头去,呆呆伫立在旷野的秋风中,宛若被吹走了魂魄。

……

肃州城中,叶凉正在一户人家借宿养伤,忽听敲门声响起,起身打开房门,却是宁简、陈彻主仆来到。

先前叶凉心神清醒之后,庄诚、郭正怕他再受滋扰,便没让他下榻客栈,而是将他安置在一处偏僻宅院里,叶凉实没想到宁陈二人仍能寻来,讶然问道:“宁姑娘,你们怎知我在这里?”

宁简道:“是吴重说与我们的。”

叶凉心弦微颤,出神了一会儿,轻叹道:“之前在树林中,雷缨锋雷兄曾说那吴重本也是我的师父,可我却一直记不得此人。”

宁简与陈彻对望一眼,均不接口。宁简迟疑片霎,问道:“叶凉,你先前心神迷乱,是被燕山长治好的么?”眼见叶凉点了点头,便又问道,“嗯,那你可知燕山长是否会前去凉州天风峡?”

叶凉一怔,照实答道:“我听师父他老人家说,他是要径直赶回华山去的。师父还说,凉州之事已成定局,无须他亲自插手。”

宁简蹙眉道:“如何叫作‘已成定局’?”

叶凉道:“听闻天风峡副掌门贺风馗前辈在雷兄的极力劝说之下,已甘愿听从正气长锋阁的约束,此事多半已能善了……唉,只盼双方都莫再有死伤。”

宁简沉吟道:“嗯,如此最好。叶凉,我还有一事想问你,先前我和陈彻受吴重之托救护杨仞,与你们停云书院的几位执事交手,不知燕山长得知后是否怪罪?”

陈彻闻言心下暗奇,他素知宁简一旦决心要做某事,便绝不会怕人怪罪,方才问出的那句话与她脾性实在有些不符,略一寻思,倏然醒悟过来:只因燕寄羽答应让自己堂堂正正地与简青兮在华山上决斗,为韩昂报仇,宁简却是担忧燕寄羽动怒之下,耽误了此事,方才所问实是全为了自己,心头感动,望向宁简,但见她神色端凝地注目叶凉,显是颇为在意。

叶凉想了想,答道:“我从未见过燕山长他老人家怪罪过任何人。”

宁简点头不语,沉思起来。

叶凉语声恳切道:“宁姑娘,不知杨兄正在哪里,伤势如何?我听庄师伯说,是他救了我的性命,我真不知该……该如何报答他才好。”说话中神情忧重,显是极为牵挂杨仞的伤势。

宁简道:“我也不知杨仞现在何处,你想要报答他,以后总有机会,也不急于一时。”回想片刻,轻轻一叹,又道,“那天在道观中我渡劲为他疗伤,察觉到他本就有不轻的内伤在身,救下你与庄诚的那一刀,实是他竭尽全力,舍命而出。”她起初本不怎么瞧得上杨仞,但杨仞那日的义举却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叶凉心中愈发感激,道:“等我伤势稍恢复些,便去再寻杨兄。”

宁简道:“嗯,你还是先养好伤势。”说着忽又想及一事,转头问陈彻道:“我见杨仞救人时的那一刀,却比先前在镇上客栈里展露的刀意精妙了不少,想来是因你将韩昂的刀谱给了他,他参详之后刀术颇有增进。”

陈彻一怔,摇头道:“韩大哥留下的那本刀谱,只记载了一些平庸无奇的招式,我在转交刀谱时曾请杨兄施展过刀法,他的招式可比刀谱上的厉害多了。”顿了顿,又道,“杨兄很不容易,他那些刀术,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

肃州城外的荒野间,杨仞低头注目手上的刀柄,迟迟不语。

燕寄羽见状叹道:“冀州梁家本是洛州柳家的远亲,梁炯所学的家传武功仅得柳家正统武学的皮毛,你的内功与刀术都是以这粗浅的梁家武学为基,九年来全靠自悟自创,既未偏入歧途,亦没走火入魔,反能练到今日这般造诣……实是极罕见的武学奇才。”

秋剪水默然旁听,心中一动,这才明白为何杨仞经络中内息流转的途径颇有违悖武学常理、损伤经穴之处,也不知他自己修练内功时,是如何一步步推敲摸索至今的。转念又想起了那本所谓的“乘锋刀谱”,那日杨仞依照刀谱练了一次“停刀立顾”之法,被自己点破“毫无用处”之后,似乎再也没翻看过那本刀谱,想来他自己也知那刀谱没什么用吧;也难怪他在未得刀谱之前便能施展全数的“乘锋十九式”。

却听燕寄羽又道:“杨兄弟,以你的武学天分,在我近年所见之人中,恐怕也只有叶凉与陈彻不逊于你,只要你肯抛却执念,投身于正气长锋阁,将来武林中的宗师名家里,必会有你一席之地。”

杨仞闻言怔怔一笑,道:“燕山长,你是要让我投靠你么?”

燕寄羽神情温和,静静注视着杨仞,等他作答。

杨仞默然良久,垂下头去,目光又落在手中的刀柄上,忽然浑身轻轻发起抖来,着了风寒、发了急病似的,一瞬间脸上便淌满了涕泪;秋剪水与杨仞同行多日,从未见他流露过这般神态,恍若一个平素狂妄无忌的人终于撞见了真正恐惧的事物,她瞧得酸楚,黯然心想:“他被燕寄羽打断了刀,揭穿了心底的隐秘,他今日是……他是真的怕了……”

便在这时,她听见了笑声,“嗤”的一声,宛如利刃似的,从杨仞嘴里迸出,他右腕抬起,朝着燕寄羽迈出了一步。

他手举刀柄,仿佛在那刀柄之上,仍有一道锋芒凛凛的刀刃。

秋剪水穴道被制,动弹不得,眼看着杨仞慢慢走向燕寄羽,忽而眼眶一热,急声道:“别去,别去……”一霎里心中乱念纷纷,仿佛看见许许多多个杨仞走在自己眼前:那个在梦话里骂师父没用的杨仞,那个每日练刀百遍,狂言要当天下第一刀客的杨仞,那个在重伤昏迷之际仍计算着步数的杨仞,那个说自己在重振乘锋帮之前不能死,不得不机警的杨仞,那个口称世人行事无不为了“利”字,却又屡屡挺身救人的杨仞,那一个个不同时刻、不同言辞的杨仞,倏忽重叠成雨夜里挥出那剪断风雨的一刀的年轻刀客,他头发湿漉漉的,站在雨水中凝望着自己。秋剪水想起那夜自己也曾问及杨仞的刀术,当时他神情得意,却没直接回答。

“杨仞,你方才击伤温蔚的那一刀,是你师父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悟的?”

“那一刀便是我乘锋刀法中的‘天锋’,哈哈,是不是挺厉害?”

秋剪水心弦一震,被回忆中的一抹雨气惊得醒神,看见杨仞已走到了燕寄羽身前,两人相对伫立,她看见燕寄羽神色淡漠,看见了杨仞骨节苍白、紧握刀柄的手指。

“杨兄弟,看来你已想好如何答我了。”燕寄羽语声平静。杨仞却仍不接话,他只是将手腕微微偏转,作势欲斩——

一瞬间秋剪水凝视着杨仞举刀的右手,心想在那空空荡荡的刀柄之上的,便是多年来一直支撑着他的……

“乘锋”二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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