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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烛影飘鸿(十八)

作者:雨楼清歌 当前章节:63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16

燕寄羽淡然看着杨仞右手劈落。

杨仞手腕连颤七次,刀柄上虽无刀刃,挥出的劲风却宛如七片锋刃,分袭燕寄羽周身七处要害。

燕寄羽抬袖在身前轻轻拂过,将那七股刀气尽数拂为乌有,目视杨仞,微微摇头道:“杨兄弟,你近日里频受内伤,功力大损,方才那一刀虽极精妙,可惜刀劲不纯,断断续续,本是一式里蕴含七般变化,却被你使成了七式。”

秋剪水看出这式“天锋”的刀劲比雨夜初见时微弱了许多,果然便被燕寄羽轻易破解,不禁心下暗叹:“没想到杨仞的功力竟亏损得这般厉害……”

忽见杨仞摇头一笑:“燕山长,我方才本就使了七式。”

燕寄羽微怔,倏听杨仞又道:“现下才是一式——”他说话中右腕急振,将刀柄重重投掷在地!

——先前他的长刀被燕寄羽震断,碎刃散落满地,他方才劈出刀风,有意保留劲道,却是连出了七刀“乘锋十九式”中的“敛锋式”,这一式的刀劲蕴含吸敛之力,却悄然将周遭的碎刃都拢到了燕寄羽脚边;此际真正的“天锋”刀劲随着刀柄撞在地上,七股飞旋交缠的劲道搅震泥土,将数十片碎刃激得冲天飞起,宛如下起了一场自下而上的刀雨,淋遍了燕寄羽周身。

一时间嘶嘶声连响,燕寄羽浑身衣衫不断开裂,杨仞随着被刀劲荡飞的断草倒跃出去,短时里耗力过剧,跌坐在地;却见燕寄羽衣袖轻振,那些紧贴他身躯的碎刃霎时失却了力道,恍似浮空凝停了一瞬,未及割破他的皮肉,便纷纷坠地。

秋剪水瞧得惊骇失声,既没想到杨仞在心魂动荡之际仍能想出这般奇招,亦不料这猝然一击竟仍难打败燕寄羽,忽见燕寄羽抬指一拈,指缝间微微泛光,原来刚刚他应变虽疾,却仍有一片碎刃擦过他的脸颊蹿到高处,此时才坠落下来。

燕寄羽凝视那截碎刃,右脸上缓缓滴下一串血珠,摇头轻笑道:“杨兄弟,以你现下的武功修为,竟有法子能伤及我……倒是我从前低估你了。”

杨仞大口喘息,只咬牙瞪着燕寄羽,却不说话。

秋剪水眼看燕寄羽随手丢了碎刃,缓步走向杨仞,心弦随着他的脚步愈绷愈紧,忍不住脱口道:“燕山长!刀宗书信在我这里,你别、别难为他……”

燕寄羽顿步回身,却听秋剪水语声一低:“书信在我行囊里,燕山长,你要拿便拿去吧。”

“多谢秋姑娘。”燕寄羽稍稍侧目,看见秋剪水的行囊正在一旁的地上,忽听秋剪水又道:“燕山长,我那行囊里除了刀宗的书信,还有另一样物事,是郁师姐留下的。”

燕寄羽一怔,神情渐渐沉郁,似已猜到了那是何物。

杨仞心头微动,这才明白先前燕寄羽初至时,秋剪水为何立时便去拾行囊,只是却想不出除了烛台与书信之外,她那行囊里还能有什么要紧物事。

秋剪水目视燕寄羽,轻声道:“郁师姐在遗书里说,若遇到你来抢夺书信,便将这物事拿给你看……燕山长,你心底若对我师姐尚存有一丝敬重,便请在这物事与书信之中挑一样拿走吧。”

燕寄羽沉默片刻,摇头道:“秋姑娘,我不必挑。”

秋剪水心下一沉,暗忖:“燕山长行事滴水不漏,果然已不再顾及郁师姐的情面,他是要两样都拿走。”

随即便听燕寄羽轻叹道:“秋姑娘,这两样我今日都不会拿,刀宗的书信便请秋姑娘暂留,至于另一样物事……便请秋姑娘替我毁弃了吧。”

秋剪水一怔,迟疑道:“燕山长,你……你当真要毁了它么?”

燕寄羽微微颔首,道:“有劳。”

秋剪水心知燕寄羽平生从不说谎,既听他亲口说了“两样都不拿”,心下随之一松。

燕寄羽瞧见她神情,莞尔道:“今日在来这草坡之前,师尊他老人家神智清醒了片刻,便曾出言恳求我放过秋姑娘与杨兄弟……实不相瞒,那时我便已答应了师尊。”

秋剪水顿时恍然:“难怪燕山长没让那群‘无颜崖’女子将我和杨仞也擒走……”眼看柳空图倚树呆立、满脸痴惘,但仍是恭声道过了谢,想到燕寄羽方才说柳空图出言‘恳求’他,细思这‘恳求’二字,不禁心中一凛。

燕寄羽又道:“但我当时亦对师尊言明,倘若你二人已看过那两封书信,修成了‘意劲’,那我也莫可奈何,只好将二位也擒去华山;然而非但秋姑娘没看全书信,杨兄弟更似尚未瞧过那书信一眼,这倒是让我颇觉意外。”

秋剪水听得暗自惊心:“那日在青楼里,杨仞倘若真依我所言看信疗伤,恐怕今日情势便更加危急了。”随即轻声道:“我是‘烛照剑’弟子,限于门规,自不能去学‘意劲’,郁师姐留下的那封书信,我也只在不知情时才瞧过。”她性情谦退,又素闻燕寄羽武林第一人的声威,自觉远逊于燕寄羽,却从没起过“倘若自己或杨仞看过书信、修成‘意劲’,兴许便能胜过燕寄羽”一类的念头。

却听杨仞冷哼道:“秋姑娘,你别信他,他定然另有阴谋。”

燕寄羽淡淡道:“杨兄弟,倘若我要伤你,刚才你震刀袭我时,我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杨仞一愣,只冷笑不语。秋剪水修为高过杨仞,闻言立时明悟:刚才若燕寄羽有意伤人,定会将那些碎刃反震出去,那可要比将碎刃震得缓停容易多了。

燕寄羽目光落在秋剪水手中的烛台上,问道:“这烛台可是郁姑娘用过的么?”

秋剪水道:“嗯,这烛台是由我们巴山‘烛照剑’掌门世传的。”

“原来如此。”燕寄羽说话中走到秋剪水身前,径自从她手中取过烛台,凝目端详起来。

先前杨仞听燕寄羽自言答允了柳空图,却也不怎么相信,此刻眼瞧燕寄羽靠近秋剪水,心神一凛,虽然周身乏力,仍然奋跃而起,疾掠过去——

燕寄羽蓦然回身,先前秋剪水被制之际,烛火本已熄灭,此时他轻轻扬手,扑簌簌一声,烛火倏又重燃,烛台影摇,火光横斜乱闪,映入杨仞眼帘,一瞬里杨仞只觉烛焰中凝幻出一只鸿雁,火羽一振,撞入了自己胸口。

秋剪水的目光被燕寄羽的身影遮挡,只听见杨仞惊呼一声、摔倒在地,情急中周身冰凉,颤声道:“杨仞,你、你怎么样?”

杨仞躺在野草上,一霎里胸口滚烫,宛如吞下了一块火炭,答不出话;顷刻间便觉那块火炭融化进了血脉,周流全身,四肢百骸里酸软一片,再难动弹,暗骂一声,道:“秋姑娘,我没事,只是动不了。”

燕寄羽方才晃动烛台,焰影跃动如字迹,笔意悬空一闪,将杨仞束缚在地,此际看向柳空图,叹道:“恐怕师尊眼下已忘了曾为二位求情之事……但我既答应了他老人家,今日就先行告辞,秋姑娘,杨兄弟,盼你们好自为之。”

秋剪水沉默不语,杨仞凝神运转“乘锋诀”,一时间坡上只有风吹草叶之声。

燕寄羽又端详了一会儿手中的烛台,将之轻轻放置在地,神情一松,恍似放下了千钧重担,随即转身走到柳树边,搀扶着柳空图慢慢走下草坡去了,过得片刻,风中飘来一句模糊的叹语——

“这一记‘惊鸿焰影’,本是多年前我与郁姑娘合创,今日却是头一回使出……徒留当年影,难再共剪烛。”

秋剪水心下黯然,微微出神,瞥见杨仞躺倒在地,两腮紧绷,似正咬紧牙关运功驱毒,便唤了他一声:“杨仞,‘惊鸿影’之毒只有燕山长自己能解,你先歇息一阵吧……”

杨仞恍若未闻,仍是静静躺着。

秋剪水等候片刻,见杨仞虽一言不发,但嘴唇一阵阵地哆嗦,分明是在加紧催运内息,不禁轻叹道:“杨仞,你今日实在已尽力了,你、你别太勉强自己,咱们慢慢再想法子解毒……”

杨仞却仍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上;秋剪水眼瞧他平躺在乱草间,衣衫单薄得几欲被草叶扎透,心中莫名一疼,暗想:“今日燕寄羽虽饶过了他,但委实折辱他太狠,他性子这般狂傲,心里又如何能承受得了……”

转念又想:“嗯,怪不得先前我问他师父的姓名绰号,他却避而不谈,他师父名声不好,还那般骗他,他却仍不愿燕山长说他师父的坏话……”

忽听杨仞道:“不只今日。”

秋剪水一怔:“什么?”

杨仞低声道:“过去九年,我每日都尽力了。”

秋剪水心弦微颤,正待劝慰他几句,却突听他问道:“秋姑娘,你的穴道还须多久才能解开?”

秋剪水自穴道被制之后,“心照”境的功法便一直自行流转冲穴,到此时却仍是手足难动,闻言答道:“燕山长的封穴手法十分神异,恐怕还须数个时辰才行。”

杨仞道:“那来不及。燕寄羽没那么好心,他口称放过咱们,但临走前却将我制住,亦不给你解穴,料想再过不久,戚晚词等人便会寻到这里,到那时咱们还能保得住书信、留得下性命吗?”

秋剪水一凛,只觉杨仞所言颇有可能,当即道:“那我快些冲穴,等我解开穴道便带你离开此地。”顿了顿,又道,“杨仞,你先慢慢调匀内息,别再运功驱毒了。”

杨仞说完方才那番话便又不再开口,秋剪水凝心冲穴,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自己所言;过得半晌,忽瞥见他嘴角缓缓溢出血来,显是运劲过剧,损及了脏腑。

秋剪水心中顿急,道:“杨仞!你别再运功了,你、你怎么就是不听我话?”

杨仞默然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道:“嗯,我不运功了。”

秋剪水心头微松,道:“那你先沉心静气,歇息一会儿,稍后我再帮你想想法子……”

话未说完,忽听杨仞道:“‘乘锋诀’解不开‘惊鸿影’,我再运功也是无用。但我已经知道怎么解毒了。”

秋剪水讶道:“你知道了?”

杨仞道:“我先前也中过一次‘惊鸿影’,我能解开一次,便能解开第二次。”

秋剪水闻言更觉惊诧:“原来你先前也中过此毒?”

杨仞道:“数月前方白对我说,我那次解开‘惊鸿影’却与我的‘乘锋诀’心法无关,当时我还不甚相信;后来我与方轻游说起解毒经过,想收他入帮,教他‘乘锋诀’,但被他所拒,可他却说自己兴许已想到了解毒的法子……刚才我反复思索他两人的言辞,终于想出了‘惊鸿影’的真正解法。”

秋剪水惊喜交集,问道:“那该如何解毒?”

杨仞道:“‘惊鸿影’蕴有燕寄羽的笔意,可是影子困不住人,笔意也困不住人,这两者都是虚物,那究竟是什么能困住人?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一个人自己的功力困住了自己,所谓‘惊鸿影’,也不过是能挑动他人的内劲或是意劲,引得他人将自身功力编成绳索,自己缚住自己的法门罢了。”

秋剪水心中微动,沉吟道:“此言确有几分道理,一个人难以揪住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拔起,自也难以用自身功力胜过自身功力,故而这‘惊鸿影’才如此难解。”

杨仞道:“那也没什么难的,既是我自己的功力,便该听我的,我不想让它困住我,它便不能困住我,‘惊鸿影’之毒的解法说来极简单——只要心里真正想解开,便能解开。”

秋剪水愕然道:“只要想解就能解开?若真如此容易,那方盟主、铁前辈他们又怎会解不开此毒?试问谁中了毒之后心里又不想解开?”

杨仞略一静默,道:“那是因为他们想得还不够,算不上真正想解开,是他们心志还不够坚决。——只要心志真正坚决,便能解开‘惊鸿影’。”

秋剪水将信将疑,问道:“那你现下能解开此毒吗?”

杨仞轻叹道:“方才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我须得试上一试。”言毕紧抿双唇,闭目静思起来。

秋剪水越想越觉得杨仞所言太过玄奇,实难相信,但听他气息渐趋平缓,心想:“嗯,只要他别再拼命运功就好。”随后放下心来,继续催运心法冲穴。

又过良久,秋剪水仍未能冲开穴道,心下烦乱,瞥向杨仞,见他兀自闭目平躺,只是呼吸声愈发低微,间隔也越来越久,仿佛随时便会断气死去,她心中一阵发慌,轻声唤道:“杨仞,你没事吧?”

等了一会儿,便听杨仞道:“我没事,秋姑娘,多谢你。”

杨仞方才照着初次解开“惊鸿影”时的情形,静心回想九年前师父临终那日,师徒两人在漫天风雪中跋涉,渐渐想得入神,眼瞧着师父倒在了雪地上,心绪仿似化散为片片雪花,飘融在当年的自己身上,奋力掘坑将师父埋葬,而后孤身继续走向舂雪镇……

正自一步一步地边走边数,忽听见秋剪水的唤声,恍惚中看见她也来到了苍茫雪中,正在自己身侧,与自己结伴走着;杨仞看着她手里的烛台发出微微的暖光,鼻中陡然一酸,心想:“当年若有秋姑娘伴我同行,那该有多好……”

——此念方生,随即醒过神来,便答了秋剪水一句。

秋剪水听他突兀道谢,不禁有些诧异,又听他道:“秋姑娘,稍后请你先别说话。”语声说不出的宁柔。

秋剪水心弦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杨仞再度屏息敛神,放空思绪,没过多久,神魂再度沉入了九年前的舂雪镇外。这一回,他没再回复成十一岁的自己,也没再去计算步数,而是静静走近那对雪野上的师徒,眼看着师父扑倒在地,徒弟跪在师父身旁,他们的身姿凝停在风雪中,宛如一对石雕。

“师父你、你又发病了吗?你快运功疗伤呀,‘乘锋诀’是天下第一心法,什么病都治得好的!”

“唉,哪有什么‘乘锋诀’呀……仞儿,以前为师说的那些‘乘锋帮’、‘乘锋刀法’,都是骗你的……”

“师父你说什么,我不信!师父你不是乘锋帮的帮主吗,我就是下一任的帮主,咱们乘锋帮昔年在武林中——”

“傻徒儿,武林中从来就没有过乘锋帮,咳咳……那都是师父骗你的啊……”

“不、不会的,可乘锋刀法是真的呀!单说那‘浅锋式’,就有‘绛朱赤丹红’五层境界,还有一眨眼就能斩中九人的‘散锋’,还有‘泥锋’,还有最最神妙的‘天锋’,一刀里就有七种不同变化,那是天下无敌的招数呀……师父不是说,只要我再苦练十年刀术,便能练出这些境界吗?”

“这一个个的招式,都是为师编造出来哄骗你的,为师已练了二十多年刀,也不过只是个不入流的江湖骗子罢了……”

“师父……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为师从前的名声太臭,在武林中遭人嫌弃,只有你年幼不懂事,愿意听信我的谎话,会真心夸我赞我……我为了听你的夸赞,一再出言哄骗你,是为师对不住你……”

“师父你怎么了,你、你要死了吗,你别死,我一定能练成乘锋刀法,能练成那些境界的,只要师父你别死,我就一定能练成的!我不怕你骗我,我一定练得成的,师父你别死,别死……”

“……仞儿,为师对不住你,以后你别再对旁人说你是我的弟子,以免招来祸患……为师就要死了,今后你若遇到……”

杨仞默然听着师父说出最后一句话,听着徒弟的哭声,心说哭什么哭,你该去走你的路了,便让我替你回应这句话吧。

时隔九年,他躺在肃州城外的荒野中,终于坦然地对着师父,对着舂雪镇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完成了对话。

“今后你若遇到自己一个人无法越过的难关……那就一个人越过去吧。”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便在这时,秋剪水看见杨仞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心神震颤,惊惑暗忖:“难道当真是心志坚决便能解开‘惊鸿影’?可是方天画、铁风叶等人都是一派宗主,心性又何尝不坚韧?”她怔怔然看着杨仞迈步走近,又想起了他总挂在嘴边的那两个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想:“……一个人为了一个明知虚幻的念头,究竟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随即便听杨仞道:“秋姑娘,我先带你寻个隐蔽处再解穴吧?”秋剪水答应一声,问道:“杨仞,你今后打算做什么?”

杨仞静默片刻,道:“我要做天下第一刀客,重振乘锋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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